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
一家奇怪的公司 

　　一家在深圳６３层高的国贸大厦中租用了８个楼层、拥有８００名员工的公司被指斥为骗子公司。
　　这家名为“艾比艾”的公司持有“美国ＡＢＡ国际联营集团”的授权书，在深圳市工商局正式注册，自称在深圳、上海、广州、西安、南京、重庆、厦门、南宁、福州、绍兴、沈阳、常州、宝安、成都等城市都设有国际联营窗口，在世界范围内有一千多个海外联营机构，拥有一个庞大的国际联营体系，能为中国企业提供大量接触外商、洽谈合作、产品出口的机会。
　　本报接到的投诉从１０月份开始，有企业称与这家公司建立了“合作关系” 并支付了“海外作业费”数万元，苦等数月，却无实际收效。
　　１１月２１日，一读者投书本报，讲述了他自己在这家“国际联营机构”里工作感受，并指斥这是一个“金额巨大，影响恶劣”的“骗局”。
　　这位读者在信中说，再不出半年，全中国的企业就会被这类公司“骗”个遍。
　　记者从其他渠道还了解到，不仅深圳，上海、北京等城市近年也陆续出现了类似的“国际联营”、“国际合作”集团，而且不断地在国内大城市开辟分支机构，工作手段、方法如出一辙。
　　这究竟是一家什么样的公司？日前，本报记者前往该公司卧底三日，记录了令人惊讶的内幕。

“ＡＢＡ”疑云
□本报记者　陈海

　　ＡＢＡ工作流程
　　１·业务员（被称为“国际代表”）通过收集到的各种企业名录、工商广告等资料上的厂家名称、电话号码给厂家打电话，称对方产品有外商求购，请对方将产品资料、企业资料、法人名片等寄过来。
　　２·收到资料后，进行分析，然后不断打电话给对方老总，经过一段时间的接触，或称外商已到深圳，请其到深圳面谈。
　　３·对方老总到深圳后，先谈该公司的海外机构……再谈如果对方产品要出口，先要与该公司合作，合作的话就要交前期费用，交了钱才能见外商并将产品通过国际联营机构向海外推荐。
　　４·见外商（一般不超过半个小时），外商给口头承诺，让厂家回去等消息。

　　[1] １１月２７日　周一

　　“说白了就是一个骗字。”——李×，ＡＢＡ“处长”

　　上午８时３０分，６３层的深圳国贸大厦，华丽的大堂内，衣着光鲜的公司职员步履急促，想是怕迟到，不停地看着腕上的手表。
　　电梯内塞满了人，多数衣冠楚楚，很多人都挂着同样的胸牌：“美国ＡＢＡ国际联营集团　国际代表”。“国际代表”们在６、７、１０层逐渐散去。
　　在这座曾经创造了“深圳速度”而闻名全国的国贸大厦里，“ＡＢＡ”租了８个楼层的部分写字间办公，附近无人不知“ＡＢＡ”大名。
　　经人介绍，记者得以进入“ＡＢＡ”工作。
　　由一位经理带着，我依次参观了“ＡＢＡ”公司在１０、７、４层的作业区及在６、２层的洽谈区。办公区门楣的墙上都镶有硕大的深蓝色招牌：“美国ＡＢＡ公司”，下方的透明玻璃门上贴有五彩的字：“ＡＢＡ，让企业走向世界” 。该经理介绍，整个公司有近千员工。
　　走进特联部在１０层的办公室，记者以为是来到了珠三角哪家工厂的车间：房间里密密匝匝堆满了办公桌，９张一行，对着排开。坐在靠墙一边的人要回到自己的座位需要邻座们的协助：屁股上挪，将椅子让出空档。“国际代表”们已经在忙碌地打电话了，整个房间像集市一样嘈杂。
　　６层是国内客商洽谈区，有２—３个大的开间及一些小的包房，周围是展柜，内置各种产品，比如衣扣、地毯、电子元器件、ＤＶＤ、工艺品……林林总总。较之６层，２层的外商洽谈区更显豪华和亮丽。这里相对宽敞，清净很多。谈判台上有三两外国人正襟危坐，其对面的中国客商多少有些紧张。
　　走毕办公区，经理带我去上班的处所１０层，特联五处，见了将要领导我的项目经理和处长。
　　处长李×的直率让我吃惊：“不用去琢磨钻研什么外贸专业知识，时间长有了经验一切都会变得容易。聪明的话，上路很快，哎呀说白了就是一个骗字，看谁的骗术高明。你不是外人了，我不用瞒你，我是小到别针，大到飞机大炮什么都敢骗，没有我不能骗的。别把这事儿想得太高深，放下书生气，心狠一些就行 ……”
　　李看上去３０岁，鼻梁上架一金边眼镜，给人的印象就是斯文白领。李说话极少打顿，滔滔不绝。带我上来的经理说，李处厉害着呢，上月业绩评比，全公司李以３７件居第二，仅比冠军少３件（公司收益８０００元为１件），月入应在５万以上。
　　还在愕然，经理说话了：“先去买一件白衬衫，一根领带（公司规定员工上班不能着便装），下午再来上班。”

　　“大多数厂家都被踩过了。”——齐××，ＡＢＡ“国际代表”

　　下午２时，办公室一百多男女经过午间的小憩后又开始忙碌起来。
　　一位小姐提着一个大篮子分发信函，基本上都是特快专递（ＥＭＳ），每个人能领到一两封。
　　五处与我同时来了一个新的业务员，叫林××，福建人。说是在广州一家涂料厂打了两年工，混不下去了，来深圳寄住于朋友处。没有办公桌安排给林，他挂在我对面代表的左侧。对面代表叫齐××，进公司不到两月；右侧是代表曹× ×；左侧是经理杨××。
　　曹正在打电话。
　　“下午好，是牡丹江木工机械厂吗？我是美国ＡＢＡ国际联营集团中国总部，公司在深圳。我公司有一批东南亚客商正在求购××产品，你们公司还在生产吗？ＯＫ，我马上给您发一份传真，请务必交给贵公司吴总，我会尽快和你们联系，谢谢。”曹告诉我，几天前已经联系过该厂，但公司老总们都出差了，本已把它列为死单，但一想花了这么多电话费，不值，一定要把它给救活。
　　“电话费要自己掏？”我问。
　　“你还不知道？公司的规定，电话费、传真、复印纸张、文本资料，全得自己花钱买。你没看我们都用２００卡？”曹忿忿地说。
　　半小时内，曹打了九个电话，涉及黑龙江、江苏、四川、上海、浙江、甘肃、江西等几个省市，通话内容大同小异，只换了对方的称谓。
　　曹××桌上有一堆资料，我借过来翻阅。这是一沓“开发客户登记表”，表上有“序号、公司名称、法人、电话／传真、产品类型、产品名称、开发人、管理处意见”等８栏，其中管理处意见一栏分别盖有“同意开发”及“不同意开发 ”的红印章。我问齐何故，“不同意开发的你乱开发，影响公司形象，要罚。” 齐不耐烦。“怕相互撞车呗。”曹补充说。（在ＡＢＡ，盖这颗章叫“报备”，未经报备的企业不允许开发。）
　　“电话簿是公用的吧，能借我看看吗？”林指着桌上厚厚的一本电话簿问齐。
　　“私人的。这是钱啊，不外借的……你也别去买了，大多数厂家都被踩过了。”齐没好气。
　　我凑上前，瞅见这本《中国电话号簿１９９８／１９９９》，偷偷翻了一下，有１５００多页。

　　“别把它看成是骗人的事。”——曹××，ＡＢＡ“国际代表”

　　下午４时３０分，“嘟嘟”，有电话打进。
　　“哈罗，ＡＢＡ。”才响了一声，曹××已提起电话。
　　“成都××公司……哦，你好你好，周总吗？”曹反应很快，这是他一个钟头前刚联系的厂商，对方法定代表人回话了。
　　“……对，东南亚客商大量需求，希望有大陆指定供货商。对，请您务必来深圳与外商见面洽谈，我们会为您安排好。对，尽快回复，好作准备……好，我马上叫我的秘书给您发邀请函，今天就这样，再见，周总。”
　　“要干脆，不能拖泥带水，露出破绽。”说话间曹朝我做了一个鬼脸。然后填单，起身去给周总发邀请函。
　　回来落座后，曹盯着电话发愣。“有烟吗？”
　　“我有，我有，走，吸一杆。”我说。
　　走进安全通道，一伙“国际代表”们刚过完瘾，正走出来。
　　“你哪儿的人？”说完，曹贪婪地猛吸一口。
　　“贵州。”我说。
　　“啊，咱们是老乡。”曹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
　　攀上这层关系，我打开了曹的话匣。
　　“想赚钱就要狠一点，横不下心就别进来。干好了，一个月几千上万有的拿。要把心态调整好，这很重要。不要胆小怕事，也别老良心上过不去。别把它看成是骗人的事，就当是本职工作，一项事业。”曹说，“但贵州的企业我不骗，家在那儿，太近了。”

　　[2] １１月２８日　周二

　　“费用不是我们沟通的重点。”——杨×，ＡＢＡ“经理” 

　　公司里互相帮助的氛围似乎很浓，能力强的帮助能力弱的，虽然资源不共享，但帮助似乎是乐意的。
　　“杨经理，这家做三年６万６，但他们希望边运作边付款，你看怎么谈？” 一国际代表问杨××。
　　“行，呆会儿你接通电话，我来谈。……边运作？运作个屁啊。”杨答道。
　　“……合作期三年，对，费用不是我们沟通的重点。作业管理费肯定交，我们还要签一个合同，一切按法律办事，公司在这方面是很认真的。……费用可以商谈，签了约再支付，怎么支付都可以商量，但希望你们能来深圳见见外商，跟他们当面沟通交流。……对，请务必在中午前给一个明确的答复。再见。”
　　这是邻座的项目经理杨×在帮齐××打电话。齐告诉我，杨×很了得，以前曾做过企业的老总，论能力不比李处差。齐还说，只要能把客户吊来深圳，也算成功了一半，公司洽谈区的软硬件环境能帮助他们顺利签约。
　　在ＡＢＡ，底层员工还是忌讳说“骗”字，说服客户签约叫“吊”；而说服的技术称为“话术”；寻找产品出口地叫“定位”；与客户的谈判，齐××们习惯称之为“洗脑”。

　　“你不骗别人，别人会骗你。”——杨×，ＡＢＡ“经理”

　　下午４时。见杨×无事，身边人少，凑上前去向他请教。有了这样的对话：
　　“杨经理，我是新来的业务员，打扰您了。我刚打了几个电话，发现不是那么回事，向您请教。”
　　“慢慢来，需要适应。”杨显得温文尔雅。
　　“听他们说您曾做过企业的老总？”
　　“唉，过去的事就别提了。”杨笑得很尴尬。
　　“从前的企业呢？”
　　“我也是被骗垮的，你不骗别人，别人会骗你。你刚来，深圳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简单，这里什么人都有，你要小心。”　
　　杨问了我的基本情况（我的身份是内地一中学教师，初闯深圳），说：“找所学校应聘去吧，这里不是你呆的地方。”

　　[3] １１月２９日　周三

　　“ＡＢＡ已经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大舞台。”——杨××，ＡＢＡ“经理”

　　天天交易会，此言不虚。国贸６楼，门庭若市。电梯间上上下下都是ＡＢＡ的代表和客商们。
　　林××开始工作了，“吊”的是他家乡福建的客商，用的家乡话，“话术” 是马来西亚外商急需该厂的产品（电池）。另一边，山东代表也正用山东方言“ 吊”当地客商。曹××朝我苦笑，一脸的不屑。
　　齐侧着身子问杨××：“杨经理，矿泉水，怎么定位？……中东行吗，那儿缺水。”
　　“哟，这我可没做过。”杨说。
　　隔几分钟，齐又问：“杨经理，花炮，东南亚需要吗？”　　
　　“需要，那儿华人多，快过年了嘛。”
　　借吸烟之机，约经理杨××到走道去聊。
　　杨×ד掏心窝子”的话让我感慨不已。杨说：“老实跟你说，兄弟，我在这儿，一个月能挣他一两万，比你在内地干一年都强多了吧。你好好干，万儿八千的肯定能拿。ＡＢＡ已经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大舞台，你看咱们２楼、６楼的洽谈区多气派，这还在国贸啊，你就尽管施展你的才华，有这么好的空间和环境，没理由做不好。”
　　“我们做的这些个业务有实单吗？”我装着好奇。
　　“有一些吧，很少，百分之二三十，不过关我们啥事呢？我们就负责吊客户，把钱搞来，其余的公司去搞掂，成不成没我们的事儿。据我所知可能会有一些做成了的，掩人耳目嘛，即便不行，公司每年会花几百万去买他一些，舍不了孩子套不来狼。”

　　“现在的感觉就像坐牢一样。”——龚×，ＡＢＡ“国际代表”

　　短短三天，接触了几个人，有的是项目经理，有的是“国际代表”；有的乐观得可以，有的忧心忡忡度日如年。我和他们分别有过短暂的“交心”。
　　“国际代表”龚×对我说：“我１５岁当兵，１７岁入党，至今二十余年从未说过谎话，但现在的感觉就像坐牢一样，难受啊。”
　　龚说他的心态是想搞又下不了手，不搞又得面临养家糊口的现实。据记者了解，如龚这样的“国际代表”在ＡＢＡ还不乏其人，一姓刘的代表进公司两月，业绩平平，“我摸着胸口干活，一单都没敢做”，刘说。
　　“骗了这么久，公司撑不长的。正如狐狸再狡猾，也总会露出尾巴。”龚使劲地摇头，他说他已在谋划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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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比艾：我们是合法经营
□本报记者　贾明

　　当本报的一位记者正在ＡＢＡ集团当“国际代表”的时候，１１月３０日，本报另一位记者采访了该公司负责人。
　　在到处写有“ＡＢＡ让企业走向世界”的公司大厅里，几经周折，记者见到了“能代表公司接受采访”的深圳市艾比艾实业有限公司总管理部刘昌鹏主任。刘说ＡＢＡ那么大个公司，怎么可能骗人啊。公司一直在合法地开展业务。如果说有人投诉，那可能是因为公司的业务发展太快了，后续服务没有及时跟进造成的。
　　刘昌鹏告诉记者，深圳艾比艾实业有限公司是１９９８年６月１０日经工商部门核准注册登记的，他们使用ＡＢＡ的名义，是经过授权的，在他提供给记者看的授权书上，记者看到这份授权书是美国ＡＢＡ国际联营集团的法人代表刘礼荣签发的。
　　１２月１日，深圳市艾比艾实业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李碧庆也接受了记者的采访，她说她有双重身份，一方面她是美国ＡＢＡ公司的雇员，一方面她又是深圳艾比艾的法定代表人。现在这套先进的运作模式是完全按照美国ＡＢＡ的模式ｃｏｐｙ过来的。
　　当记者问李总艾比艾为国内企业拓展海外市场，业务的成功率有多高时，她没有明确回答，只是说：“我们为企业牵线搭桥，双方成交的情况，有知道的，有不知道的，成功了不知道的占大多数。”她告诉记者，企业加入了ＡＢＡ的联营机构，有的就很成功，比如广东格兰仕集团，与他们合作就做成了几个大单。（格兰仕集团有关负责人告诉记者，他们与ＡＢＡ合作是做成了几个单，但都很小，与集团年出口１亿美元比起来，微乎其微。）
　　在公司，刘主任还带领记者参观了公司的业务流程，在电脑室，刘主任特意叫电脑管理员打开了公司的网站ｗｗｗ．ｕｓａａｂａ．ｃｏｍ，对记者说：“ 企业的产品信息都上了网，通过网站，企业的信息就传到了世界各地。”
　　在深圳市贸发局，外经处的一位同志告诉记者，美国有ＡＢＡ国际联营集团这么个公司，是合法的，但ＡＢＡ在深圳只是批了一个外国企业常驻代表机构，只能进行经贸联络活动，不能直接搞经营。在闲话中，外经处的另一位同志还说，ＡＢＡ这个企业怪得很，经常有人打电话来问美国有没有这个公司，是不是合法的。
　　而深圳市工商局注册分局的一位负责人告诉记者，艾比艾公司是否超范围经营及是否有诈骗行为要调查才能定性。在深圳市工商局信息中心，记者了解到，经常有人来查深圳市艾比艾实业有限公司的注册资料。操作微机的小姐告诉记者，最多的一天将近有１０个（而从这个信息中心打印一张艾比艾的资料收费５０元）。　　在ＡＢＡ公司门口，记者遇上一位从江苏来的客商，他也刚从ＡＢＡ “考察”出来，记者征求他对“ＡＢＡ”的看法，他：“‘ＡＢＡ’不可能是假的，在国贸，有８层楼，每层我都看了。这个公司很有实力。”
　　就像“ＡＢＡ”给众多的企业带来了一头雾水一样，现在，它也给广大读者带来了一头雾水，真相到底如何，请读者关注本报的追踪报道，也欢迎有关当事人给本报提供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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