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2月15日,美国入侵伊拉克的战争正式结束了。从2003年3月下旬一个春意盎然的早晨开始,到2011年12月15日这个肃崤的冬日,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如同春夏秋冬四季一样,从希望的春天开始,以冬日的几乎让人不想出屋的龟缩的方式结束。这也许就是这场战争的象征性缩影。
从这场战争开始的第一天起我就坚决反对这场战争。还记得那个阳光明媚的早晨我在花园里种玫瑰,老伴走过来说,战争开始了。我放下锄头,脱掉手套,走进房间,看电视上的战争炮火,红光满天,电视上的大字幕不停地闪烁:Shockedand Awe (震惊和敬畏),好像是一场盛宴。我愤怒地站在那里,几分钟之后,我关上了电视。我说: 我不想做战争的观众。现代战争让我们这些远离硝烟的人,像看电影一样成为战争的观众。我们当然听不到那些哭喊,我们听不到受伤的呻吟。我们在舒适的起居室里,看那些远离我们的故事。
九年了,反战的声音早就疲惫得发不出来了。在美国你听不到很多反战的声音。因为反战被看成是没有阳刚之美的思想或行为,美国至今还是一个在精神上是牛仔的国家。战争是这种气质的表达,受到很多人本能的崇拜。因为反战最终也没有用,因为这个世界不是由人的声音统治着,而是由钱的力量控制着。钱,战争意味着有很多人都会得利,所以反战没有什么用处。最有用的是耗尽。当时间太长了,人的精力耗尽了,钱也耗尽了,战争只好悄然结束了。
我现在已经没有力气反战了。这场战争改变我的是深刻地意识到反战无用,不如就让人们去打吧,不如就让渴望牺牲的人牺牲吧。世界的人口够多了,也许战争是人类本能地解决人口过多问题的一个方式。我们其实最终还是动物,我们的很多决定也许是动物的决定。科学家们做过实验。在一个箱子里养老鼠,当只有两种老鼠时,他们不停地繁殖。当老鼠到一定数量时,老鼠不再繁殖。当老鼠过多时,老鼠变得很暴躁,彼此攻击,杀死一些同类,让有的同类时刻生活在恐惧里。人类可能也是如此。战争的很大原因,也许是资源有限,人类本能地杀死将与自己生存下去的竞争的对手。
战争本来就是人类历史的一部分。二十世纪的西方的两次世界大战,中国在二十世纪的上半叶也是战争连绵:先是武昌起义,然后是军阀混战,北伐战争,日本的侵略战争,最后是国共的打内战。我不知道历史学家怎样统计死亡人口。但是我猜近四十年连绵的战争,世界一定减少了不少人口。西方是二战之后,人民努力记住这个教训,试图不再允许大规模战争的可能,可是九十年代末的科索沃战争,还是把战争烧到了欧洲的门槛上。回顾历史,战争一直是人类生活的一部分,战争变得稀松平常,于是,反战也变得乏力,因为没有一场战争是因为反战的力量强大就停止的。战争的停止几乎都是喜欢打仗的人喜欢互相残杀的人累了或疲倦了的结果。所以我看不出反战的力量来。
我以前相信人类可以通过理性而建立一个没有战争的世界,我现在很怀疑了。战争是不可避免的,因为人类本身就是野蛮的,就是欺负或欺压同类的。我甚至想,人类中就是有人,他们天性就是要做杀手的,就如同人的智力是不一样的,有的人可能天性就聪慧,有的人真的就是榆木脑袋。学知识是榆木脑袋的人可能是神枪手。我过去的一个学生学什么都学不进去,学了好几年的中文,连一句正确的话都不会说。但是她打猎却挺棒的。她家住在森林遍野的威斯康星州。她告诉我她打的鹿,全家人一年吃都吃不完。我只有敬佩的份。我的结论是有些人天生就是杀手。这些杀手需要被杀对象,于是战争就被制造出来了。
和平运动能否成功?我的诗人朋友每天给我写电子信。他在信的落款是和平与共存。我猜只有诗人才这样想像世界。而我是越来越悲观了。类似伊拉克战争的这类战争,虽然现在结束了,但是将来还会有,战争不可避免,是人类生活的一部分。我们只能庆幸自己没生活在战争里面,小命还存活着。这就是伊拉克战争结束的时刻我庆幸的。
12/19/2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