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疯了!
我就是疯了。
我做梦也想不到,你会这样。
我也没想到,到了你跟前,见了你,我就由不得我了。
以后的日子……
你放心,我这下就回去跟那熊过呀。反正我没叫他收了我的头遍面。
你把这个,咋看得这么重?
你不看得重?你们男人,谁不看得重?
嘿嘿。
从今往后,我的门就常给你开着。你啥时想了,心焦了,想散心了,就来。
人知道了骂哩。
谁骂?从古至今,好男娶几妻。老人们都这样说哩。别的人知道了,骂叫它骂去,骂闲的哩。蛮女知道了骂,我一点儿不恼,我还要劝说她,给她讲理,当牛做马服侍她,甘心情愿给她当小。
秀绒!……你这是何苦?
跃进……我想过了,这就是我的命啊。人不认命不行。
天明了。
跃进搂着秀绒的腰,捣乱了不让秀绒好好地穿衣。
你就住在这儿,等我回来了,再住一晚,咱俩厮跟上回去。
秀绒痒痒得咯咯地笑了,猛一推跃进,跳下床,利索地穿戴整齐。还有脸说我疯了呢,谁疯了?秀绒的眼里星光闪耀。咱俩厮跟上回去,叫人看见了咋办?我倒不怕。瞎瞎名声已经传出去了。可你正干大事呀。——你就干你的正事去。叫我一会坐班车先回。记着!——我在窄口的家,啥时都给你开着门。
她跑过来亲了跃进一口,忽然,一阵风似地卷出门,不见了。
跃进望着空荡荡的屋子,恍若做了场梦。
这是秀绒勾引了他吗,还是他引诱了秀绒?
记不得了。说不清……
他懒洋洋地起床,到登记处结清了账。走出大门时,脸上忽然湿了几下,就像秀绒依然用嘴啄他似地。——天下雪了。
这是羽毛般的雪片,稀疏,温馨,绒绒地铺开来,天和地一时都圣洁了。
跃进推开了雪光笼罩中那扇木门。一股暖气迎面扑来。外屋挨里间的界墙那儿,盘了个焦煤炉子。炉子上座了把擦拭得洁亮的铝壶,吱吱地响着。
母亲从里间走出。
呀,好娃哩……母亲低低地惊叫了声,眼睛湿润了,忙用掸子拍打起他身上的雪花。
谁啊?屋里一个声音问道。
跃进么。母亲忙说,是咱跃进。看你来了。说完,附耳跃进,低声道,你大伯,病了。便推跃进进了里屋。
啊,这就是那个神秘神奇的人物呀,那个叫跃进敬畏而痛恨,钦佩而嫉妒,向往而远避的大伯。此刻他躺在床上,被药味围裹了,瘦长的身躯展开着,盖了棉被儿。窄刀脸,黑黝黝的,短茬的头发,花白了。——和农村的普通老人一模一样。只有那双眼睛,炯亮,有神,奕奕生辉,放射出精干机智的光芒,显出了与众不同。
他抬了下头,想挣扎起身欢迎跃进,却很快就无奈地苦笑了一下,重新躺在枕头上了。母亲早已疾快地扑了过去,按定了他,说,你还不知道你的病,医生说了,要你好好静养。
唉,你咋知道我病了,还看我来了?他问着跃进,眼睛却望了母亲。
母亲忙道,不是我给娃说的。是娃自己来的。——娃说他做梦梦见你病了,就赶紧来了。母亲回头给跃进解释说,你伯和我商量好了,谁也不给说。
大伯说,是怕麻烦人啊——劳累了你妈。为我这病,你妈没黑没明已经劳累了几个月,从医院搬回来,她又请人给我盘咱那边的炕,炉子……来个人看我,又得叫她忙里忙外……
母亲嗔怪地说,看你,在娃面前说些啥话?
跃进的心里忽然隐隐生疼起来。是啊,他俩说了些啥话!这是在打情骂俏么。俩人的眼里,分明只有对方,全然忘记了他这个下辈的人。
他拘谨地坐在炕边的椅子上,却仿佛驾了云彩,迅速地飘离了他俩。
母亲忙忙地做起了饭。跃进如坐针毡,茫然地有一句没一句地回答着俩人的问话。啥时和蛮女办喜事的?来了多少席客?看牢的胃病好些了吗?宁过生下的老二,是娃子还是女子?……他俩没问那三间房,跃进当然也没提。
吃饭的时候,只跃进一人坐在外屋的小桌旁。母亲在里间先给大伯喂饭了。
好不容易等到母亲去院子倒洗锅水,跃进连忙跟上。他站在房台阶,刚要张嘴说话,却见母亲忽然转身,目光严厉地盯住了他,威严地低声质问,你知道不知道你伯为啥得的这病?
跃进猝不及防,惊愕茫然了。为啥?
为啥?母亲的眼睛里飞出了凌厉的锥刀。你心里比谁都明白!我问你,是谁叫你买你伯那三间房的?
噢,你说的是这个呀?跃进故作轻松了地吁了口气,道,那房我不买,迟早旁人也要买……
你这个狼娃子!母亲突地指上了跃进的额颅,咬牙切齿,狠命地一拧。跃进便觉遭电击了似地,额头那儿一阵烫疼。他踉跄了下,后退了几步。
你别给我嘴里胡乌拉!母亲低骂道,我的娃,我还不知道。——心狠手残!你是嫉恨看牢娶了宁过!到现在蛮女跟了你,你还不罢手。——你的心死了呀!你没想想,那三间房是你伯的心尖子,是你伯这辈子亏欠你嫲嫲和看牢的。他还有啥弥补那娘儿俩?就只剩下那三间房!你倒好,你就专朝他的心上插了这一刀子!他一知道,当下就满脸乌青,浑身乱颤。随后不几天就中风了。
母亲的眼里忽然涌出了泪花。我这是造孽啊,跃进!你是想把我赶尽杀绝啊……
跃进忙说,妈……
你甭给我叫妈。你不把那三间房给看牢,我也就没你这个娃!母亲抬手决绝地一抹泪花。我知道你为买那房,和蛮女也把苦吃尽了。看牢来时,我就给够了他赎房的钱。他给你了没?——看样子还没和你说。你也甭等他开口了。你这次一回去,就先自己去找看牢。
跃进这下才明白,是看牢告了他的状。好你个看牢!
我现在是没一分钱帮你了。母亲说,你伯的情况你都看见了。可怜他一个人这几十年在山外,吃,吃不成,住,住不好,还要担惊受怕,躲这个运动,那个运动,挣点钱,都顾了家里。可他到底只是个转货郎担的,能挣多少钱?这一场病,就花去了大半。今后谁知要艰难成啥样子……
跃进忙说,我这次来,可不是来向你寻钱的。随即简单地说了自己的来意。
噢,那就好。母亲脸上的神色欢喜了下。这倒是正事,你好好干去。那人是砖厂的厂长,姓张,当着村里的支部书记,听说为人还差不多。你就和他说去。妈和人家不熟悉,给你帮不上啥忙。你伯跟周围的谁都熟,他要是好好的,肯定能给你说上话。——可他……娃啊,你这一下就该明白,妈当初为啥丢下你,不管不顾跑到你伯这儿来了?
母亲把话一下子又转到了大伯身上。跃进便看清楚了,母亲的心里,现在只有大伯了。
只听母亲接着说,妈要是早来几年,早照顾他,他也不会累成现在这个样子。说句不怕你笑话的话,妈这一辈子,亏欠他的太多了。妈这后半辈子,就都给他了。我今后就是要饭吃,也要把他伺候好。
跃进忽然嘟囔道,那你把他搬回去么……
母亲说,我在这边好好的。我跟他回去,算咋回事?村里人的唾沫星儿都能把我和你伯淹死。你和看牢宁过现在又是这个样儿,我俩咋回去?看起来,我和你伯在这儿也住不成了。你要是再来,找不见我和你伯,就甭费事劳神地找了。就让你伯安安然然地在个避净的地方养病,叫我专心地伺候他几天……
哪里黄土不埋人?母亲仰头说道,只要我俩能在一起,这一辈子,也就值了!
漫天的洁白雪花,骤然随风飘来。母亲忽地哽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