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听阿飞唱歌，在鼓楼近旁一条不知名的胡同边上，一家叫僵进酒的酒巴。TS发地址给我的时候，我疑心是她写错了，看来是我想像力不够。阿飞的粉丝比海带多多了，身边一个女青年对我的同事XM说，我迷阿飞姐姐迷了四年。她看起来就十七八岁的样子，但一听阿飞唱歌就像江华酒瘾发作。阿飞不仅唱，顺带还给我们杂志做广告，她说南方人物周刊有她的性专栏，既便宜又好看，比三联强多了。我想我们杂志在北京的零售量这么大，与阿飞一个场子一个场子地宣传是分不开的——这可是一个体力活，非有顽强的毅力坚持不下来，建议领导年底给她颁一个优秀发行员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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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阿飞的歌，她自弹自唱的第一首歌《偏偏喜欢你》，说是送给他的同事陈晓守。换了别人会受宠若惊，我却提心掉胆，生怕挨她的粉丝打。当我心情平静下来的时候，她已经唱到《小龙房间里的鱼》了，这是她作为神童在1996年创作的，我先前在广州听过，这一次听起来感受确实大有不同：我是鱼，小龙房间里面的鱼，其实你从没有看过我的身体，其实它和灵魂一样一样美丽，啊鱼啊鱼走路的鱼，啊鱼啊鱼，在秋天走进你的房间里。要是说了就好了，也许说了就好了，也许说了就是真的，也许幸福就会真的来临，ye...ye...ye...y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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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飞在酒巴里ye...ye..ye着的时候，我想起一年多前在三亚，一位海南当地司机拉着我和我的同事们到海边去玩。路上同事说闷，让司机放首歌来听。司机的歌比较老旧比较土，彭力圆、讲大围那类，三亚的太阳大，同事们昏昏欲睡。这其间，一位好事的同事（我一直疑心是小永）对司机说，放放这张碟吧，她把阿飞这之前送她的CD递给了司机。声音一打开就唱到：一只想变成桔子的苹果，一只想变成桔子的苹果，她以为，这样可以变得丰满一些性感一些，这样可以去到南方人物周刊去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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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利刺耳的声音，加上依维科老旧的CD放机制造的噪响，让音乐变得有点狂燥。这是我和我的一部分同事第一次听到者名摇滚女歌手阿飞的歌，在这样一个不太庄重的场合。大家都醒了，试图想听清楚歌词。这时海南司机说话了，他扭头问我那好事的同事，用别扭的不太能听懂的普通话：这是什么歌呀，想变成桔子的苹果？太她妈荒唐了，太JB难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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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哄车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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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飞当时在车后座，我记得她的表情，委屈而怨怼地看着大家。后来我对阿飞的歌就有了歧见，总觉得是不入流的是哗众取宠的是嚣叫的是让人毛骨耸然夜里睡不踏实的。半年后的一个夜里，接到TS从北京打来的电话，她说在听阿飞和她的幸福大街乐队唱歌，电话里传来阿飞尖利的歌声和电子乐器的嚣叫，TS把手机对着阿飞唱歌的方向，我就这样耐着性子听完了一首歌，好像还是那首《一只想变成桔子的苹果》。挂了电话，TS发信息问我的感受，我回说，像小女孩在杀猪。TS说，晓守你是我们杂志最会打比喻的人。我的感受似乎得到了某种程度的认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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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贰零零陆年柒月拾肆日，这天以后，我改变了对阿飞姑娘音乐的看法，我先前以为的不真实的狂噪其实是假象，我宁愿相信她写在博客里的感受，“有时候，唱一句，心脏就很剧烈地疼一次，好象什么东西用力穿过，留下一个大洞，能听到风穿过的那种疼”。我不知道这天唱歌之前在她身边发生了什么事，或许她偶然才会有这样的病征，但我奇怪地发现，阿飞唱歌是有着神奇的穿透力的，在貌似狂噪的背后其实孕着天真的遐想，我听出了幻灭的味道——至少鼓楼那一晚，我是受这种情绪所感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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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掏钱买她的CD，我不知道如何抒发自己的情绪。（支持原创，打击盗版）阿飞博客： http://www.blogcn.com/user3/wuhongfei/index.html

（二）

“贵州情”的老板老杨请吃宵夜。许久没去他那儿消费了，他念得紧。老杨会做生意，过年过节常邀我们去喝酒，说有新菜开台，来坐坐，帮忙提提意见。他越常是念叨你，你就越发觉得那儿，像家。

这一回听他说起“小贵州”最近的艳遇，真是奇异。小贵州其实不小，近40岁了，拉一手好二胡，在洛溪食街凭手艺糊口。老杨人好，常替食客介绍小贵州艺精，为他揽活。小贵州不糊涂，老杨的朋友喝多了，兴高时，他会主动拉上几曲助兴，免费。熟了，老杨有时就让他与员工们一起吃饭，他的二胡自然为老杨的“贵州情”增色不少。以前绝对是男女食客比例失调，现在多数女青年慕小贵州之名而来。

小贵州原是安顺花灯剧团主力二胡，他是市场经济转轨的牺牲品，没了财政供养，剧团经营不善，全部自谋出路。小贵州除了二胡拉得好，其余什么都不会，烧饭会把锅搞焦，他说他的手是用来拉琴的不用来煮饭。老婆是循着琴声嫁给他的，后来也因听腻了二胡弃他而去。小贵州无后。因无牵挂，干脆怀揣二胡，东去上海，南来广州。混迹酒楼食肆，音乐佐餐，饮三两残杯，倒也快活。

小贵州贪杯，常被小二或者食客作弄，比如让他饮两怀白酒，再间着灌几杯啤酒。我还见过他们让他喝掺有辣椒水的贵州醇。多数时候见着他时都是醉醺醺的，两眼迷离，摇头晃脑，却有着舒缓的节奏。似醉非醉，曲子却不会走音，每一个音儿都拉得极为精准，老谢说他像吃了“药”，我却总疑心他有着魏晋士大夫的遗韵，虽潦倒，却也风雅。老杨说，切，狗日的是装醉，心头清楚得很。他的意思，为的是躲过不怀好意的戏弄。老杨说“这厮儿老江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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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明小贵州是老江湖有这样一件事。来洛溪食街前他在市区地下人行通道卖艺，没暂住证，常被保安或者警察刁难，小贵州就装瞎子，或者哑巴。警察查证，他自顾拉，摇头摆脑，警察拍他肩膀，就吱吱唔唔，一问三不知。他实在拉得好，连警察都觉得他不似一般艺人，眼瞅瞎了眼，虽疑心，也不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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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装瞎竟也能瞒过一些小江湖，摸包仔、飞车党在他眼皮底下就直接抓他碗里的钱，“这些狗日的！以为我真瞎。”——老杨说这事时眼睛发亮，小贵州的颓态纤毫毕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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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狗日的居然发达了。”老杨也有点迷离，“上个月他给老爹老妈寄去了两万块钱”。我后来搞清楚了，两万块钱是一个比小贵州大十多岁的女人寄的（这样一算，那妞至少也快五十了，更年期）。女人是在食街吃饭时结识小贵州的，后来她对小贵州说，你别拉了，跟我卖米去。小贵州就跟他走了。女人就在洛溪卖米，“我日，一天能卖三吨！”小贵州后来向老杨显摆，白衬衫西裤，皮鞋锃亮，那是他第一次没揣二胡来“贵州情”，且拍出银子付了酒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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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伙计围了一圈，听小贵州吹，他吹他女人对他如何好，他与他女人的性生活如何和谐，技巧如何高难，“那狗日的还没办离婚所以每次和她搞总怕她老公突然会闯来”——说到这里，所有人都哈哈大笑。但那女人如何对小贵州好，老杨喝多了只顾对着老谢、GM聊他当年当空降兵时的牛B样子，我却一直想知道下文。后来想想，我们的杂志，写写他，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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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想起今年过年时在“贵州情”，十几个粗鲁的贵州人分南北划拳酗酒，喝多了，老杨喝来小贵州，他给我们拉二泉映月，拉赛马，拉阳关三叠，拉汉宫秋月，拉江河水，我们衰啊，还让他拉橄榄树，拉一起走过的日子。我清楚地记得他拉汉宫秋月时那沉醉的神态，真的把我带回了秦时明月汉时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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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没见到小贵州了。有一次在“钱柜”鬼哭狼嚎闹到半夜，在回洛溪的车上，我大声地、一口气不断地背诵了十余首宋词，红酥手/黄滕酒/满城春色宫墙柳……摇头晃脑，铿锵有力。身后坐着一男一女两位青年，司机怪异地瞅我，想这厮定是喝多了——其实我一滴酒没沾，我现在觉得，我这十年来，只要那一次，最像小贵州。

听他拉二胡，能听到风穿过的那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