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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容一词没有得到佛教的心髓

发表于 2008-07-09 14:47:16 类别:佛教与哲学(资料)

佛教对其他信仰的见解,常被西方学者称为“宽容的”。

 

不过,可能“宽容”一词是按照西方人,尤其是基督徒的标准来使用的,没有得到佛教的心髓。

 

建立在涅槃基础上的佛教见解,是一种自身即空的“无见之见”,意即由于本身是空的,它允许一切其他见解存在,并按其原来面貌运作。

 

自然,佛教不把其他信仰视为谬误而排斥,而是承认它们含有相对的真理。

 

-----阿部正雄

 

铃木大拙(D.T. Suzuki)去世以后,阿部正雄(Masao Abe)被认为是向西方传播日本佛教的主要代表。1980年代以后,阿部正雄“同许多著名的西方神学家共同参与了一系列意识形态的对话,包括存在主义神学家、冥契神学家、过程神学家、‘虚己派’(kenotic)神学家、解放神学家和女性神学家”;曾经同阿部正雄对话的著名神学家包括保罗·尼特、特雷西、保罗·蒂利希(Paul Tillich)、马丁·布伯(Martin Buber)、潘能伯格(Wolfhart Pannenberg)、阿尔蒂泽(Thomas Altizer)、柯布(John Cobb)、孔汉思(Hans Kung)、莫尔特曼(Jurgen Moltmann)等。 

 

阿部正雄进行佛耶对话的基础,始终是佛教之“空”(šūnyatā)的观念。他将“空”视为“能为各种世界宗教的整合提供适当原则、又不会损害它们各自特性”的关键。

 

阿部正雄为“空”作了一个极为重要的限定——“如果它得到恰当的重新诠释”(if properly reinterpreted)。

 

所谓“恰当的重新诠释”,实际上是在对话另一方的概念系统中进行诠释。比如:为了与一神论的“一”相区别,阿部正雄将“不二”译作“non-dualistic oneness”(非二元的一),却不取英文书籍通常所用的“Not-Two”(不二)或者“non-duality”(非二元性)。

 

为了强调宗教对话的“非中心”意味,他提出“无共名”的概念(no-common-denominator,意为“没有共同的命名者”);从而与之相关的“名相”并非“name”或者“appearance”、“无名”也非“nameless”,却是归结于更带西方的话语色彩、更突出“名”之主体的“命名”(denomination)。

 

具体到佛教的“空空”或者“非空非不空”,阿部正雄的译文是“对‘空’的双重否定”(double negation of emptiness)。

 

他进一步解释说:“佛教的‘空’的概念并非一种‘静态的空’(a static state of emptiness),而是一种‘空的动态行为’(a dynamic activity of emptying),即:‘空’掉一切,也包括‘空’自身,是为自我倾空(self-emptying)。在真正的‘空’之中,形式是不断地被倾空,转化为‘无形式的空’(formless emptiness);‘无形式的空’又不断被倾空,因而形式得以永远的自由。”

 

这样一来,“空”便通过“自我倾空”同基督教“虚己”(kenosis)的概念相融通。而“近些年基督教经典诠释中的‘虚己’或者自我倾空的神学(kenotic or self-emptying theology),是基督教与佛教进行比较和对话式研究的关键。” 从基督教方面看,“自我倾空”确实不仅是特雷西等神学家所使用的概念,而且柯布等人所编辑的“佛教-犹太教-基督教的对谈”也正是以《倾空神性的上帝》为题。

 

佛教的“无执”被阿部正雄译为“positionless position”(没有立场的立场),以表明“空”可以向所有的宗教敞开。通常译作“boundlessness”的“无际”,则成为“boundless openness”(无际的开放性)等等。

 

基于“恰当的重新诠释”和这样一些本身就已经“无执”的概念,阿部正雄认为佛教才可以“为世界宗教的可能合一与人类的精神解放提供一种动态的、灵活的范式” ;进而从佛教的“否定性命题”中产生出一种“积极的意义”,即:“每一种宗教的独特性都得到充分的实现,同时又被其他宗教所审视,也通过宗教对话被其自身所审视。”

 

阿部正雄在西方的话语系统中对佛教的概念加以诠释、并积极主张以“空空”和“虚己”作为佛耶对话的基础,是出于他对现实环境的清醒认识:“在这个全球化的时代,世界正日益缩小。东方和西方、北方和南方的相遇与相互融合,在广度和深度上都是前所未有的。然而这并不意味着世界正在得到和谐的整合。相反,各种意识形态、价值系统和思维方式的差异、对抗和冲突在整个世界愈演愈烈。如何才能在多元的世界上找到一个共同的精神基础,同时又并不损害每一种文化和精神传统的独特性?这是人类所面临的一项紧迫任务。因此,各宗教之间的跨信仰对话是极其重要的。……佛教……已经无法回避当代多元主义、全球主义和世俗主义的挑战。为了成为一种真正的世界性宗教,佛教必须直面文化和宗教的多元环境,必须参与信仰之间的对话。

 

客观地说,这与特雷西以“真际”为中心的态度已经相当接近。但是孔汉思坚持认为“虚己的上帝”(Kenotic God)之观念并非出自《圣经》,并批评阿部正雄对《腓立比书》的解释是“一种对基督教文本的佛教释经学(Buddhist exegesis)”,因为它“将基本概念抽离于基督教文本,而移植到佛教的语境当中” 。这确实对阿部正雄多少有些冤枉。乃至阿部正雄一再重申:“我真诚地希望,自己讨论基督教时所依据的标准并非它是否符合佛教,而是它是否符合基督教的灵性。如果对话的双方都可以抓住对方的内在灵性、而不是把自己的本体论和价值论范畴强加其上,宗教间的对话才能够恰当而有效。”

 

阿部正雄用西方话语重释佛教概念,其实并没有妨碍他持守自己的佛教立场。比如他一方面“赞扬蒂利希将上帝理解为‘包含了非存在的存在本身’(Being which includes non-being)”,另一方面也对蒂利希的理论有所批评。

 

在他看来,蒂利希将上帝理解为“对‘有’(being)与‘无’(nothing)的一种不平衡关系的双重否定”,还“缺少一种作为平衡关系的佛教之‘空’”——“尽管我们在蒂利希和佛教之中都看到‘有’和‘无’的两极,其基础却是截然不同的。在蒂利希那里,终极的实在(上帝)被认为是统一‘存在’和‘非存在’的第三者;而佛教的终极实在(空),不是第三者,也不是第一者或者第二者。这就是说,佛教的终极实在完全是通过原本的‘存在’和‘非存在’之转换来实现的。换句话说,不仅要全然否定‘无’、也要全然否定‘有’;要实现作为终极实在的‘空’,就必须同时否定这两极。”他甚至在蒂利希去世以后还相当尖刻地写到:“我非常希望能有神学家代表蒂利希来回应上述的分析。”

 

就问题本身来说,其实也许不需要后来者为蒂利希代言,因为卡尔·巴特的《罗马书释义》早有相关的讨论。以上辩难对宗教对话的更主要意味,在于“没有立场”的概念重释仍然表达着清晰的“立场”;是为“无执”。(杨慧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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