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困陈蔡、由楚返鲁

孔子迁到蔡国三年后，吴过攻打陈国。楚国来救陈国，屯兵在城父邑。听说孔子在陈蔡之间边境上，楚国派人携带赠礼访问孔子。孔子正准备前往行回拜礼时，陈蔡两国大夫商议说：“孔子是个贤人，他所讽刺讥评的都说中各诸侯的要害。现在久留在陈蔡之间，各位大夫所说所行都不合孔子的意思。现在的楚国，是大国，用重礼来请孔子。孔子若是被楚国所用，那么陈蔡管事的大夫就都危险了。”于是两国的大夫就一起发动刑徒役夫将孔子围困在野外。于是孔子一行都走不动，粮食也没了。跟从的弟子也饿病了，没有人能振作精神。孔子却讲学、诵书、弹琴、唱歌不间断。子路生气地来见他：“君子也有这么穷的吗？”孔子说：“君子穷时也能坚持；而小人穷时，就如此乱来了。”

子贡也神色不悦。孔子说：“赐，你以为我是因为多方学习才明白那些事情的吗？”子贡回答：“是的。不是吗？”孔子说：“不是。我有一种道贯穿到底。”

孔子知道弟子们心理恼怒，于是请子路前来而问：“《诗》说‘不是犀牛不是老虎，却游荡在那旷野之上’（‘匪兕匪虎，率彼旷野’）。难道是我们的道不对吗？我们为何落入此等地步？”子路说：“我猜是我们仁德不够吧，所以人家不相信我们。我猜是我们智慧不够吧，所以人家不放我们通行。”孔子曰：“有这个道理吗！由，假使仁者之心能使人必信，怎还会有伯夷﹑叔齐（饿死首阳山）？假使智者之道必得践行，又怎会有王子比干（被纣剖心）？”

子路出去，子贡进来相见。孔子说：“赐，诗说‘匪兕匪虎，率彼旷野’。难道是我们的道不对吗？ 我们为何落入此等地步？”子贡说：“先生之道至大，所以天下无法容纳先生。先生何不稍稍降低迁就一些？”孔子曰：“赐，好农夫善于播种却未必准有好收成，好工匠有好手艺却未必能合人心意。君子研修其道，应像结鱼网一样，先将大纲固定，然后统一按序梳理结扎，虽然未必能容于当世。现在你不研修你的道却乞求为世俗所容。赐，你的志向还不够远啊！”

子贡出去，颜回进来相见。孔子说：“回，诗云‘匪兕匪虎，率彼旷野’。 难道是我们的道不对吗？ 我们为何落入此等地步？”颜回曰：“先生之道至大，所以天下无法容纳先生。虽然如此，先生尽管推而行之，不为世俗所容又有什么关系呢？不为世俗所容，就看见真正的君子了!如果那治理之大道不研修，那是我们的羞耻。如果这道已经大修而不被用，那是掌握国政者的羞耻。不为世俗所容又有什么关系？不为世俗所容之后，就看见真正的君子了！”孔子听了，欣然大笑：“有这样的事吗？颜家子弟！要是你有许多财产，我愿意给你做家宰。”

孔子因此派子贡到楚国。楚昭王兴兵出师迎接孔子，孔子一行而后才得免于难。

楚昭王打算分封孔子方圆七百里的户籍地。楚国的令尹（注：令尹，楚官名，相当于“丞相”）子西问：“大王，出使诸侯的使节有谁比得上子贡？”昭王答：“没有。”“为大王宰辅相政的有谁比得上颜回？”昭王答：“没有。”“大王的将帅有谁比得上子路？”昭王答：“没有。”“大王的各部官长有谁比得上宰予？”昭王答：“没有。”“况且当初楚之先祖受封于周，封号为子男，封地五十里。现如今孔丘祖述三黄五帝之法度，弘扬周公、召公之事业，大王倘若任用孔丘，那楚国如何能能够世世代代堂堂正正拥有这方圆数千里之地？当初文王在丰城，武王在镐京，仅仅拥地百里之国君最终却成天下之王。现孔丘因您得以有土地可据，又有一众贤人弟子辅佐，如此并非楚国之福。”于是楚昭王作罢。这年秋天，楚昭王在城父去世。

楚国有一狂人，名为接舆，悲歌路经孔子车旁而过，唱道：“凤凰凤凰，为何大德如此之衰！往事不可回，来日犹可追！完矣完矣，而今之治政者，皆已岌岌可危！”孔子下车，想和他对话。接與却快步离开，孔子没能与他说上话。

因此之故，孔子从楚国又返回了卫国。这一年，孔子六十三岁，正值鲁哀公六年。

第二年，吴国与鲁国在缯邑会盟，吴国向鲁国征集猪、牛、羊各百头。吴国太宰嚭要召见季康子。季康子派子贡前往出使，此事才得已取消。

孔子说：“鲁国卫国政事如兄弟般相似。”当时，因为卫国国君辄的父亲不能按礼即位，流亡在外，各诸侯屡屡以此为借口责备卫国。当时孔子弟子许多在卫国为官，卫国国君希望请孔子执掌政事。子路问：“卫国国君等待您去执政，您将先做什么？”孔子回答：“一定要先正名！”子路曰：“有这样的吗，您太迂阔！端正什么名分呢？”孔子曰：“粗鲁啊，仲由！如果名义不正，言语就不顺；言语不顺，事情就不成；事情不成，礼乐就不兴；礼乐不兴，刑罚就不准；刑罚不准，民众就连手脚都将不知放于何处好。君子做事，一定要能说得出名堂，说出来的话也一定要能实行。君子对于自己的话，无非求不马虎而已。”

第二年，冉有为季氏率领鲁国军队，和齐国在郎邑交战，打败齐军。季康子问：“您的军旅之能，是学来的还是天生的？”冉有回答：“从孔子那里学习的。”季康子问：“孔子是怎样一个人？”冉有回答：“用他便会有名声；在百姓中宣扬他，向鬼神质问他，都会无缺憾。我冉有学通此军事之道，即使累积军功有千社之封赏，先生不认为此有何利益可言。”季康子问：“我想召请他，可不可以？”冉有回答：“要用他，那么您不要让小人来牵制他，就可以。”卫卿孔文子准备攻打大夫太叔，向孔子问计。孔子推说不了解，退出后命人备好车马准备上路，说：“鸟儿可以选择树木，树木还能选择鸟儿吗！”而孔文子执意挽留。恰好此时季康子驱逐了公华、公宾、公林等人，用重礼迎请孔子，于是孔子终于归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