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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7-12 14:40:44 编辑 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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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昆德拉在中国的被介绍与被接受

 

昆德拉在中国走红了二十年。一个中欧小国的作家,受到国人长期的关注、谈论,这似乎已经超出了文学的范围,与中国当下语境发生了一种关系。今天,我就试着从这个角度,来谈论一下昆德拉的意义。

最早向国内介绍昆德拉并引起人们关注的是美籍华人学者李欧梵先生。1985年,他在武汉一家学报上发表文章,谈到当时世界文坛上两个很有影响的作家:南美的马尔克斯和东欧的昆德拉。这两位作家后来都对中国当代文学产生了影响。从写作上讲,马尔克斯的影响好像更大,有段时期,作家们写小说,开头都喜欢来个“多年以后……”的句式。至于昆德拉,他的影响主要还不是在形式上,而是在思想上,也就是说,他提供给了我们一种新的思想“修辞学”。

顺便说一句,昆德拉和马尔克斯也是好友。前苏联入侵捷克后,昆德拉在电影学院的教职被解除,他的书也在一夜间从图书馆消失。196812月,马尔克斯同另外两个拉美作家结伴,从巴黎坐火车专程去布拉格看望昆德拉。他们几个人先是躺在桑拿浴室里聊天,后来又跳进冰冻的河里洗冷水浴,事后马尔克斯开玩笑说,差点把命丢在卡夫卡的土地上。另一个作家富恩斯特则注意到昆德拉的表情常常会从微笑转向忧郁,他把这看作是斯拉夫灵魂情感交织的标志。

微笑,忧郁,卡夫卡,这些都是理解昆德拉的关键词。

我自己翻译昆德拉,完全是出于偶然。1986年,刚刚研究生毕业,得以从专业中暂时脱身,又由于比较关注当代文学,对新时期以来的作品感到一种困惑。中国的作家也在批判,在反思,但总是感觉缺了点什么。碰巧有个认识的美国学者来华访学,随身带了一本《为了告别的聚会》,走时便丢给了我。这部小说讲了一个荒谬的故事,跟我们的社会有一种“家族相似性”。比如,书中有个细节,一个妇科医生的朋友来访,那位医生就让朋友穿上白大褂,去产房观摩,非常随便,非常自然。类似的故事在西方社会是不可想象的,在我们的宣传中也是不可想象的,但那确实是我们的生活常态,一种没有道德的道德。

多年来,我们受的审美教育完全是另外一种东西,即由西方十九世纪浪漫主义思潮定义的一种精英文学观,追求崇高的事物。昆德拉表现的却是价值的反讽,同时又不乏批判的力度,对我来说,就好像是打开了另一道思维之门,于是就把它译出来给朋友看。当时,韩少功也在译《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听说此事,就跟作家出版社讲了。接待我的编辑是白冰和崔艾真,记得崔艾真还说了一句,说我看上去挺学生气的。我想我那时应该显得很可疑才对,手里提着一个提箱,里面装着一本全是写性爱与政治的书。第二天,崔艾真就给我来电话,说出版社打算出版,她做责编。如今想来,这些编辑当时是担着一定风险的,喜爱昆德拉的读者应当记住他们,正是他们对文学的深切理解,才使得昆德拉为国人所知。

此后又译了《玩笑》、《生活在别处》。这时,人们已经开始知道昆德拉,评论文章出现了,但同时阻力也开始出现。比如,最初的两本书很顺利,但再要出的时候,编辑忽然想起要去问捷克大使馆,大使馆自然不同意,于是暂时不能出了,必须等待。等到九十年代初,捷克方面没有问题了,国内又不能出了。后来形势又宽松了一点,这两本书才得以出版。所以说,《玩笑》在中国的出版本身就是一个“玩笑”。当然现在已经没有问题了。2002年,上海译文出版社把昆德拉全部著作的版权买下来,根据法文版重新翻译出版。我还记得当初译完《玩笑》后,曾与这个出版社联系,但他们的编辑根本没有听说过昆德拉,当场就回绝了。

昆德拉很快就被中国读者所接受,成为一个时尚。有个时期,几乎人人言必称昆德拉,论者大都用流行的存在主义话语去解读他,当然还有很多人讨论他的小说形式、小说理论。在众多研究者中间,值得一提的是两个女性学者,一个是艾晓明,她最先编了一本评论昆德拉的书《小说的智慧》,还写了一篇很长的文章。她后来对王小波的介绍和理解,其思想的底子也许就是那时打下的。另一个是崔卫平,她后来更是从昆德拉走向哈维尔、米奇尼克,向国人介绍了东欧的政治哲学。目前,她俩都是在公共领域很活跃的学者。

吃专业饭的学者这时也开始介入,在各个学术刊物上发表文章。这些论文的特点之一就是运用各种理论,将昆德拉彻底学术化、专业化,并与读者的直接感受拉开距离。我曾听说,有些年轻读者是将昆德拉的作品当作色情小说来读的,很可能是这样的,但更多的读者则是从他的文字中吸取思想资源,反思自己的境遇。

昆德拉使许多中国人将目光转向东欧,这或许是当代思想史上最值得记上一笔的事件。当今世界上西方文化是主流,但我们不能忘却东欧和俄罗斯,毕竟是相似的土壤,面对无穷的长夜,我们中很多人也许都曾喊出过同样的心声。对于缺少本土思想资源的我们,东欧与俄罗斯的当代思考是一个蕴藏丰富的矿藏。

有意思的是,与昆德拉相比,更早被介绍进来的索尔仁尼琴就没有得到如此青睐。他的小说在八十年代初就已经在国内出版了,记得当时读了他《伊凡·杰尼索维奇的一天》后,感觉迄今为止所有新时期的作品,一点分量都没有了。但是他在中国却受到了冷遇,大多数中国作家不喜欢他,他们嫌他的价值观太强。所以我觉得很惊讶,为什么昆德拉能够突然在中国走红,而索尔仁尼琴直到今天也不是很多人喜欢?

第一个原因,可能索尔仁尼琴是从社会学的角度去描写,昆德拉是从心理学或者说美学的角度去描写,而当时国内也正在兴起“美学热”、“文化寻根热”。今天看来,这种切断现实的文化探讨能否解释一百年以来中国在“历史必然论”影响下发生的巨大变化,是值得思考的。布拉格之春后,昆德拉也曾从民族的古老命运来解释捷克的悲剧,并与哈维尔发生了冲突,后者认为,这种联系是在把责任完全推卸给历史。第二个原因,索尔仁尼琴有很强的价值观,昆德拉是“解构”价值,这正好同中国人当时的“逃避崇高”心理相契合。崇高的美本来就不属于中国的传统文化,那是一种对抗、撕裂和毁灭。集体的创伤记忆犹在,人们不愿再谈任何价值。第三个原因就是由于文化移植的变异,西方文化本身就充满了矛盾和悖论,加上中文的翻译和运用又难免错误,造成有意或无意的“误读”。昆德拉也没能避免这个命运。

西方文化本身的悖论表现在他们也不太区分两种理性,大陆理性和英美理性;也不太区分两种自由,消极自由和积极自由;也不太区分两种民主,法国式的和英国式的。由于前苏联入侵捷克,昆德拉不喜欢俄罗斯,他认为俄罗斯人的情感和理性是失衡的,常常把感情上升为一种价值观。这是他很重要的一个观点。对此,俄裔美国诗人布罗茨基曾反驳他,说这一百年来发生的事情,恰恰不是情感造成的,而是理性造成的,是黑格尔以来就造成的。他说,正是陀斯妥也夫斯基在《魔鬼》里,在《宗教大法官》里最早警觉到极权的兴起。我赞同布罗茨基的看法,在这场争论中,昆德拉本人其实也没有分清英美理性和大陆理性。

至于误译,那就更多了。最大的误译是把昆德拉一个很重要的概念Kitsch译成“媚俗”,媚俗这个中文词的意思是取悦世俗,恰与昆德拉的原意相反。从此,举国开始谈媚俗,连手机里都储存了这个词。我觉得,很大程度上,正是误读造成了昆德拉的流行。

就像用存在主义来阐释昆德拉,想要在他的作品中寻找一个形而上的意义,其实昆德拉与存在主义毫不相干。比如,加缪曾说过,《局外人》的主人公有一种对绝对的激情,而昆德拉却认为生活是不确定性的。于是,我们看到,昆德拉在中国当下的语境中,变成了一个暧昧的存在。

 

   昆德拉小说的基本主旨

 

迄今为止,人类一切高级精神活动和产品,本质上都是为了解决人的必死性问题。在此基础上,人建立起自己的意义世界。我们活着,并不是为了活着而活着,而是为了末日审判,或者为了共产主义等等。正如马克斯·韦伯所说,人是自己编织的“意义之网”中的动物。

这,就是昆德拉的思考方向。他找到一个概念,用来指称人对意义世界的过度追求,这个词即Kitsch,一般把它译作“媚俗”,我把它译成“刻奇”。

根据通行的解释,kitsch源于十九世纪的德国。原义指保存一些破烂,比如一个签名、或一片树叶等等,作为自己一生中某个事件的纪念。西文词典的解释是指那些拙劣的、造作的艺术作品。上个世纪三十年代,美国抽象艺术的权威格林伯格写了一篇很重要的文章《Kitsch与前卫》,他认为Kitsch代表了中产阶级的审美观与商业社会的文化品味。但这是西方语境下的解释,今天国内使用这个词,大多也是西方意义上的,不是昆德拉意义上的。

昆德拉重新诠释了Kitsch这个词。他说,刻奇就是对生命的无条件认同,排斥一切非本质、无意义的东西。比如“大便”这样的词,以前是不能出现在印刷品中的,因为它没有意义,不是本质。他在小说中写了两滴泪,第一滴泪是看见孩子在草地上奔跑而感动,第二滴泪是和所有人类一起,为孩子在草地上奔跑而感动,这第二滴泪就是刻奇。如果没有一个身外的更高的价值,那眼泪当然就是献给自己的。因此,刻奇其实是一种伪崇高,如果要下一个定义,刻奇就是一种自我伟大的非个人化的不真实的激情。

按照昆德拉的说法,在西方,艺术的对立面是消遣(媚俗),在中欧,艺术的对立面是刻奇。媚俗追求世俗趣味(如坎普),刻奇追求虚假意义。二者的唯一相似之处,都是想逃离乏味的现实。理解了刻奇这个词,才能理解昆德拉的基本主旨。

《玩笑》是昆德拉的第一部长篇小说,也是他在捷克国内出版的唯一小说。主人公喜欢开玩笑,在给女友的名信片上信口开河,写了“托洛茨基万岁”、“乐观主义是人民的鸦片”之类的话,结果遭女友告发,被送进惩戒营。出来后他想报复,便去故意勾搭整他的那人的老婆,不料那人刚好有了新欢,巴不得把老婆转让出去。同时他还发现,由于时代变了,对于正统意识形态,那个人如今表现得比他还要反感。他的受难是白受了。

这就是捷克式的玩笑,它不同于英国式的幽默,后者是Understatement(有节制的叙事),基于理性的人生领悟,是对世界的宽容和理解,其所涉对象的性质并不严重。当然它更不同于中国式的“诙谐”,鲁迅早就说过,我们没有幽默,只有金圣叹式的诙谐,但金圣叹还算有点高蹈的精神,当代中国人似乎就只剩下性诙谐的感受力。今天流行的政治笑话和民谣大都是黄段子,它们有解构的功能,但因为是精神向下的运动,有一种我们大伙儿一起堕落的快感,就像鲁迅说的,结果“是将屠户的凶残,使大家化为一笑,收场大吉”。

捷克式的幽默则是一种荒诞的喜剧感,用一种Overstatement(夸张的叙事)来表现对伟大事物的反讽。哈谢克的《好兵帅克》是对宏伟战争的戏谑态度,用夸张的形式反讽战争的无意义,但战争本身的性质是严重的;此外,荒诞鼻祖卡夫卡也是在这块土地上产生的,昆德拉曾经分析卡夫卡现象,说喜剧之所以滑稽只是对观众而言,但卡夫卡却“把我们带进笑话的深处,带进喜剧的可怕之中。”在这种幽默里,荒诞成为每个人的存在维度。

总的来说,捷克人的文化心理来自其历史,汇合了斯拉夫、天主教和犹太人三大文化,又接受了文艺复兴和启蒙运动的洗礼。所以,他们不喜欢绝对的事物,夸张的情感,天生具有对意义的解构能力,反感一切刻奇。在小说中,主人公用性爱去消解政治,但性也不可靠,仍然是失败。

反观我们,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的伤痕小说,也经常写一个人因为“玩笑”而获罪,到最后获得“平反”,感激不尽。“玩笑”本身失去了反讽的意义。其实这牵涉到一个对人性的认识深浅的问题。现在再读这样的作品,你一定会觉得太过虚假。从美学上讲,这些作品的失败是一种没有幽默感的刻奇的失败。

《为了告别的聚会》现译《告别华尔兹》。原来的书名现在看来属于误译,如果从刻奇的角度看,这个书名的确是有深意的。华尔兹在这里其实是一个隐喻:舞者。在人生舞台的聚光灯下,尽量展示自己的高大形象。雅库布是一个政治异议者,他受过难,以后总是随身带着一片毒药,以便能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同时,他还一直照顾那个整他的人的女儿,并为止感到自豪。他扮演了一个高尚者的角色,但他的毒药却杀害了一个无辜的女护士,事后他沉浸在对自己行为的思考之中,感不到任何沉重。当一切都没有了意义,杀人就变得轻松了。而他怀着崇高的念头来跟过去告别,也便成了一个刻奇的姿态。

《生活在别处》是从美学上诠释二十世纪革命的发生。书中写了青春、爱情和革命的关系。对我们来说,这是再熟悉不过的心理成长过程。作者发现,诗人的思维方式就是生活在别处,是刻奇。主人公雅罗米尔要追求“现代性”,最后却出卖了自己的情人。他不是一个平庸的诗人,但他对意义的追求却导致了反人性,就因为刻奇会屏蔽常识,甚至扭曲人格。所以说,诗歌的遭遇就是现代史的遭遇,如昆德拉所说,这是一个“诗人与刽子手联合统治的时代”。

《难以承受的存在之轻》写了四个人,特丽莎与弗兰茨是刻奇的类型,特丽莎最难堪的记忆是小时候,母亲在房间里脱光衣服走来走去,响亮地放屁。弗兰茨更是相信一切有意义的事物,迷恋“伟大的进军”。托马斯与萨宾娜则是反刻奇的类型,拒绝加入反抗活动。托马斯后来有所变化,随特丽莎回到祖国。萨宾娜则始终如一,对故土的兴趣越来越少,最后独自漂流海外,在孤独中死去。她是一个彻底的怀疑主义者,不相信任何价值和意义,处在一种没有永劫回归的世界里。所谓存在之轻,便是指这个意思。这部作品是昆德拉写作上的转折,从此他离开本土语境,转向世界范围的刻奇审视。不过,在作者笔下,托马斯的死仍是忧郁的色调,在重和轻之间,理性和情感之间保持了平衡。

《不朽》是作者移居国外后写的,已经与捷克的语境没有关系,但仍能看出捷克经历对他的影响。小说写了两姐妹,一个多情善感,总想为自我添加各种意义;一个凡事怀疑,甚至不能承受自我之重。作者进一步试图追溯到刻奇的源头,即人对不朽的渴望。其中写了歌德的一个情人贝蒂娜,歌德是个非常理性的人,他不喜欢跟“神”沾边,热爱参差多态的生活本身,也就是恩格斯说的拖着一根“庸人的辫子”。贝蒂娜追求他,精心写了许多情书,希望能流传后世。在昆德拉看来,贝蒂娜追求的既不是爱情,也不是歌德本人,而是“不朽”。昆德拉在这里又用了一个词,把人对“不朽”的渴望叫做“灵魂的浮肿症”。

《缓慢》写了一个政治异议者,1989年以后,那个异议者成为国家领导人,来到法国参加国际会议。他高尚而勇敢,还有点害羞,怕在公众场合抛头露面,怕看见自己的裸体。当他讲演时,内心升腾起一股激情,对爱情充满憧憬。昆德拉戏谑地把他称为“舞者”,但据我之见,这个人物或许是隐喻哈维尔等人。布拉格之春后,对于公开反抗还是不反抗,他们之间是有过争论的。昆德拉不喜欢贝多芬,认为贝多芬的音乐是刻奇。罗曼•罗兰《贝多芬传》中开头有一句话:“打开窗户,让自由的空气重新进来!呼吸一下英雄们的气息。”在小说结尾,昆德拉套用这句话,反讽地写道:“打开窗户,让树木的气息充满你的房间。呼吸它。” 

这种彻底的价值否定也削弱了他,自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移居法国后,昆德拉早期作品中的感伤变得越加稀缺,虽然他文字的智性仍旧很高,但却缺少了强烈的艺术感染力,就像萨宾娜的人生一样,变得越来越轻。

 

    昆德拉的文化意义

      

有人说,昆德拉反媚俗,但他自己就很媚俗。其实昆德拉并不反“媚俗”,恰恰相反,他喜欢众声喧哗的世俗。在他看来,生命的世界是参差多态的,不确定的,而极权刻奇却要强迫划一,并认定大便所隐喻的肮脏事物只存在于西方社会。他借用胡塞尔的“生活世界”,就是主张消解意义,回到不确定的经验世界。今天西方后现代主义似乎也是如此,福柯对话语主体的解构,导致他质疑启蒙理性的合法性,并认为启蒙的唯一成果是怀疑的精神。所以在西方,有人把昆德拉也归入后现代派。

我觉得,昆德拉的文化意义在于对极权美学的左翼根源进行了探讨。尼采说上帝死了,可西方人又找到历史的观念,作为新的终极物替代。这个历史的逻辑就是:为了后世的幸福,必须牺牲今天的幸福!从常识经验看,这当然是没有道理的,但对于很多不仅想“活着”而且想活得“有意义”的人,把自己一生献给宏伟壮丽的集体事业,这种想法具有很强的审美吸引力。结果呢,正常的人性遭到摧毁,千百万人被关进集中营,被迫害致死。极权灾难就像巨大的阴影,横跨整个二十世纪,使这个世纪成为人类历史上最黑暗的年代。

在我们的社会,刻奇已经成为一种道德体系。我们那一代人都是受刻奇教育出来的,就是要符合集体的审美观。它压制个性的表达,是一种智力和感受力不高的表现。小孩子写作文,老师一定要让他写得有意义。面对采访,歌星、运动员和普通人都会唱高调,往祖国荣誉上扯。央视曾有个节目,采访一个在日本打工的人,他每天的工作量是别人的好几倍,而且他还不要更多报酬,说就是要为中国人争气。在国外被警察打了,也要说那是欺侮了全体中国人,要以中国人的名义打官司索赔。有个歌星在舞台上高唱让世界充满爱,在台下马上就和组织单位谈钱,吵得翻脸无情。从前是无缘无故的恨,现在又是毫无内容的爱。其实都是把我们当人质,用刻奇来绑架我们。

刻奇是不喜欢幽默的。春节晚会的小品表演,主持人扮演的城里人雇保姆也要找个崇高的理由,想要帮助她攒钱给婆婆看病,最后还要煸情地喊:“乡下有城里人的爹娘”。这要放在几十年前,雇保姆就是剥削的象征,生活的实质没有改变,只是话语改变了。可见刻奇是和谎言联系在一起的,有人把刻奇看成是一种不真诚的情感,认为今天的各种意识形态早就不真诚了,只能叫媚俗。但刻奇是真实与否的问题,而不是真诚与否的问题。在强迫人们活在不真实之中这点上,今天和昨天没有两样。

目前的中国,到底是媚俗还是刻奇占据主流?要我说,是刻奇与媚俗的联合统治,就像张艺谋的电影,实乃一种强权与情欲的混合物。网上常见到这样的讽刺话语:“这是一块神奇的土地,这是一个伟大的民族,什么人间奇迹都创造得出来。”所谓神奇、伟大和奇迹,便是我们今天面对的刻奇。

九十年代以来,最大的刻奇就是民族主义。据说,和平与发展才是世界的主流,我们今天并没有面临任何侵略,但仇外情绪却似乎愈演愈烈。近年出了本书《狼图腾》,用一种虚夸激情讴歌强权。据作者说,这是为了解决中国人的国民性问题。近百年来西方人欺侮中国,就是因为西方人身上有兽性,中国的农耕文明只有家畜性当年鲁迅等先驱也对国民性深恶痛绝,但好像还没有提出要给国人灌输狼性,而是提倡正常的人性。然而,这本对历史荒唐想象的书却在市场上持续畅销,还引起中国人到底是龙的传人还是狼的传人的讨论。它与电视里的辫子戏一道,构成了今天社会的精神错乱现象。

其实,这样的狼性在三十多年前我们就已见识过。如今不谈阶级斗争了,又开始鼓吹民族矛盾,仍然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有的年轻人根本不知道现代史,不知道文革,却将西方的一切都斥为文化霸权,甚至要废除公历纪年。在公开的场合,人们不敢替外国人讲话,就像当年不敢为阶级敌人讲话一样。这再次说明,只有在多元的社会,我们才可以或多或少地逃避刻奇。

从心理上讲,民族主义以群体的名义行事,可以摆脱个人的渺小感,迸发自我崇高的激情。有时候,那种狂热的原因说穿了,其实也微不足道:生活没能像自己期望的那样。正如前南斯拉夫作家达尼罗•基希所说,民族主义往往是丧失自我的一种表现,是“个人主义受挫的集体主义表达”。

但这种民族主义刻奇和当年的阶级斗争刻奇一样,都会导致灾难。今天传媒网络上铺天盖地的大国崛起的虚骄,总让我想到当年的德国,许多民众也是一种排外自大与容忍强权的交织心态。不怕说一句危言耸听的话,若是今天有人要在中国实行法西斯主义,恐怕是不会遇到多大阻力的,因为群众的心理基础已经有了。

陀思妥耶夫斯基曾说过,美能够拯救世界。而昆德拉却告诉我们,美未必能拯救世界,相反它有时会毁灭世界。

当然,从美学、心理学的角度来阐释历史,肯定是不完全的。昆德拉把捷克作家的抗争看作是刻奇,对此持怀疑和悲观态度,也是成问题的。捷克人并不反对一切崇高。哈维尔就认为捷克人既是帅克式、卡夫卡式的,但也是扬·胡斯式的。胡斯是捷克十五世纪宗教改革的一个领袖,后来在火刑架上被烧死。就是说,捷克的民族性还有另一面,即为了信仰,表现出充分的道德勇气。譬如,当年在捷克,被禁的作家就有三百多人,他们不能发表作品,就把作品打出来,在朋友间传阅。这些作家继承的是胡斯、马萨里克的传统,他们提出一个口号:“生活在真实中”,就是认识到自由是一种超验的价值,是值得为之付出代价的。

昆德拉在国外受到欢迎,许多捷克人却不怎么喜欢他,认为他是为西方人写作,对捷克民族性格的描写也不真实。一位捷克学者就曾撰文,批评《玩笑》的结尾像是一首田园诗,这也是一种刻奇。哈维尔说:“我反对他,是他看不见或故意拒绝去看事物的另一方面,事物的那些不明显但也更充满希望的那一面。”而克里玛干脆说,昆德拉的写作只是停留在西方记者的观察水平。对于昆德拉来说,这些指责也不是太公平。布拉格之春后,捷克社会普遍存在两种倾向,一是虚假的抒情,一是消极的顺从。昆德拉和哈维尔其实是从不同角度对身处的时代进行了抗争。所以当后来捷克发生剧变时,身居国外的昆德拉仍然由衷地向国内同行表达了敬意。1995年,捷克政府授予昆德拉功勋奖,便是对他一生创作成就的肯定。

但是,昆德拉把刻奇无限放大,也不可避免地产生了悖论。他认为“无论我们如何鄙视它,刻奇都是人类境况的一个组成部分。”他把人对意义的追求都看作是刻奇。然而,刻奇与崇高是不同的:崇高产生于自我以外的意义,而刻奇产生于自我内部。昆德拉看到建立在主观价值上的刻奇的危害,但由于他不承认客观价值,忽略了集体审美与个人审美的区别,从而将刻奇与崇高等同起来,将雪莱、拜伦、莱蒙托夫、兰波与郭沫若等同起来,最终导致对一切价值和意义的否定。要么刻奇,要么虚无;要么自我崇高,要么犬儒主义。可问题在于,意义世界真的是虚无的吗?就像米沃什所说,我们不能赤裸裸地活着,如果我们只是痛并快乐着地活着,任人宰割,我们会快乐吗?

昆德拉向往启蒙理性,怀疑一切;哈维尔却坚信意义世界,坚信在人类头上,还有一个更高的存在。哪种是正确的?或者说,你选择哪种?这个提问可能又会陷入一元论思维。我个人目前倾向于一种中道的立场,即在内心中保留超验的背景,同时又重视常识经验和怀疑精神。假如这个世界真有一个整全的真理,那么这个真理也是由无数的侧面组成的。无论是昆德拉,还是哈维尔,都只是表现出一个侧面。他们的声音不是给我们答案,而是让我们思考。

苏格拉底说过,未经思考的人生是不值得过的人生。这话听上去可能又有点刻奇。但大家关注昆德拉在中国的意义,至少已说明,在今天市场潮流的裹挟下,我们大家仍在思考,归根结底我们都是意义之网中的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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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博主

景凯旋

  景凯旋,中国古代文学博士,南京大学教授。曾翻译昆德拉的《玩笑》、《生活在别处》等作品,克里玛的《布拉格精神》、《我快乐的早晨》等。常在《书屋》、《随笔》等杂志发表文章,并在《南方都市报》、《现代快报》上开设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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