书名：美味欺诈——食品造假与打假的历史

作者：（英）比-威尔逊

译者：周继岚

版本：生活-读书-新知 三联书店2010年10月北京第一版

我从季风园书店买到这本书，在回家的地铁里就基本读完了。边读边笑（不是苦笑，而是真想笑，虽然不完全是因为幽默的心态而笑，但是在一种无奈的循环中不得不笑，大约才是真的嘲讽），仿佛这是不是英国或者法国或者美国两百年前和两百年以来的历史，而就是现在发生在中国的事情，甚至英国依然西装革履的如此！

1820年前的英国食品打假的也是十分艰难的，或者说面对那么造假的食物，英国根本就不打假，不仅消费者不知道如何打假，就连政府也是不理不睬的。当时伦敦最著名的化学家阿库姆写了本书叫《论食品掺假和厨房毒物》，他写到：“这个国家制假成风，有的食品甚至从来就没有真过……”。这是有一个意识形态前提的，叫放任主义，这是英国最为典型的市场经济的管理状态，几乎所有英国人，无论是官员，还是百姓都认为食品掺假是市场经济自我运行的必然结果，是这个制度可以忍受的一部分，而不需要谁来插手管理，尤其不需要政府出面管理（当然现在改了不少）。

在这个前提下，当时的新闻媒体对掺假食品的报道非常形象，按照这本小书的作者在很好地总结了阿库姆的书所记录的那样——比如他用心引用的有关评论员在《文学公报》上发表文章，即是一例。而这些报道和分析即使一个字不变地放在中国目前的报纸上，恐怕时效也没有过，不仅是我们的现在中国食品打假的感受，更是中国的现状。

比如他引用的这段文字，说阿库姆的书“这本书揭露了食品商贩是怎么样欺诈、欺骗、下药甚至伤害我们的。虽然人们读这部书时会觉得很痛快，但是读过之后，他们可能会被阿库姆所做的这项伟大工作气个半死。他的确开拓了我们的眼界，但是读过他的书后，我们可能什么都吃不了……”

原因是——

“我们吃的泡菜是用铜染绿的；我们吃的醋是用硫酸勾兑的；我们吃的奶酪是在坏了的牛奶里掺入米粉或木薯粉制成的；我们吃的番茄酱是用蒸馏酒醋后剩下的糟粕加上绿色的核桃外壳煮出来的汤汁以及各种香料、辣椒粉、甘椒和普通的盐混合而成；我们吃的芥末是芥菜、小麦粉、辣椒粉、海盐、姜黄和豌豆粉混合在一起调成的；还有让我们喝下去就觉得精神振奋、精力充沛的柠檬酸，柠檬汽水和潘趣酒，它们通常是使用廉价的酒石酸临时勾兑出来的”。

这些描写，假如换成中国目前的食品的话，大约可以写成，“我们吃的油是地沟油勾兑的；我们喝的牛奶是三聚氰胺制成的；我们喝得酒基本都是工业酒精的结果”诸如此类，拜近两百年科技进步，如今的化学工业显然不是近两百年前伦敦的水平——那时化学元素不像现在这样有门捷列夫搞的表，那时的化学水平估计也就目前高三的水平，是无法从地沟油里提炼出高档的食用油的，更不可能知道三聚氰胺是何东东。诚如本书的作者所说，科学打假和科学掺假几乎就是美食欺诈史的全部。科学进步了，打假和掺假也同时进步了。

但这只是美食欺诈和反美食欺诈的方法史，在这部方法史的背后还有其它三部历史，更为深刻地反映了人类获得食品的种种实质。比如贫穷和美食欺诈的历史；消费者权益和美食欺诈者博弈的历史，还有人类自己认识何为美食？美食的究竟应该怎么样？是味蕾重要？还是果腹重要的历史。

比如贫穷和美食欺诈的历史，其实说白了——这可以按照弗里德曼解释何为经济学来总结。弗里德曼说，“每当要用稀缺的手段去满足各种不同目标时，就存在着经济问题；如果手段不是稀缺的，除了天堂，一切问题都不存在了；如果手段是稀缺的，但只有单一目标，那么如何运用手段就仅仅是一个技术问题”。这用来解释贫穷和美食欺诈的关系是十分恰切的。不仅可以解释近200年来的英国，也可以总结目前的中国。其实这从本质上来说，未必就是贫穷和食物的关系，而人的某些欲望和美好食物的关系。

本书的作者在谈到1850年的英国时曾经说到，那时的英国“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世界上最繁荣的国家，也是最自鸣得意的国家，可为什么在这样一个国家里，人民会生活得如此糟糕呢？”其糟糕的程度按照当时英国的现状可以说成是，以最低价格卖给穷人的食品（基本食品，如面粉之类），经常是一种“对穷人赤裸裸的和无情的打劫”，而且这种“只要有（食品）交易必定会掺假，这在当时的英国几乎已经成为惯例”，这种惯例不是没有人谴责和质疑的，但几乎毫无效果，于是人们不禁问——“真正的秘密是，为什么英国政府会允许这种不断掠夺穷人的行为继续存在下去呢？”

这个分析用在中国也十分准确，尤其用在那些用米粉做的婴儿奶粉上，用在毒馒头上。也许政府不是不想管理这些食物是如何出笼的，而是谁也无法从根本上限制人类的贪婪。那些制造掺假食品的人，眼里不仅没有美好的食物，也没有生命的底线，200年来几乎没有断绝过。这甚至在食品安全标准及其严格的台湾现在有（2011年的塑化剂风波），在如今的欧洲也层出不穷。

说到底，制造食物过程之中的美食欺诈和财富没有特别直接的关系，不是贫穷时代里的穷人一定被美食欺诈了（前现代的中国可能不存在现在想得多的造假和掺假），也未必是富人就不会遭到美食欺诈。十分吊诡的是，有些美食甚至是在欺诈之中逐步得到改善的。比如葡萄酒。

在这本小书里，作者不厌其烦地从古希腊时代的葡萄酒写到现在，终于有了以法国人为代表的AOC（原产地保护）的葡萄酒。这是一个长达几千年的历史，在这个漫长的历史长河里，美酒的享受以及不许酗酒，甚至不仅仅是食品掺假方面的美食欺诈的争议，而是有宗教、法律以及人类道德的激烈争论（美国就曾经立法不能私自酿酒）。不许喝酒，和不许喝假酒，说实话还真很难说哪一种想法更符合人类的生存价值的自我保护。

酒类的历史其实折射了人类所有美食欺诈的过程，它是人类发现的美食，却不仅仅是为了果腹食物，而只是为了味蕾，甚至只是为了身体感官获得快感的美食行为。这样的行为，后来还上升出有各种酒文化，这有时真很难和掺假乃至造假比出个高低的。因为从人类对食物的基本生理诉求来，其实没有酒并不妨碍人类的基本生存，当然描述或者分析一部美食欺诈史，却不能以此宗义。

事实上，就如同酒作为饮料一样受到争议，随着人类攫取食品能力的增强，人类总是面临着更多的美食选择。这种选择的多样化，有时很区分食品添加剂下的美味，和化工合成的食物是不是有效的。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目前生活在现代化城市里的居民几乎都吃不上，人类较为贫穷时代里的那些基础的、经过上万年人类精心养殖种植才有的食品了。

比如散养的土鸡，比如没有用防腐剂保护过的水果，比如不加化肥和农药的水稻，再如方兴未艾的转基因食品等等。这些挑战与其说是食物史里的欺诈和反欺诈，不如说工业革命之后，人类解决自己问题的手段也工业化了，并且以生物技术的方式进入了后工业化的社会里。这里标准而传统的美食逐渐消失了，现代或者后现代的食品出现了，甚至连各种档次的饭馆都发生了吃的革命。这种革命样式复杂，而且还在演变，未来究竟是什么状态，此时的预言很难成立。但有一点是可以确认的，那就是你外祖母种的菜园子里的黄瓜，你妈妈亲手腌制的小菜，估计将一去不复了。

在这种田园哀歌里本书提到的，在1820年阿库姆第一次系统地提出食品造假之后的40年，英国人于1860年立法公布了《抵制假货法案》，就显得是这个我们时代需要继续关注的法案。因为这是第一部以保护消费者权益（即购买食品一方权益）为基础的法案，这个法案的要义是需要生产销售食品的人，有责任也有义务说清楚他给消费者的美食到底是什么？

因为我们再也无法亲眼看到妈妈的食物是怎么从菜园子里变成热气腾腾的美食了，我们把食品交给可能一辈子都见不着的陌生人来打理。从这个角度说美食欺诈也许永远是现在进行时，而能对这个进行时进行管制的，就只有这样一部卖方负责的法律。虽然这未必有效，但这不得已而为之的手段，却是我们目前唯一的选择。因为谁也不可能拥有全部的知识，明白我们面前的食品是经过了多少程序，才以美食的号称来在我们的餐桌上。

 理财一周署名陈宁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