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醒时，痛并思念着

罗会祥

昨夜梦见一位友人，多年不见了，他怎么突然闯入我的梦里来？

梦中情景仿佛就在昨天。

快到年底了，又是一个周末，友人约我一道上街，先到邮局去订报刊，选了一份报，三种刊物，我出钱，然后分享。订报刊，是我们一如既往的爱好，年年如此。然后，又去逛书店，他囊中羞涩，我袋中干瘪，看到好书，爱不释手，他拿着一本《散文选》，非叫我买下不可。我说，多乎哉，不多也，留下几个饭钱吧。不行，他非要不可，于是我就付了书款。吃饭的时候到了，依例是我买单，袋中所剩无几，大方不起来，要了一瓶“八毛铳”（当时俗称，八毛钱一斤的白酒），点了一碟花生米，一盘拌豆腐。席间，我们谈笑风生，评古论今，好不畅快……

不觉醒来，竟是一梦。梦中经历的是三十多年前的旧事。那时，刚刚粉碎“四人帮”，物质极度匮乏，收入十分可怜。我刚转正定级，每月三十元零五毛，这位友人还是第一年的学徒，每月十八块“大洋”。我是从学校直接招工，他下放农村六年才招上来，长我二岁，参加工作却比我晚了两年。我刚刚熬完学徒生活，才出头，记忆犹新，艰难困苦之状刻骨铭心，所以，特别能体谅他的窘困。

本来，我们并无交往，也不认识，一次偶然相遇，竟然一见如故，亲如兄弟。我们都是快乐的单身汉，有钱不分你我，月月光，穷不了一个月，富不了三天，反正下个月工资到时又发了。我们很快乐，是那种无忧无虑，无牵无挂，心无杂念的快乐。我们都爱好文学，经常挤在一张三尺宽的单人床上，大半夜不眠，你一句，我一句，激情澎湃地写诗。每逢周末，我们在郊外的田埂上散步，直到夕阳西下时，才找一家小吃店坐下来，痛痛快快地喝酒，其乐无穷。

他刚进厂的那年春节，我回老家过年。他只有一母，住在哥哥家，他不好意思去，就留在厂里了。大年初五，我在老家收到他的一封信，很长。除夕之夜，外面万家灯火，鞭炮此起彼伏，一栋宿舍楼只有他一个人，从食堂里打了四个菜，买了一斤酒，喝了大半，然后给我写信。虽然没有诉说内心的孤独与凄苦，但字里行间流露出难耐的忧伤与无奈。信未读完，我的眼泪就下来了。还记得那封信的结尾：“年年难过年年过，处处无家处处家”。因了这封信，假期没完，我就匆匆赶回厂里，陪他度过了最后两天年假。

1977 年深秋，从广播里听到消息，国家当年恢复高考。我们正在田野上散步，听到这条消息，欣喜若狂。此后的一个多月里，我们天天晚上在一起复习，他是高中毕业，我料定他一准能考取。谁知，高考发榜，他名落孙山，我取了。至今我也不明白，他究竟是哪一门折了。

我上学走了，第二年他也调到省局，从此一别多年。后来，我们都成家了，他的家就安在省城合肥，但彼此来往很少。有家了，哪还能像单身汉那样无拘无束呢？

我儿子上小学前那一年，他来了，买了一支电动冲锋枪带来，儿子可高兴了，一直保存到现在，完好无损。那一次相见，我们才交流了分别这么多年的经历，彼此都还好，他过得更好。

一次在合肥开会，我打电话给他，不一会，一辆高级凌志开到宾馆门口，是他派来接我的。他已就任省公司下属的一家公司总经理，每年数千万资金在他手下流动，做工程的大小老板围着他团团转。那天晚上席设哪家大酒店，吃的什么，喝的什么，我都没印象了。印象最深的是，我食而无味，他的举手投足、说话语气大变了，当年我们在小吃店嚼花生米，喝“八毛铳”的影子再也不见了。我心怅然若失。那是我们最近的一次相会。

09 年的秋天，合肥的朋友黄兄来访，晚上我邀几个好友相聚，彼此都很熟悉。席散之后，有的说去唱歌，有的说去洗澡，有的说去喝茶。黄兄一语惊人，哪儿都不去，你们都散了吧，我想跟会祥谈谈心。他拉着我就走，一位朋友在后面调侃道，你们他妈的两个大老爷们，怎么弄得就跟初恋情人似的。我也觉不好意思，但感到黄兄有话想跟我说，就只好扫了大家的雅兴，不欢而散。我和黄兄就在宾馆旁边的小桥头下坐下来，他点燃一支烟，突如其来地说，“ XXX 出事了！”我心一惊，旋即平静下来，打断他的话头，你别说了，我知道了。我说，肯定是受贿。他嗯了一声。我问，最后定案多少？他说，十万。这下完了，那位友人的党籍、公职以及大半生奋斗的成果全完了。

这位黄兄是我那位友人的同乡好友，又是儿时伙伴，彼此相处很深。黄兄是我的大学同学，他说的 XXX ，就是我的这位友人。说实话，自合肥那次相会之后，我就隐隐有了一种预感，这位老兄的今后生活怕是不得平静了。坐在那个位置上，他不想“腐”都不行，人家要赚钱，会不择手段地逼着他“败”下去。果然，一切都完了。区区十万，毁了一生，不值呀！当时，我的心忍不住隐隐作痛！为我们曾经的友谊？为他的一失足成千古恨？为他的家庭和孩子？都是，也都不是。实则为那个万恶之源的金钱对人性的摧残而痛！

昨夜在梦中与这位友人相聚，重温三十年多前那种沌洁而率真的友谊，如饮佳酿，如坐春风。然而，梦醒时，心痛不已……我在想，他出来后还能振作起来吗？即便振作精神，又能怎样打发他晚年的时光呢？

今天是2011年的圣诞节，好日子渴望好心情！我为我的友人和他的家人祈福！为天下一切的善良人祈福！为人间所有真情相爱的人祈福！   失去才知珍贵，珍惜美好情感，超越物欲诱惑，我们就会永远快乐。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