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雪深深
一个人，如果记忆太好。他将是不幸的。
昨天网上凌晨两点睡的，一个刚步入社会不久的90后，一个历经生死的人，一个漂泊已久的人，三个农村的孩子，聊着一些过去，喝着一些酒。
酒，在我的概念里，一直不是好东西。我却沾染无数。酒能麻醉伤痛，能释放苦痛，辛辣难咽。却无数人去饮这苦酒。
在母亲的眼里，父亲一直是酒鬼。从记事起，父亲一年总要让我害怕的醉几次。每次醉，父母就大打出手。我理解父亲，他从小受苦，在他爸妈的眼里，算不算亲儿子，这个我一直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是他们的孙子。母亲说，在我三四岁的时候，父亲一个人去百里外给别人送牛羊，天寒地冻，差点冻死，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冻傻了，母亲用凉水把他手上的冰拔了出来。
父亲有五个兄妹，他排行第二。在家里并不受宠，净身出户的。那时已经有了我，我们三口人，他爸妈给了我们八分地。一直到弟弟出生的第二年，我们家才有了四口人的地，不到五亩地，对于我们来说，天赐洪福。父母一直认为弟弟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我两岁的时候，家里的房子框架弄好了，欠了很多外债。勉强的装修下，我们搬进去了。开始了八分地的生活。粮食，是不够吃的。而且只能种玉米，玉米收成多，扛饿。即使这样，一年到头，总是东家西家的借玉米。现在猪都不吃的玉米，是我小学时我们家的主食。我的肠胃也是从这个时候吃坏的。
玉米风干了，就会很硬，很难煮熟，很难消化。对于菜，记忆中喝盐水下饭的日子算是不错的。那时候最喜欢春天，那样我就可以跟着母亲或同龄的小孩去山上挖苦麻子和婆婆丁。那样，家里就有菜吃了。
至今，我仍热爱着秋天，秋天的杨树叶。两岁的时候能记的不多，除了家里的新房子就是九月的秋天，八分地的日子，不光是饭不够吃，柴更是不够的。那年，母亲把我包起来，放在闸口旁边的坡上，自己到渠里扫树叶。一条蛇爬到我的身边，我们对视的很久。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现在还记得它的眼神。
扫树叶和挖野菜，是我童年最喜欢的做的事情，扫树叶可以让家里有柴烧，挖野菜可以让家里有菜吃。
父亲是很孝顺的，那时三十斤黄豆对我们家来说，是一笔可观的财富，他拿去给他爸妈了，他爸妈让他哥学木匠，让他弟接水站的班，让他下庄稼地。他爸妈每年的农活，他都会一天不落。他爸妈一分钱不给他，家里的三头牲口不给他用，都给他哥，把一亩地留给他哥的儿子的十几年后的媳妇，他从来没争过。
他从小什么活都干，在农村要数淘井最难熬，下到地面下二三十米的冰水里把泥沙都转出来，从十四岁，他就下井。那时，不明白他小腿上血管为什么高高暴起，后来母亲说是他下井太多冻坏了。
酒，是父亲发泄不满和劳累的最好方式。他从不和父母吵架，可是他心里也难受。作为一个男人，不能给一个女人、不能给他的儿子一个不挨饿受冻的家，他不能让他的女人不受族人欺负。他心里有多难受，旁人是无法体会的。
每次喝醉了，都是被母亲骂回来的，母亲是要强的人，面对父亲这样，心伤痛了无数次。她这一生最痛恨的就是喝酒，回来之后，他们免不了大大出手。他会打母亲，在我记忆中，母亲把他打的伤痕累累的时候多，脸上、身上用铁器打的不像样。父亲打母亲的时候，我想一定手下留了很多情。父亲很有力气，经常在山上搬石头，他那么有力气，母亲怎么能打得过他，他虽然喝醉了，在心里让着母亲。父亲对母亲的爱，就是允许她用铁器伤害自己，允许她把自己的脸上挂花。
直到现在，父亲依然把母亲放在手心上，他能做的就是给母亲买好看的衣服，虽然不多，但自己很少买。每次家里有好吃的，都给母亲吃，自己喝汤。
此刻，眼泪在我的眼睛里转了第三次，我不知道这样写下去，能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可是我停不了，今天早上，我是因心疼而醒来的。我以为时间会磨平一切的伤痛，其实我错了，伤痛只是睡着了，它还会醒来的。二十几年过去了，它刺痛我不亚于当年。
在母亲的眼里，我和弟弟就是他的希望。母亲在我心里，是一个坚强的女人。我们搬进新家没多久，母亲跟三姨学理发，母亲的理发店名字叫春风理发店，二十多年从没换过名字，我也从没问起过为什么叫这个名字。母亲五姊妹中的名字的中间字都是春。可能跟这个有关。
八十年代末，很少有人出去理发，大都是自己加的长辈拿着推子、剪子随便一弄。那时候的生意是非常惨淡的，一天下来一个生意都没有，是经常的事情。可是母亲坚持下来了，这一坚持就是二十多年。
母亲说，有一次我到他店里，看到外面卖冰棍的，跟她说：“妈，我要吃冰棍”。那刻，她急哭了。此刻，我没能控制住情绪，眼泪还是不争气的流出来了，出去抽了支烟，待了一会。
她说，她兜里连五分钱都没有，自己的孩子想吃根冰棍都买不起。这件事我不记得了，是她跟我说的。从小我就很懂事，从来不跟父母要吃的要穿的。我恨那时的自己，为什么那么不争气，让母亲的心都碎了。
因为家里穷，我们是被人瞧不起的，因为家里不团结，同族人欺负我们家。母亲，一个外乡人，独自坚守着。坚守了几十年，终于把我跟弟弟送上了大学。我是不孝的，出来四五年了，没能好好孝敬他们。
因为家里穷，我也经常被欺负。一路以来，很多事我都忍着，我怕父母为我操心。在父母东奔西走的岁月里，我结束了学业。在学业上，我辜负了父母，学习成绩不好，没能考上好大学。
酒，会让人沉睡，会让心惊醒。
人，总有被压的喘不过气来的时候。梦里，那些伤痛再次浮现，揪扯着内心。从阜阳落魄的归来，从07年欣喜的进入加油站，从咸安仓皇的逃走，这几年经历着天翻地覆变化。至亲的远去，自己的人在江湖，成了一个个挥之不去的噩梦。
当我被心疼而唤醒的时候，我知道，那些惩罚还在。在当时觉得没什么，过了很多年后却让人痛不欲生。
多想，做回那个孩子，在雪地上留下欢快的脚印，回到家里的时候亮着灯，不用一个人守着四间大房子一盏灯，不用一个人等着父母的迟迟归来。
多想，还是父母眼里那个懂事的孩子。
多想，我们一家人走在雪地里，度过一个温暖的冬季，父亲没有喝醉，母亲没有上班，弟弟不在姥姥家，我不在远方。
雨淋花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