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妈的退休生活~~~那一次，笨妈不是独行，而是与厂里的老同志们结伴而行

               她说，有缘了

                 ——泸沽湖畔巧遇李讷（音ne四声）

一拨老年朋友围坐在摩梭人的木楞房前谈天说地。

何君不知道她是李讷，李讷也不知道我是何君

后来知道了，却没有说破，第二天、第三天，没有预约，我们却总是走到一处。

她说：有缘了！

她非常开心，我们大家也都非常开心。

1997年4月16日薄暮时分。泸沽湖。

傍晚的土路，太阳偏西时还马蹄得得、灰雾弥漫，这会儿已经归于平静。太阳收去最后一缕余光,山色村落渐次朦胧.湖边人影寥寥。一位妇女面对湖水兀自伫立。湖那边的格姆山——女神山掩映在暮霭中。妇女似在凝神沉思，……我一抬头瞥见她：圆圆的脸盘、宽宽的下巴，鼻梁上架副近视眼镜，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发髻，中等偏高身材，胖胖的腰身，舒缓的动作，一件灰绿色的卡老式两用衫，每一粒纽扣都扣得规规矩矩。看起来她不年轻了。衣着也不讲究。没有一点特别的地方。不知道为什么，我内心升起一种向她走去的欲望。我在哪儿见过她？想不起来。哦，大概我们年纪相仿，又都是女同志的缘故吧。她是谁？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为什么不见同伴和她在一起？一串问号掠过我脑际。我一边洗漱，一边寻思。我们投宿的曹家就在近旁，她大概也住得不远。她朝我微微颔首，我也朝她点头致意。她摆开架势，前后左右旋腰、旋脖颈，活动活动。我想待会儿再和她交谈吧。就拿着毛巾进了曹家。怪我粗心，一会儿就忘了这个茬。

哎，我们庭院好热闹！老头老太太门围坐在一起侃得多起劲。一位60来岁的老同志（后来我们知道他是王景清）过来了，他老伴儿（后来我们知道是李讷）也过来了，正是湖边练功的那位。李讷说我们也是今天刚到，住在隔壁“摩梭之家”。哦，你们是昆明的，都是退了休的老同志，相约着出来旅游的？你们挺会生活啊！你们昨天从丽江来，我们也是昨天从丽江来。你们去了玉龙雪山下的云杉坪没有？去了。是呀，真美！你们也去了剑川石宝山。石宝山有些什么呀？好不好看？我们去是去了，可只是到山门口看了看，不知道里面还有这么多的名胜古迹啊。

我们说我们是自由组团，包了车从昆明出来，去过大理、剑川、丽江、中甸……石宝山吗？可好啦，高高的悬空寺气派极了，还有石窟，还有举世无双的“阿央白”生命之门，你不进去看看多可惜啊。我们还踏着雪花去了中甸碧塔海，骑马去的，几位60多岁的大姐也去了呐。

她说，是吗？你们真行！她的北京口音很柔和，我们觉得很好听。我们的云南方言很乡土，她听来大概还亲切。我们中也有不说云南方言的。李讷听出来了问，你不是云南人吧？我们中的一位回答，我是广西人。她老伴王景清是山东口音，他告诉何君，原先他也在昆明住，在小麦雨，黄土坡住过，去北京是后来的事，……

夜，愈加稠密，天幕上满缀的星星也愈加明亮。是它，海尔·波普彗星！再次出现在西北方向的夜空中。明亮清晰的彗星头照旧闪烁橘黄色的光芒，笔直而凌厉的彗尾照旧直逼苍穹。“世纪彗星”魅力无穷！对它，我可是情有独钟。刚开始在黎明前东方的天际看它，再转到傍晚在西北方向天空看它，从三月到四月，我跟踪它已经一个多月了。在大理也碰到同样晴朗的夜晚，我们聚在街头看了好一阵呢。我兴致勃勃地说着，李讷饶有兴味地听着。还对老王指点，这是彗头，圆圆的、亮亮的，这是彗尾，撒开来朝向上方，……也许我们都是老年朋友的缘故，一种天然的亲和力把我们粘在一起，大家无拘无束，谈笑风生。我们不知道她是李讷，她也不知道我们是谁。我们看她很普通，她看我们很平常。我们彼此平视没有感觉不合适。当然，我们也仰视，那是在观看彗星的时候才一致仰视。“我们该回去了吧。“王景清说了两次。李讷恋恋不舍。看得出来，这晚她非常开心。我们大家也都非常开心。

因为我来时深自隐藏

所以我不动则已，一有举动

便如彗星一般

让世人惊愕

这是莎士比亚的“亨利四世”，这不是李讷。我们看着她，没有惊愕，有的只是再自然不过的真挚感情。今夜，仿佛格姆女神特意做了安排。我们的女房东，一个母亲和三个女儿张罗完晚饭，把猪膘肉和苏里玛酒一一摆上就不露面了。把偌大的木楞房留给了我们，——一群初涉秘境、满怀好奇的旅人。哦，泸沽湖母亲湖、女儿国本来就奥秘无穷，再加上寻根的远客，世纪伟人毛泽东的女儿，再加上千古之谜海尔·波普彗星，任中一个话题都足够引人入胜了，何况四个话题！“四美俱，二难并”千年未必等得来一回。此刻一切都归了我们。哦，多么美妙的泸沽湖之夜。木楞房是我们的，彗星是我们的，有着毛氏先祖母系之根的这片土地也是我们的。今夜，我们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了！

第二天早晨，太阳像马缨花那样娇艳迷人。泸沽湖 上充满欢乐。我们乘坐一条最大的猪槽船。划船的摩梭小伙子热情大方，给我们讲阿夏走婚啦、母系大家庭啦、猪槽船的来历啦等等新奇的事情。然而最激动人心的还不是这些，最使人振奋的是他发布的头条新闻：“等会儿毛主席的女儿要上我的船。”什么？我脑海倏地一亮！是她，准没错！我见过李讷的相片，昨晚上和我们聚在一起的那位，不是她还有谁？这个发现令我们太兴奋了！以前看到一些文章，说李讷住在普通单元房里，大冷天和群众一样，推着三轮车买冬贮大白菜。没有一点特殊化。现在亲眼见到了李讷，果然又朴素又可亲，和咱一个样。我们商量好，待会儿见到她，我们不说破，仍然是昨晚一样随缘，只请老姬准备好相机，瞅空抓拍一张照片就满足心愿了。我们的船离岸近了，看清了，是她，她和丈夫老王并肩站在岸边。离我们还有5、6米远呢，她就揖手作礼，大声说，有缘了！我们都听到了，激动啊！老吕第一个跳上岸，抢着和她打招呼：有缘了！她和老吕握手，又说，看我们多有缘哪！老冯、老王也迎过去，李讷笑咪咪地对每一个人点头致意。她还是昨天那个样子。还是那件老式两用衫，只是头上多了一顶蓝颜色的遮阳帽。她丈夫则戴白颜色的遮阳帽。还有一位高高胖胖的男青年，也戴着蓝色遮阳帽。旁边穿民族服装的姑娘大概是导游小姐。“你们玩回来了？好不好玩？”李讷问，老吕指着湖心说，我们去了里务比岛。上面新修的寺庙可好呢。那边是土司岛，我们靠过去看了看，风景不错。这时候，老姬按下了快门，这个镜头就定了格了。湖边游人很多，我们生怕影响她上船，就说，再见了。目送他们上了船，我举起相机连按两下快门，留下永久纪念。

没想到，早上在这湖边说再见，晚上果然又见面了。又在70多公里外的宁蒗县城再见了。我们一行投宿宁蒗县政府招待所，李讷也在这儿下榻。她在院子里照相，有不少人簇拥着。我们在远处向她说：你好，李讷。第三天我们又见面了。在永胜又走到一起了。中午，我们正坐在饭桌前，她走过来，我们意味深长地说，你好，我们又见面了。她也惊喜地回答：又见面了，又见面了！我留神端详，她面孔红润、平展、有光泽，没有一丝皱纹，脑后的发髻又黑又亮，是由若干条小辫儿组合而成的，很雅致。她就是她。尽管普通，我却不能在茫茫人海里找到另外一个！她独特的风韵，独特的发髻，独特的两用衫，只属于她——李讷。我们逗留了很久，她也逗留了很久。我们是为寻购永胜特有世界闻名的绿色保健食品螺旋藻而久留，李讷是为寻根而久留。——那是四个月之后，看了报纸我才知道的。记得当时她被人引着，从我们桌边走过，去到隔壁小饭厅，久久地，……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永胜是古澜沧卫，——她的先祖毛太华于明洪武14年随大将傅友德远征云南并定居，娶王氏生八子的地方。是她家族母系的根。于是我想，或许她正以她的视角，对自己的历史探求和认知？据说越是渴望知道自己的精神历史源于何处，寻根的历史跨度就越大。她已经超越了怀念故土、重温旧梦的范围。或许寻根在她已成为一种文化意识的再造过程？我们找到了自然界的精华螺旋藻，她找到了什么？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不知道下一次我们还将在哪一个角落与她相逢？她走了。当我们再寻觅她的时候她已经走了。她的车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院子里只剩下了我们的依维科。我们也该走了。

1997年9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