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高校的教师都知道一个事物,也离不开一个事物,那就是课题,或称之为“项目”(其实项目是更为正式的说法,如“国家社科基金项目”,但课题一词在实际运用中更为流行,故采用之)。众所周知,课题已成为当代中国教师群体、学术研究和大学建设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如果你要评职称,最硬的条件之一就是有课题,特别是国家级课题。一个学科向上级汇报自己的建设进展,最硬的条件之一仍然是课题,特别是国家级课题。一个大学每年要抓的重点工作之一也是课题,特别是国家级课题。能够拿到多少项重点项目、一般项目,已成为上至校级领导、下至处长院长们孜孜以求的政绩目标。可以说,如果没有课题,你就理解不了当代大学教师的生活,就理解不了当代大学的运作。
课题并不是坏事。如果仅从理论上看,课题实际上是资助学者进行研究的一种方式,是一件有益于学术研究的大好事。学术研究不但清苦,而且在市场化的社会环境下,即使成果做出来,还往往面临着发表难、出版难的问题,而课题的存在,本可以通过提供资金支持的方式,为这些成果的产生和出版提供一个途径,是促进学术研究的重要动力。
但是,中国的课题制早已变味了,它已经由本来的学术创新推进剂变成了一个拦路石。而这种局面的造成,实源于一些中国特定做法的恶果。如课题来源单一,虽然各级教育部门和国家各级社科基金投入的资金越来越多,但都是政府主导型的。特别是在社会科学领域,很少像自然科学领域那样,有来自于企业和社会的横向研究课题。政府的资金必然用之于为政府服务的领域,在学校和学人普遍缺乏替代课题资源的情况下,科研自主性必然被大大压缩。另外,课题的性质也大大异化了,由服务于研究的手段变成了研究为之服务的目的。当课题的级别、数量而不是其涉及研究的内容成为一个教师和学校的评价指标时,这就意味着我们的研究已被课题所统治,而不是让学术研究的本来规律那样,让课题服务于我们所研究。在这种情况下,课题已经变成了一种政绩工具,一种资源分配的手段,而丧失其原有的在学术研究、培养人才方面的积极意义,反而成为一种无形的制约与重担。
我以前也申报过课题,为了申报成功,也曾经琢磨过那些课题才能得到评委的垂青,在申报书的字里行间措词谨慎,哪里还有自由研究、自由思想的空间与勇气。也曾经了解到课题要申报成功,还取决于你在幕后的运作如何,虽然自己还不到那种四处求人与打点的地步。但我确实深深地感受到,当一个教师或研究人员被置于课题这个指挥棒之下时,他其实生活得多么的沉重和压抑,他的研究其实已变成多么的枯燥和无聊。他很可能再也无法静下心来去读他所想读的书,也无法不受外部干扰地“十年磨一剑”,思想的火花慢慢地缺氧,最终被窒息,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当前课题体制的积极作用等于零,更不等于在这种体制下完全做不出成果。我知道一些人,他们凭着自己的努力获得了相关的课题,并在课题的资助下做出了很多且不乏优秀的成果。但我们也知道,与其说他们是依靠课题的资助不如说他们依靠自己的努力做出了这些成果。而且,从整体影响来看,当前中国的课题制虽然不能摧毁所有人的学术追求与研究能力,但确实已经从整体上恶化了学术气氛与研究环境。中国的学术要进步,中国人就要培养出自己的独立而自由的精神,当前的课题制就要非改不可。
基于此一目的,我决定自即日起,不再申报和参与由各级社科规划办(国家、省、市三级)和教育部门(教育部、教育厅)主管下的社科课题,亦不参加他们举办的各种奖项的评选。这两个系统的社科课题对高校影响最大,官僚化、行政化、对学术自主的干预也最为严重,是最应该坚决抵制的对象。
本决定非一时冲动的结果,事实上一直在自己的考虑之中。我知道这一事情对有关方面或许无所谓,对自己,一个高校老师,却至关重要。你如果没有课题,你就很可能无法再申报职称,而我目前还只是一个副教授。你如果没有课题,你就很可能仍然无法在这个学术体制中获得必要的地位,而我还必须得继续在这个体制中混饭吃。我不是圣人,虽然尽量淡薄名利,但不可能没有一点七情六欲。面对自己的家庭,特别是未成年的孩子,还有自己的责任与承担。然而,经过长期的思考后,我还是决定发出这个声明。不是因为这个声明有多重要,而是因为它涉及到的问题确实太重大。作为高校教师,自己至少是这一问题的见证者。而作为一个探索心灵与学术自由的人,作为一个希望社会有所进步的公民,无法对此保持永远的缄默。
我不期待这个声明会有多大的改变作用,但我确实希望通过这个声明使这个体制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在你的奴役下沉默无声,不是所有人都愿意为了一些物质、地位上的利益而向你无原则地靠拢!作为一个公民,我们可能无法、无力去做出一些积极的改变,但至少可以对那些消极的现象说一声“不”。中国人其实最缺的不是反思,不是批判,而是与自己反思与批判的那些问题保持距离,或是在反思与批判的精神下进行切实的行动。我们愿意进步,但希望进步最好在不触动自己的利益下实现。我们愿意改革,但总希望改革最好由别人来动手完成。多数中国人很难理解圣雄甘地那种“去把监狱坐满”的精神,更难去实践曼德拉那种坐牢27年的勇气与坚持。
包括我自己,其实也处在一直以来的懦弱与犬儒中,经过了好几年的思考才敢将自己的思考通过这份声明付诸实践。而背后的目的,其实还是带有一些自私的想法,即想在自己已走过一生的一半之际,想静下心来看几本自己真正想看的书,写几篇自己真正想写的文章,这些东西要比教授职称、比课题带来的收入和其他利益更加重要。而之所以要作公开的声明,也是想给自己一种约束:都公开说了,总不好反悔吧!
最后,还要向那些同事、同道们致以最深的歉意。熟悉中国课题体制的人都知道,虽然许多社科研究其实仅一人就已足够,但迫于课题要求不得不拉一些人参加,形成一个所谓“结构合理、团结协作”的研究团队。为了表明一种彻底的态度,也是追求一种彻底的解脱,除了以前申报和参与的之外,我今后既无意于申报、也无意于参与大家申报的各级社会基金课题。由此给大家造成的不便,望能海涵。
今天是2012年的第一天。当新年的钟声敲响之际,有些人或许在戏谑着如何才能买一张船票,有些人或许只是悄悄换上了一副新挂历。当日子就这样在平淡与消磨中过去的时候,我终于下定决心做此声明。有些环境与现象我无法改变,但至少我可以改变我自己,做回我自己!
祝大家新年快乐!
致敬!致礼!同感同慨!
拒绝与“御用裁缝”为伍,属实真君子!同时向那些申报“新衣”项目的“御用裁缝”及其皇权主子们展示:老百姓不是傻子和瞎子,大家都看得懂。
致敬!与你同愿!
真正的知识分子的脾性,因为有天生的良心敏感和智力优势,就是不甘心被统治者愚弄!
致敬!真男人!
“其实也处在一直以来的懦弱与犬儒中,经过了好几年的思考才敢将自己的思考通过这份声明付诸实践。”感同身受,其实自然学科也一样。新年快乐!
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