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3.
65间校舍列为危房以后
□本报记者 陈海
2月中旬,一封寄自河南省济源市邵原镇的普通信件平铺在记者案头。写信的是邵原镇第三初级中学的学生们。原文如下:
(邵原镇)党委、政府以及十二个村委的叔叔伯伯们:
打扰为全镇全区人民的幸福而辛勤工作的您(你)们,我们深感不安。作为学生,努力学习,不断进步是我们的首要任务;立志成材、建设家乡是我们的一致追求;读书报国、弘扬文化是我们的远大理想。但是,我们的校舍破烂不堪,房屋多处裂缝不断扩大,时时有倒塌的可能;夜里,我们300多人挤在6间狭窄的危房中休息。危险的校舍,流行的疾病威胁着我们幼小的生命,每一丝细微的响动都使我们惊慌失措,给我们的学习和生活造成很大危害。近来,安全部门多次查看之后,要求我们的校舍停止使用。叔叔伯伯们,我们上不成学了,我们读不成书了!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我们惶惑而无助。在安全、优雅的环境中安静地读书,是我们300多个孩子的梦想,叔叔伯伯们,您(你)们能在百忙之中给我们以支持和援助吗?
可怜的孩子们用热切的目光盼望着您(你)们!
谨致最深的敬意!
邵原镇第三初级中学全体学生
2001年1月
记者赶赴河南。
[1] “告全体家长书”———停课通知
2月20日下午1时50分,记者来到邵原三中。这里距镇上有11里山路,途中有一条很宽的河,宽近百米,没桥。
记者到时正好碰上7个村的村长书记们在校会议室开会,议论学生们上学的问题。没有结果。
听村官们说,三中招收的是邵原镇辖下花园管理区属内12个村的孩子,初中三个年级共7个班300多学生。学生大多住校。从去年开始,学校两栋砖房、八座土房共65间教室(办公室、宿舍)陆续被上级部门检查列为危房。
2001年1月13日,学校将一份《告全体家长书》送到300多个孩子的家长手里。家长同志们:
安全大于天,责任重于山,近来,河南省连续发生重大事故,各级政府高度重视,要求各地坚决根除事故隐患。而我校作为特危级校舍单位,隐患四伏,断裂塌顶事故的发生在顷刻之间,严重威胁着300多名师生的生命安全。市委、市政府、市教委、市质量监督局等多次查看,勒令禁止使用,我校为执行上级命令,并对学生、对家庭、对社会负责,做到防患于未然,经请示,特做(作)出现有校舍不再使用,全体学生停课休学的决定。……
家长们愤怒了,因为,孩子们面临失学的可能,而“决定”并未提及何时复学,或者采取什么样的补救措施。于是,人们纷纷到村里镇上要说法。
村官们不胜其烦,似乎又无可奈何。
[2] “我们是冒着生命危险在上课!”
走进校园,虽有心理准备,但所见景象仍令记者大吃一惊。
所谓的砖房实际是两层,瓦棚,顶上的瓦片已残缺不齐。墙脚长期被积水浸泡,大块大块地往下掉水泥块。这两栋砖房本来有4个楼梯,倒了一个,余下3个呈不同程度损毁,楼梯与主楼明显分离,上部的裂缝已达7公分,走上台阶,能看到很多长长的裂缝。校方担心楼梯再倒,在两栋楼之间用一根直径约30公分的木头撑住。楼道上写有红色标语:“上下楼梯靠右行,注意安全!”
教室给人的感觉也不安全。四十五班(初二1班),十几张桌椅横七竖八,屋内一片狼藉,四位老师坐在房子中央聊天。教室前方的黑板上写有十来个英文单词,老师们说那是两个多月前的板书了。房屋后门的顶角已裂开,形成一条长长的裂缝。“这样的裂缝多的是,几乎遍布每个教室和办公室。”语文老师成永说。
自学校宣布停课后,老师们就把“课堂”搬到了室外,但停课并不是休假,全校32名教职工仍然有大多数在上班,他们仍然住在成了危房的屋子里。
“不怕吗?”记者问。
“怕也得住啊,不住这儿住哪儿呢?”外语老师石立臣觉得记者的问题很多余。
成永说老师们住的房子很小,四面都是承重墙,要垮也是教室先垮,可以预见。
“那曹老师差点被砸怎么说?”物理老师李应红反驳。
“被砸?”记者问其详。
马上便有老师七嘴八舌给记者叙述曹红军“差点被砸”的事。1998年秋的一个下午,上课铃声响了,校长李维明匆匆到2楼的教室去上课。曹红军的办公室兼宿舍在校长上课的教室左侧,李维明走进教室前招呼正在屋里批改作业的曹红军:“曹老师,外面阳光好,暖和,不如出来改啊。”曹应了一声,想想不错,捧了作业本就往屋外走。刚出屋门,背后“哗啦啦”一声巨响,曹转头一看,惊出一身冷汗。整个屋顶塌了一个大窟窿,檩条断了,瓦片仍籁籁往下掉,砸得满屋都是。隔壁教室也有震动,校长讲台上落了一层灰。学生“轰”一下全跑了出来,叫也叫不住。
“全是危房,连伙房和厕所都是危房,不能用的。”老师们很忧虑。
“其实问题两年前就存在了,我们是冒着生命危险在上课。”一位老师说。
成永把记者带到女生寝室。这是一个约七八十平方米的教室改成的宿舍(3间民房打通),屋里密密匝匝地搁满了高低床,共64个铺位。成永说一个铺位睡2人,这间房要挤下100多女学生。寝室的四壁仍能看到同教室一样的裂缝,“这也是危房。”成老师说。
男生宿舍和女生宿舍一样是危房。不同的是,男生宿舍挤下了130多人。
2月21日下午2时,一间土房的门前,年轻的外语老师李玉娟正在给学生 “上课”。二十几个孩子稀稀拉拉围坐在一起,一棵老树下,挂了一块小黑板,李老师舞着教鞭教学生发音。两栋危楼前的坝子里也有一些学生在自习———— 停课后学生们来得不多了,还不到原来的一半————他们扯着嗓子大声而杂乱地朗读:“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3] 白条和烂尾楼的关系
其实学校按计划要修一个新校舍取代几十间危房,但语文老师李健国气呼呼地对记者说:“新校舍1999年冬天就开始盖了,计划234天盖成,2000年秋就可搬进去。大伙儿盼星星盼月亮,盼来一个烂尾楼。”
新校舍就在砖房的后面,两栋并列着排开,修到第三层(最后一层)停住了,说是没给施工单位钱,被撂了挑子。据花园村支书曹宪录说,建校资金计105万元,镇政府给了8·4万,市教委拨10万(仍有5万留在镇教办),其余靠12个村7000多村民集资,每人150元。老百姓意见很大,而村干部对收不齐集资款又很头疼,就搁下了。
田埂上,院科村一姓杨的村民对记者说,他家交了300元,“不交行吗,不交娃儿到哪儿上学去?”
更多的村民交的是“白条”。花园村付月兰,300元白条(因地被占用,少交);花园村李洪战,750元白条;花园村曹随军,600元白条;东阳村侯家伦,6口人,900元白条;……
白条实际上是历年的“种子款”,邵原镇是河南有名的玉米育种基地,但近年积压过多,邵原镇种子站不能兑换现金,从1995年开始给村民打白条,多的人家有三四千元,少的也有五六百元。而今年种子站干脆不收了,老百姓无可奈何。据支书曹宪录说,花园村60%的村民交了集资款,其中65%是白条,还有些根本无法收上来。
“这是中央不允许的摊派,加重了农民负担。”曹对记者说。
郝坡村副书记赵永学有同样的苦恼,他是被20多位家长逼着来到花园管理区要个说法。“一些家长担心娃儿在危房上课出事,给了钱,大多数村民的工作根本就没法做,说了不给就是不给。”赵说,“郝坡村4年前盖小学时也是靠集资,每人220元,但村办小学村民出钱老百姓意见不大。按国家政策规定,村办小学,镇办初中,办中学这个钱也让老百姓出,这个理,连我都觉得不通。”
“谁的主意?”记者问。
“镇里。”
[4] 镇里的办法
记者在镇上见到了镇党委副书记杨天祥和教办主任翟明东。翟主任问记者此行目的。
“300个孩子没书读,呼吁一下。”记者诚恳地说。
“我们不需要你们的呼吁。”翟说。
杨书记说:“三中的问题是历史遗留下来的,彻底解决自然需要一个过程。新校舍主体工程已经起来了,是因为建筑队不守合同,单方停工(实际上是欠施工方款),我们正在想办法。”
至于新校舍修好前如何解决学生上学的问题,翟主任说镇里领导经过几次开会研究,刚刚确定了方案。方案是:初一学生,分流至一、二、四中;初二,用两间学生寝室作教室;初三,借用花园管理区的办公室。
“学生寝室、管理区办公室,那都是危房啊!”记者心惊。
“问题不大。”翟说。
“那学生住哪儿?”
“民房,找认识的农户想办法啰。”
至于向村民集资,翟主任的观点是:“邵原是吃饭财政,每年财政收入500万元上下,办教育是在困难中起步,但要办好教育,光靠政府不行,还得靠老百姓,所以让他们集资是全民办教育的体现。这样,教育上去了,可以促进经济的发展,经济发展了,反过来带动教育的提升。”
记者几次打电话约访校长李维明,均被谢绝。老师们说,李校长也有难处。
记者临离开济源时,在2月16日的《河南农村报》上看到另一条消息:
登封市东金店乡背阴坡村原有的教室因质量问题被主管文教的副市长亲自贴上封条列为危房,而新教学楼因资金问题成了半拉子工程,也无法使用。就这样,老师迫于无奈,还得让学生要么在危房中上课,要么在没有竣工的新教学楼里上课……
图:在坝子里上课的学生们
陈海 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