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走在里昂塞翁河的假日市場裡,納悶著哪兒來那麼多藝術家,個個擺小攤,販賣自己最珍貴的藝術結晶,件件只要千百元台幣左右,他們熱衷的是讓人看到作品,並且彼此交流,賣出去多少錢並不真的在意,甚至很關心其他的藝術活動,並熱烈積極地為別人鼓掌,尤其是來自外地的藝術表演。
那年,我很幸運地因為編寫舞碼,而陪同無垢劇場的「花神祭」到里昂國家劇院演出。首度踏入往日的歐洲商務心臟,城裡的石頭大道、羅馬劇場、博物館、劇院與教堂,都有好幾百年的歷史,就連美食也是法國首屈一指的勝地,牛雜腸子享譽久遠,而麵包房則是我的最愛,這輩子聞過最芬芳的麵包香,便是在這兒見識到的,買回旅館來不及吃的麵包,每天進房都聞到它,一星期過後,依然芳香無比,真讓人開眼界。
我們住的旅館就在塞翁河邊,房價兩千元台幣左右卻可以容納四個人,還附加廚房小客廳。每天清晨到河邊散步,可以拎回許多價廉物美的生熟食,沿著河道的傳統市場,就跟台灣的菜市場一樣,家常廉價服飾、日用品、私釀醃製品與手工藝品的雜貨琳瑯滿目,可以盡興地遊逛。劇場的舞者們頑皮地模仿當地人擺攤即席表演,居然真的有路人停下來打賞。
在假日市場裡偶遇的畫家,聽說我們是來自台灣的表演團體,當晚立即來捧場,未料「花神祭」在里昂爆紅而一票難求,我便偷渡了那位窮畫家去看白戲,他感激得什麼似的。省下昂貴的門票外,一場千載難逢的戲碼,才是感人的主秀。台灣進出兩廳院的觀眾在世界各地都是出了名的熱情,而不易討好的里昂觀眾,臉上煥發出的感動神采卻更迷人。
多年前,朋友推薦《聽畫》這本傳奇小說,內容是描述一位收藏世家後裔,因眼瞎而不得不用聽力賞畫,對畫的評鑑讓人嘖嘖稱奇,然第一章開場就先把市場裡的收藏家給全罵了:用價碼去論定一件作品的好壞,那麼,用耳朵聽就好了,何必用眼睛觀賞呢?最絕的是,瞎子彷彿看畫看得比任何人都要仔細清晰,狠狠地把所有明眼人也給奚落了一番。
藝術無價!噢,打個比方,有人說:「不要錢的女人更昂貴!」意思是說只要有價都好商量,一但沒了價錢,那要付出的代價可是沒完了。藝術品市場詭譎多變也在此,想像空間無限,說投機,可一點兒也不覺污蔑。
巴黎羅浮宮對待藝術品的態度,令人耳目一新,好幾小時逛不完的宮廷裡,到處都有人堂而皇之地擺畫架模擬,拍照,更是沒人攔阻。就像里昂雙年舞展遊街時,任何人都可以衝進去拍照,那絕對不是記者的特權,擁擠的路人皆自動自發禮貌地讓開,來往維持秩序的警察不會跟你要證件,拍照的人得逞後也會主動退出,沒有人遭到喝斥。因為,藝術是屬於群眾的。
我們知道的藝術家中,最冤枉的就是梵谷,一生貧困,作品卻在死後價值連城。很多收藏家買畫時都會問創作者幾歲了,甚至更直接地說出讓人氣結的話:「身體硬朗嗎?」也有許多「藝術家」,前門售出價昂,後門菜市價隨便滿街跑,鬧得最後有價無市一場空,自己飲鴆止渴地砸招牌。說來說去,「藝術」,還是在討價還價中落難了。至於,一幅作品的優劣,似乎很少人真正關心,最後在意的還是價錢,這就像王為政說的:「聽畫」。
贏得1992年法國凱薩七項大獎的電影《世界上的每個清晨Tous Les Matins du Monde》,主題說的是路易十四寵信的低音古提琴師徒間的心結。然而,這部電影點出的卻是「藝術」的神性與人性之戰。絕美的音樂可以贏得富貴,而富貴卻腐蝕了音樂的神性。藝術與價值之間亦敵亦友的關係兼併,互相需要卻彼此消融而最終無法並存,於是你只有一個選擇:嘉惠後代子孫。
這讓人想起京都的貴船神社,家家戶戶賣茶食小吃的跑堂姑娘,雖作村姑打扮,卻從頭巾到圍兜都講究細緻,穿梭在溪流樹叢間,忙而不亂地婀娜多姿,店家老闆每季都要出門旅行,見習新廚藝並尋找創意靈感,希望訪客年年都能嚐鮮。這樣的古樸生意經,難道不比那些只會口口聲聲談論藝術的人,對「藝術」更有幾番敬意嗎?
我已經被藝術價碼的藝術價值給攪糊塗了。偉大的作品,若不能在人的眼神中放射光芒,那麼,再昂貴也沒有存在的價值。拙劣的陶碗經過歲月的薰陶,放在鑑賞者手中,也彷彿能綻放幾分光輝,而討得了超越其上的身價。
於是,藝術價碼,只在心中,沒有誰能夠奪取你給予的真實評價。只要不隨風起舞,便始終能無價地欣賞到藝術的價值。
里昂的大街多半是數百年歷史以上的石塊路,人來人往的步道上有四面八方而來的街頭藝人,除了遍及歐洲的吉普賽人,甚至連拉丁美洲的流浪走唱者以及藝術專修班的學生,都有可能出現街頭賣藝。當四百萬人口的城裡擁有百家以上的實驗劇場而不夠用時,就只有走上街頭自救啦!
我在里昂購物廣場大樹下,忽然被一個坐在地上畫大畫的人給吸引留置了,他如此專注地接近完工,而我腦海裡想的卻是:這能維持多久?他花了那麼久的時間與精神,卻很可能隨時被抹去,為的是甚麼?除了創作的樂趣以外,甚麼也得不到,卻無損於他全然的投入,此時此刻,我感受到了一個文化藝術之都的氣息,非一日可及。
藝術無價,卻不是用來掛在嘴上,而是身體力行地感染旁人,油然而起的敬意,發自內心,無須大聲疾呼。隨風而逝的沙壇城(註),便是這樣悄悄地發生作用,潛入你的靈魂而非僅留存在你的意識裡。
萬里遊蹤,點點滴滴地述說了歷史文化裡的藝術價碼。而我玩著玩著,便悄悄地學會了品味群眾裡的藝術,真好!
註:「沙壇城」是西藏人在進行宗教儀式前,花上一兩個月的時間,用彩色細沙作的繪畫。儀式完成後立即毀掉,讓信徒藉由瞬間毀去精細作品的過程來明白世間無常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