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忆事
王惠儒
在校视听讲堂,看了一个外国故事片,竟突然想起爷爷——我的爷爷。我的爷爷已经去了;就在三个月以前,疼我的爷爷已经去了。
记得我第一次离家,要去远远的东北求学时,爷爷倚着槽门拉着我的手说:“孩儿,东北冷啊,当心别冻着了。”眷眷的目光再三不舍,“好好地去,爷爷等你回来。”
那年冬天,这座北国城市的初雪来得很早。 10 月 21 日,我就在信中告诉家里告诉爷爷,这里已下雪了,但我穿得实实的,不冷,真的不冷。
雪飘雪去,花开花谢。每次回家在家的日子,我都常上爷爷家叙叙话。跟他掏过往岁月的影子,跟他讲东北的雪花,东北的四季。我随爸住在学校,与爷爷家只隔一条巷。有时我一两日不过去,爷爷便会过来看我。见我在桌前看书、写字时,就静静坐在我床头,打量着我,偶尔也会轻轻地插上一句:“在看书啊。”坐一会儿,便又慢慢地走了。
可是——今年夏天,爷爷终是未能等到我再度回家。爷爷去时正值假期,我本可以赶到家的.可那时的我哪料到千里之外家中的变故,正兴冲冲地领了外出采访的任务,欢天喜地在去白城的路上。夏日的阳光很好,道路两旁的树叶正绿,甚至让我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季节也会有生命凋落。我盘算得也很好,采访顺利的话,立即回家还可呆上一个来月——看看爷爷,再干点其他什么事。后来家里的人告诉我那时爷爷在病床上念念不忘的就是我的回来,念叼着:“学校放暑假了吧,飞儿也该回来了。”人们都说只因长孙迟迟不归,爷爷才久久不肯闭上那双倦极了的老眼,久久不肯辞去。
银屏上有个镜头看得我触目惊心,一个和我爷爷一般长着短短硬茬胡须的老汉在最后的疼痛时分坚持再也不肯服用吗啡——一种止疼药,“它只让我麻醉,只有这疼痛还在告诉我,我还活着,我还活着……”我想象不出爷爷在临终之前是否也如此痛苦。我只听说他去世的前一天,任何东西都不肯吃,疼时就大声地叫骂,骂天骂地骂周围的人。大家都说他是太老了,他得的是老年综合症,岁数到了阎王不叫也得自己去了,但我知道他那时肯定是不甘心不肯去的。因为,因为他最心爱的孙儿还未回来。
待我匆匆回到家的时候,爸爸妈妈看我的眼神麻木了好几分,眼珠子都不会动似的。只有瘦小的奶奶蹒跚地走了进来,瘪了瘪嘴,好半天才说出来:“飞儿,爷爷——不在了。”我当时竟没有哭,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呆呆地站在那里……
想起小的时候,最爱往爷爷家跑。那时爷爷在家摆个小人书摊,我便去看小人书,或许我与文字的缘份最初萌始于此。爷爷常常将我抱在怀里,带着我念着小人书,一字一顿,摇头晃脑的,很有点旧学堂老夫子的味道。有时爷爷兴致一高,还会亮开嗓门,扯上一段戏文,我至今清楚地记得听的最多的是“朱买臣马前泼水”一折。
那时我迷恋的还有爷爷屋后的一把青石锁。我常见爷爷举过,很英武的样子。我慢慢长大以后,爷爷也一天天地老了。石锁也渐渐被挪用来垫槽门门槛。等我发现我也举得起它时,我已是个大小伙子了。
上大学初,写信总不忘问问爷爷奶奶的近况。那时爷爷的身子一向硬朗,奶奶却时常多病( 谁又能想到后来竟是爷爷走在前头,世事总是这么难料的 ) ,渐渐也就淡忘了。以致今年六月份收到家中来信说“爷爷最近老了许多,希望你回家时带点小礼物,博老人开开心”,也未曾细想,未曾往心里去。我心目中的爷爷一直是好好的爷爷,甚至还停留在能举起石锁很英武的样子呢!
其实我在爷爷心中早已是个长大了的孩子。记得去年春节回家,我在爷爷家临街开了个铺卖对联。小城的旧日几位女同学相约来看我这个“老板”,她们走后,有几个来串门的街坊打趣:“王老爹,孙媳都找上门来啦。”爷爷捋捋短短的胡须,会意地笑道:“我的孙子嘛。”羞得在一旁写字的我脸颊火烫烫的。而其后我在大城市的校园里真的有了女朋友时,我却未能来得及告诉爷爷,如今爷爷是永远不能亲耳听到这个消息了。
记得那日子爷爷曾守着我给家里的神龛写对子,“继祖先一脉真传克勤克俭,教子孙两行正路惟读惟耕。”爷爷在一旁小心地帮我拉着长长的红纸,看着长大的孙儿挥毫动墨,笑眯眯地不说话。而今爷爷的魂灵也已列位神龛上了。香火明灭,人已相隔。爷爷,您该是看得见我的,看得见我的,是吗? 我是您心爱的长孙飞儿啊。
走出视听讲堂时,外边正下着清冷冷的小雨,已是十月中旬的天了,怕是快要下雪了?
“孩儿,东北冷啊,当心别冻着了。”冥冥之中苍老而熟悉的声音。
——我好好的,爷爷,我会好好的。不冷,真的不冷。我的皿脉里澎湃着您的血脉,活着的我也是您生命的延续。
我定一定神,把衣服裹紧。有一种暖意在心底,如同水点在宣纸上,层层地、层层地渗化开来。
(选自广西师大出版社重点人文图书《大爱:孝经的密码》之“大爱文选”,王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