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初中时,有一首流行歌曲《台湾同胞我骨肉兄弟》,很抒情:“我站在海岸上,把祖国的台湾省遥望,日月潭碧波在心中荡漾,阿里山林涛在耳旁回响……”最后慷慨激昂:“我们一定要解放台湾,让那太阳的光辉照耀到台湾岛上……”政治课老师说,台湾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饥寒交迫,卖儿卖女,等着我们去解放他们哩。
插叙一段“文革”花絮:中共“九大”召开前,全国各省相继建立了革命委员会,实际是“军政府”,第一把手都是南征北战功勋赫赫的将军。记得四川省革委主任是成都军区政委张国华上将,副主任是成都军区司令员梁兴初中将。党报盛称:全国山河一片红。邮电部出了一张纪念邮票,也叫“全国山河一片红”,图案是中国地图,却漏掉了国民党独裁制下的台湾省。这可是严重政治性错误,尽管台湾暗无天日乌云翻滚,毕竟是中国领土。邮票被紧急追回,仅有少数漏网,流失民间。据说,这张面值八分的错票,今日邮市上,已飙升至天价。
改革开放后,才听说台湾发展超过大陆,是“亚洲四小龙”之一,人家不仅不水深火热,而且过得比我们滋润。记得第一次与台湾同胞接触,是1990年代初,我刚到川大不久,为台湾普罗文艺出版公司翻译“音乐家传记”,海菲集团总司令陈胖娃引荐的。普罗老总刘汉盛先生来蓉,在春熙路某餐厅宴请我们。席间,觥筹交错之际,刘先生说,他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我,我以为是什么学术问题,作古正经说:“请讲?”他问的却是一个至今中国教科书都讳莫如深的问题:“听说,1960年代,大陆饿死了很多人?”我很警惕,怀疑他是文化间谍,反问他:“你为何问这样一个问题?”刘先生说:“因为在台湾,90%以上的人,至今都不相信这件事,都说是国民党当局造谣诬蔑。”我就告诉他:“既非造谣,也非诬蔑,完全真实。”举我所见所闻为证,同事阿明也在一旁补证。刘先生竟不能理解:“既然都饿死人了,为何不向国外进口粮食?”我笑道:“国外全是敌人,帝修反。”刘先生更不理解:“这与帝修反有什么关系?”大陆饿死人,是与帝修反没有关系。被“文革”迫害致死的国家主席刘少奇当年就说过:三分天灾,七分人祸。古语云:“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逭(逃)!”此之谓也。
刘先生还有一问。他看街摊上有砀山鸭梨,标价1.80元/斤。他想买几斤,摊主听他南腔北调台湾国语,就宰他:18元/斤。说“元”是美元,黑市价:1比10。他愤愤道:这不是欺骗吗?我笑道:这算什么欺骗?无非是抬高价格,鸭梨还是鸭梨嘛。真正欺骗,假烟假酒假药,还卖高价。刘先生不相信:“是吗?”我说:“中央电视台揭露的,还能有假?”他问:“大陆中学大学,有没有一门课——”沉吟半天,才说:“一门这样的课,教人做人?”我说:“有啊,政治课。大学有三门:‘中国革命史’,教我们把国民党老蒋打到台湾去了;‘政治经济学’,教我们懂得地主资本家如何剥削贫下中农工人阶级,所以要打土豪分田地;‘哲学’,讲马克思‘存在决定意识’,人家卖鸭梨的,贫穷就是他的存在,听你台湾国语,一定有钱,所以决定了他要宰你的意识。”我是说笑,刘先生却不笑,扶扶眼镜,感慨:“原来如此啊!”我很奇怪,问:“台湾大学教什么?”刘先生说:“朱子《四书》。”我感慨道:“台湾都那么现代化了,还学什么《四书》?”刘先生说:“《四书》教人坦荡荡做君子,为何不学?”我无语,文化震撼。
记得三四年后,台湾师大某王教授,新儒学牟宗三弟子,来狮山讲学,被狮山师生炮轰:你娃所讲,都是被鲁迅先生批得体无完肤的老封建!火药味十足,硝烟弥漫 ,是“文革”后遗症。我站起来表态:“我支持这位王先生!孔子再封建,也是我中华圣哲。”台湾王先生引胡适:“我们被孔子孟子牵着鼻子走,不算英雄;你们大陆唯马克思牛克思马首牛头是瞻,难道算好汉?”全场哑然。我的印象:台湾尊传统尊孔子,却迎来民主;大陆反传统反孔子,至今一党独大。大陆学者都说儒家是现代民主障碍,其实,自“文革”批林批孔以来,儒家传统在中国大陆,早已荡然无存。
关键:何为中国?新世纪之交,我访学哈佛,适逢两个“国庆”:“十一”与“双十”。在星条旗飘扬的国度,海峡两岸中国人,各自在临街的窗户悬挂国旗,“五星红旗”与“青天白日”,迎风招展,相映成趣,是波士顿金秋十月一道独特的风景线。突然想起现代新儒学代表唐君毅先生,哲学家,四川宜宾人,写过一篇很感性很文学的文章《中华民族之花果飘零》,说杨振宁博士获诺贝尔奖后,衣锦还乡,一时竟不知先去哪个祖国:台湾还是大陆?
台湾在我心中,云遮雾瘴,很是神秘。很想去走走看看,但当年去台湾竟比出国还难。2002年秋天,我终于有机会,随毛书记等学官,取道香港,飞往宝岛台湾。
第一站台南,东道主成功大学文学院。成功大学是台岛名校,创建于1930年代,是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丁肇中先生的母校。文学院门外墙上四个大字:人文化成。大厅正壁,镌刻《大学》全文:“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这比“开拓创新”之类更具中国特色吧?
陪同我们的外文系主任张教授,留德博士,却喜国画,赠我们一本画册,他自己画的。外文系办公室内外,摆满盆景,阳台上也种满花花草草。张主任笑嘻嘻解释道:“外文系学生,都喜欢拈花惹草嘛。”晚上带我们去吃台南名吃“棺材板”,很古旧的街,很古旧的店,“棺材板”也名副其实,麦面炸成长方形盒状,盒里盛糊状物,似冰淇淋却热乎乎,很难吃。张教授看我们愁眉苦脸,以为我们忌讳“棺材”,笑道:“棺材棺材,升官发财!”大家一阵狂笑,不约而同联想到大陆官场名言:“男人的幸福,升官发财死老婆。”却笑得张教授绿眉绿眼:“升官发财不好吗?”张教授夫人也是留德博士,翌日,夫妻俩陪我们早餐,绅士淑女,令人有“玉树临风”之慨。
台南是阿扁总统故乡,也是台独大本营。我们一行人,说话都很谨慎,回避敏感话题,以免宾主不愉快。告别宴上,中文系张主任,台南土著,却很张狂,说:“我们不怕你们大陆的导弹!”还说,某中学教师起诉校长,说校长骂他是共产党,是侮辱他人格,法院居然判他胜诉,校长向他赔礼道歉。我们一行都是共产党,笑也不是,骂也不是,气氛很尴尬。我插科打诨道:“我们大陆骂人,也说‘你他妈个国民党——刮民党’!”张主任是台独,听我调侃国民党,竟引为知音:“国民党——刮民党,说得好!”话题不可避免引向了统独,外文系张教授,祖籍江苏,说:“谁愿做个小台湾人?我愿作大中国人!”心中一震:大中国人!
成功大学校园,有一尊已故大中国人蒋总统中正的塑像,原镌有“民族英雄”四字,可惜被小台湾人凿毁。我就很感慨:当年,亚洲所有国家和地区,面对牛鼻哄哄的日寇,几乎都土崩瓦解都缴械投降了,只有我大中华民国,亚洲第一共和国,在蒋公领导下,孤军奋战,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很悲剧很悲壮,很惨烈很壮烈。直至四年后,太平洋战争爆发,美国对日宣战,才赢得国际援助。这场弱国对强国的战争,一洗我中华民族百年耻辱,与美苏英并列战胜国,崛起于世界民族之林,参与创建联合国,荣登常任理事国。这是何等辉煌的业绩,不世功勋,远超郑成功!不民族英雄而何?却同时被大陆与台独一笔抹消。
第二站台中,东道主中正大学文学院。到该校所在地嘉义县,已是晚上九点之后。中文系郑阿才教授驱车来接我们,去他家,喝酒。郑教授说,他去年来成都参加学术会议,就知道我是酒仙。但他不饮酒,滴酒不敢沾,所以特请博士生两名,陪我们喝,完全是大陆待客的风格。左邻右舍听说来了几个大陆同胞,不请自来。海峡两岸,济济一堂,其乐融融。有位退休教授毛先生,高血压,不能饮酒,也陪我们连喝了几杯,喝的都是“金门高粱”。他笑呵呵向毛书记敬酒:“三百年前是一家嘛。”我取出随身带的重庆“天鹅火锅”料与《四部丛刊》电子版相赠。火锅料是正品,电子书却是盗版,台湾朋友还是笑欢了。吃正宗重庆火锅,看盗版光盘,口味趣味,都很中国嘛。
第三站台北,东道主淡江大学文学院。淡江是私立大学,礼数更周。中文系主任也姓张,陪我们参观校园。该校图书馆很气派,俨然星级酒店。但我发现,我们在台岛高校参观的所有图书馆墙上,没有一条外国名人语录,全是儒家先哲名言。台北故宫图书馆,相当北京国家图书馆,门口四个大字:文献足征。典出《论语》。这比大陆更中国吧?
台湾教师节是孔子诞辰,9月28日。时任台北市长的马英九博士,亲自主持台北祭孔大典,身着古装古服的女中学生,八八六十四人,载歌载舞,这就是所谓“八佾”之舞,古代天子规格,台湾同胞用来祭祀中国文化的圣人孔子。而大陆,教师节却定在9月10日,一个毫无文化意义的日子。全国政协委员巴蜀鬼才魏明伦,提议将孔子诞辰定为中国教师节,竟遭到很多人包括教育专家的强烈反对。台北教师节祭孔大典,我未能躬逢其盛,只是在过期杂志上看到照片与报导,联想到孔子在大陆故土备受嘲弄奚落,心中真个是无限感慨。
台湾同胞也有一点不中国。言谈之间,总流露出一种优越感:我们台湾现在进入了民主社会,你们呢?我们也提劲打靶:我们大陆也比过去民主嘛!其实,我们心知肚明:此民主非彼民主也。
离台之前,广电系主任黎风教授,因有美女肖薇博士同车,精神亢奋得意忘形之际,竟把随身挎包落在出租车上。所有证件,所有台币人民币,全被洗白。我陪他到警察局报案,回答是:出租车司机占有乘客财物,属刑事犯罪,须若干时日确证后才能立案。堂堂男子汉,六神无主,竟差点掉下几滴鳄鱼的眼泪来。叩问,原来他不是心疼钱,而是担心无法验明正身,被台北警察当“盲流”逮住,强行送往阿里山劳改农场扛木头。我说:“你娃干脆潜伏下来,组织地下共产党,迎接大军来解放台湾?我回去转告你媳妇小吴,让她一定等着你!”机智幽默的黎风,竟出言粗鄙:“解放你个球哦!”平时温文尔雅的黎教授,终于露出了狰狞面目。
写完本文,想粘贴《台湾同胞我骨肉兄弟》作背景音乐,百度搜索,全是篡改了原歌词的赝品,而非原汁原味的革命历史歌曲。一慨。

成功大学校园。蒋公塑像下面的“民族英雄”四字,已被台独分子凿掉。

台南名吃“棺材板”,超级难吃。有道是:棺材棺材,升官发财!

中正大学退休教授毛先生,很崇拜他家老毛,墙上所书,即毛词《沁园春·雪》:“……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很帝王气象喃。

淡江大学图书馆,象他妈个星级酒店。

台北淡水公园,几个中学生,听说我是大陆同胞,当场考我繁体字,她们叫“正字”,没考翻我,居然把我当“恐龙”,合影留念。

台北苍蝇馆子。我对“盲流”黎风说:“先潜伏下来,发展地下共产党?”黎风说:“嘿,那个端盘子的小妹,肯定苦大仇深。先发展她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