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 鳖

年少时梦多，不惑过后，不知是梦醒后失忆，还是根本无梦，反正早起后脑袋里常一片空白。没了梦，初时挺轻松的，久之却有些寂寞，像失去了什么。

前夜，忽得入梦，那梦场极强，以至无法穿越梦境，中途便乍醒了。这是一极怪诞的梦。我在群山环抱的水库边徜徉，水库刚放干了水，从高堤上望下，是布满了泥浆的圆凹库底，只有水库中央，还留有几亩见方的残水不能放尽，在阳光下闪着粼粼波光。

我无意中感觉到，离岸边不远处的泥滩上，有堆泥异乎寻常。我凝视了数分钟后，发现它在蠕动，我意识到，这是一只大水鱼。我一阵惊喜，飞身从高堤上往下奔，去猎获那只大水鱼，可竟迟了一步，在我到达目标之前，横剌里窜出一人，抢先按住了那只水鱼。我收不住手，双手也情不自禁地跟着按了下去。四只手按在锅盖大的鳖甲上，那人急了，嚷：“是我先抓住的”。我理亏，却心有不甘地分辩：“是我先看见的”。那人见我不肯松手，转而用妥协的语气道：“你看，那边还有一只，给我这只，你要那只吧”。我向那边望，果然见到有团较小的泥在急急蠕动。我即刻收手，转身向那团泥奔去。

我按住了那团泥，感觉到鳖甲比我经验中的要软许多，连泥带鳖举将起来，回身向与我争鳖的人示意，他却抱着大鳖，自顾而去。这时，我觉得脚下有动静，向下一看，原来一只小鳖想溜，我连忙将它按住，心中窃喜：以一换两，值。就在我一手一只把两只水鱼抓举起来时，猛然发觉，面前突兀翻起一块泥团，我的脚似乎比大脑还先意识到了什么，一下子就踏了过去，从脚面反馈的力度告诉我，这是一只比我手上抓着的两个加起来还要大的家伙。

我把手上的两只水鱼，塞进一个葡萄糖瓶子里去（我奇怪为什么可以把两只水鱼从瓶口中塞进去），然后用双手掐着脚下水鱼的两肋把它擎起。这家伙呈椭圆偏长形状，较厚，有热水瓶长短，脚和头及尾向四面八方伸展，拼命挣扎，力量极大。与一般水鱼不同，其鳖甲呈褐红色，有些像在泥水里浸过的树叶的颜色。

我满怀喜悦，小心翼翼握着水鱼堤岸走去。我感到手中水鱼不仅挣扎的力量越来越大，而且它的头和四肢伸展的部分也越来越长，当它的头触到我握在它两肋的手指的一瞬间，我一松手，它跌落地上，会翻斤斗似的，身不点地，翻滚着朝库底冲去。我也顾不得许多了，连滚带爬穷追不舍，看看追近了，未及出手，水鱼已跌进库底残水处。入水之鳖在清且浅的水里定住片刻，我已经跳入水中以手去按，但水鱼稍稍调整身体，如同飞碟，在水底拉出一道潇洒的弧线……

我醒了，若有所失。窗外凉风习习，夜依然深不可测。我飞速整理记忆中的库存，搜寻童年往事。记起，有一次我和一个伙伴去捉鱼，将一条极肥的鲇鱼堵在了掏干了的水洞里，谁知它竟跃起从我们肩膀上跳过，逃入水塘，让事我后悔了半天。但这似乎与我现在的梦境无甚瓜葛。

我终于想起大约三十年前的另一件往事。我和伙伴们在单位的鱼塘里用一种非常新鲜的方法抓鱼。水塘漂着许多水浮莲，我们把水浮莲拿长杆轻拨过来，然后用竹簸箕从水下猛铲上来，将水浮莲连根带叶一网捞起，这就有可能把藏在水浮莲水下根须里的鲇鱼捞上来。我耳旁不时响起伙伴们收获的欢笑声，可自己的簸箕里总是空的。正焦虑间，我捞起一丛肥大的水浮莲，当我漫不经心地把簸箕里的水浮莲一把拿起时，我惊呆了，簸箕底盘着一只黑绿硕大的田鸡，没容我反应过来，它一跃而起，带一声巨响遁入水塘，留下的后座力令我手中的簸箕颤颤悠悠半天。

冥冥中，我感悟道，上天是不是托梦告知我，她曾给我机会，由于我不能把握，已经时不再来了。

人生如同在塘边捉鱼。有些人运气不好，一条鱼也看见；有些人发现了鱼，但无法捉住它；有些人发现很多鱼，但只捉住小的，放走了大的；有些人把大的小的都一网打尽。

难道我命中无大鱼之获？

此文转载自我的恩师张泽的博客http://mdchg54321.yoyv.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