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ngwp2008的博客
凤凰博报 由你开始

2008-07-14 20:39: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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状元亭轮船码头外彩旗招展,锣鼓喧天,人山人海。码头入口处挂着一条横幅,上面写着“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四周无关者的热闹跟相关者脸上的悲戚形成鲜明的对照。码头台阶下泊着三艘运送知青的驳船。一群带着红袖章的干部站在连接码头和驳船的趸船上,挡住前来送行的家长,同时指点背着被包,提着网带的知青按各自的下放地点分别登船。

我下放的地方还是“五七”干校,不同的是上回知道归期,而这次却不知道归期。到干校的知青共有一百多人。另外约两百人分别下到西北湖农场和红山林场。离别在即,男知青眼噙着泪,女知青泣不成声,家长们挤在趸船的木栏边泪流满面,大声呼喊。我转身登船时,看见母亲正掏出手绢抹泪,便止步叫他们回去。表情严肃的父亲点了点头,拖着母亲侧身朝码头上走。

进到船舱,哭泣声不绝于耳。可能是有过一次离家的经历吧,唯独我没有流泪。随着几声汽笛长鸣,驳船在一阵轰鸣声中抖动着躯体,缓缓离开码头。知青们忽地一下拥到舷边,遥望码头。使得船体猛地侧向了一边,慌得船员们大喊大叫,跑过来拼命把挤在一起的人驱散。驳船驶入江心后鸣着长笛折向洞庭。喧闹的锣鼓和挥动的彩旗渐渐从人们的感官中消失。

初春的太阳躲在灰暗的云层后,只透出一点点白色。湖上拂面的寒风吹得人瑟瑟缩紧。舱外的人开始三三两两退回舱内,尽管脸上还印着泪痕,神情却渐渐舒展。有的人在昏暗的舱内走动,左顾右盼,寻找自己熟悉的脸。

从人们的交谈中,我略知船上的知青大致分两种情况:一种是今年的应届毕业生,其中有陈光明的大弟陈光富,由于停止招工,他们的出路便只有下放;另一种是社会青年,没上过初中,一直在社会上打流,包括从三线建设工地回来的人;像我这样的情况可能就我一个。

 

 

时值枯水,驳船在九曲十弯,滩突洲叠的河道间穿行了六七个小时,天漆黑时才到达干校。随着一阵叫喊声传来,我们看到岸边晃动着许多手电光和火把。驳船终于靠岸抛锚了。在驳船和岸间,泊了两条系在一起的小船,船上铺了几块方便行走的木挑板。上面站着几个拿手电、打火把的人,呼喊着引导我们下船。距大堤一百多米的河滩沼泽上,铺了一条用芦苇垫成的路,路上每隔几米远便有一人负责照明。知青们三五成群、互相搀扶、跌跌撞撞地摸索前行,不时传来有人踩进泥浆里的尖叫声。好不容易才走上了大堤。

来码头迎接的是这儿的干部和农工。他们招呼上岸的知青先在堤上排好队,由一位据说是校长的“眼镜”致了简短的欢迎词。然后由一个副校长念名单。念一个,就要求出来一个;念完一批,就由不同接收地的负责人带走一批。我和大约四十来个知青分在了三连。在连长、指导员等人的带领下,我们在堤上摸黑走了七八里路才到达住地。

下堤就是食堂,虽然已在船上吃了午饭,但经过上岸这一阵折腾,被汗水浸湿的内衣沾在身上,早已是又饥又冷。连长、指导员和总务招呼大家先把行李堆在一张晒垫上,然后按六人一桌,凑满吃饭。伙食不错,有红烧肉,三菜一汤,饭尽量吃。

接下来是安排住宿,女知青的宿舍和食堂并排,主要是方便打热水;男知青都住在再往后约五十米远的另一栋茅舍里。房子仍然是芦壁草顶,只是里面的通铺都改成了单人床。关键是没热水,连长特意安排食堂为女知青烧了一锅水,男知青就只好在塘里提桶冷水,胡乱擦把身子,把脚冲洗干净。

 

 

连队共有两排房舍,前头一排从左至右为干部宿舍、连部与女知青住房、食堂和猪圈;后面一排从右至左为男知青宿舍、仓库、农工住房和牛棚。两排房子中间有个很大的池塘。

初来乍到,第一天没安排我们出工。上午收拾寝室后又发了个人用的农具;下午就在食堂开欢迎大会。只把饭桌摞起靠墙,板凳摆放成排。讲台就是张饭桌,底下空着。指导员柳志隆讲话时,两条腿在桌下交叉晃动,还不停地颠。大伙坐在底下总感觉有什么东西摆动起伏,注意力也被吸引到了下面。连长汪枝连五十出头,有眼病,一双眼睛老是不停地眨巴,上面有两道很粗的花白寿眉,一看就让人感觉是个忠厚长者。副连长章光柏很象画中的豪杰,隆鼻凤眼,容光焕彩,眉发漆黑。若能蓄须,准是个美髯公。他俩介绍完连队的大致情况和作息时间后,便指挥大伙的把凳子摆成圈,中间留出空,又提议大家自报奋勇,表演节目。

大伙先是沉默,接着左右顾盼、互相怂恿,最后七嘴八舌推举了几个代表,要她们唱歌。被推举的人开始死活不干,最后还是有一个能出众的嘻笑着走到了中间。这女孩比我低一届,别人叫她唐建明。柳叶眉、鸭蛋脸,小嘴薄唇,好象在学校搞过文艺宣传队。人一到场中,马上就进入角色,一曲《北京的金山上》宛转直上,真可与蔡旦卓玛媲美。大伙先楞了会儿神,接着便爆发一阵热烈的掌声。感觉意犹未尽,又鼓噪她唱第二首。这回她模仿沙奶奶的声音唱了段京剧。音色忽转浑厚舒缓,眼神手势配合的有板有眼,让人感觉路子还挺宽。无奈之后无论大伙怎么鼓掌,她都不肯再出台。后面几个的表演,不是声音发紧唱不上去,便是歌没唱完便捧腹坐下再不肯起来。眼见得欢迎会虎头蛇尾,让人扫兴。指导员只好找来两男一女三个干部,唱了段阿庆嫂舌战胡传奎、刁得一。总算给欢迎会打了个圆场。

 

 

我们连加上去年下放的四个,刚好五十个知青。长训班干部二十多人,农工七人,连队管理人员四人,合起来有九十来人。

四位老知青一般都因家庭出身不好。比如刘志清,家就住在我家附近,同属南街四组。小学比我高一届,没上中学。去年我在干校就见过他,可能他当时有些自卑,只跟我打个招呼就扭头走开,脸上转瞬即逝的笑就象是挤出来的。今年见面就明显不一样,成了热心的大哥,忙着跟我们介绍各方面情况,不停地往来穿梭,帮着布置寝室。给我的感觉是,人一旦处境相同,感情自然就会亲近。

长训班干部都是从全县各区乡抽调来的,训期两年,多是一般干部。只有管理男知青的杨先觉是老县委下来的。我们都叫他杨辅导。四十多岁,个儿瘦高,脸上没肉,目光浑浊。老是穿一件灰蓝色列宁装外套。走起路来提脚快落脚慢,象是行进在泥淖中,重心有些不稳,看上去风都能把他吹倒。就这样一个人,却每天坚持天不亮就把大伙叫起出早工。有时晚上还来知青宿舍了解情况,顺便安排一下第二天的生产。

管理女知青的干部叫朱细毛。矮而胖,肤色黑黄,脸上长了些斑,初看一眼就象没洗干净似的。这几天女知青的任务是在渠边路旁薅草,再把草皮挑到田边的粪凼里。

修粪凼是男知青的活。看了农工的示范,我们便学着用板锹在田角打出约两米宽、四五米长的长方池。打出的泥沿池边筑成土埂。再把池底踏紧,埂边夯实,做到滴水不漏。凼修完,装上草皮,挑些猪屎人粪,灌水和草耙匀,便称之为沤凼肥。

 

 

食堂后面的茅厕和猪圈之间有个水泥粪池。我们每天从这把粪挑到一两公里外的田里沤凼。因为是重活,连队除了派农工李民兵、张立新领头外,四位老知青当然也是首当其冲的人选。另外又从新知青中挑出四个人,我也在被选之列。

开始我们站在池边用粪瓢扒来扒去,舀上来的都是粪水,渣根本舀不上来。农工赵得胜路过这儿看了说:“不下去把粪搅匀,渣怎么舀得上来?”“下去——?没搞错吧!”大伙心里都在嘀咕。脏且不说,天这么冷?谁敢下去!见大伙磨磨蹭蹭都不肯下去,赵师傅耸耸肩,撇了撇嘴,带着一脸的不屑走了。杨辅导本来只负责记数。见无人下去,便找了把耙头,脱掉棉裤,蹑手蹑脚下到池里。只见他两眼直瞪,牙关紧咬,抽着冷气,奋力耙搅池内的大粪。不到十分钟便冷得脸青唇白,人开始摇摇晃晃。我们见情形不妙,连忙喊他上来,手忙脚乱帮他冲洗。寒风中,他的牙咬得嘎嘎响,身子剧烈地抖动。幸好旁边就是厨房,我连忙扶他进去,点燃草把和棉杆,让他烤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儿来。我返回池边时,只见李民兵正在池中大显身手。虽然声音也在发抖,但仍能憋住气断断续续说笑。还是年轻人扛得住,直到把粪全部耙匀后才爬上来。跑到厨房喝了半碗酒,便没事儿似的挑粪去了。

晚上我们相约去看杨辅导,他正蒙着两床被子。同寝室的干部说他两顿没吃东西。我说最好让食堂熬些胡椒姜汤,发发汗,再勉强吃些软食。那位干部听了便出门找厨房刘大姐去了。从杨辅导那出来,大伙心里都感觉不是滋味儿,可谁也不敢逞这个强。没有真身体,结果还不跟杨辅导一样。

 

 

整秧田、翻凼子都要下水,从家里特意带的护膝根本派不上用场。天寒水冷,关节炎还是现了形。早上起来,左膝疼痛红肿,不能弯曲。跟杨辅导反映后,他马上找来一位女干部,大伙平日都叫她刘医生,是连队的卫生员。她走到床前按了按我的腿,转身对杨辅导说:“都肿成这样了,出不了工。”杨辅导听了随即对我说:“行,你就在家休息,让刘医生看看。”

刘医生自己搬条凳子坐在床前,微笑着说:“怕打针吗?”

我摇摇头:“不怕,我母亲是医生。”

“那我就先给你扎几针,如果能走,最好还到校部医务室看看,那儿有针灸仪。”说完取出银针,摁准穴位,开始扎针,边往里送边转动针柄,直到有酸胀感为止。一连扎了四根针,才起身舒了口气。接着又坐下用手指弹拨针柄。随着胀感逐渐增强,我仿佛觉得她弹的不是针,而是我腿里的神经。那葱白笋尖般柔润的手指象是琴拨,每拨一下,胀感便随“琴弦”的震动向两头延伸。让人既难受,又好奇。我不禁默叹,此手只宜拿针,为何却使握锄。

刘医生看上去才三十出头,短发垂肩,圆脸肤白,单眼皮,弯月眉,水灵文静。虽比我大十来岁,见我目不转睛看着她,脸上还是泛起红晕。等了约半个钟头,她开始轻轻将针起出。临走时嘱咐我别急着到处走,要卧床休息,最好自己按摩一下膝关节。

下午,我拖着还有些僵硬的腿,一瘸一瘸到了校部医务室。当班的是两位三十来岁的男医生,扎针的手法跟刘医生差不多,只是多了个收音机大小的铁盒,盒上嵌着仪表和旋钮,用几个连接电线的铁夹夹在银针上。医生转动旋钮,针感便随之增强,不过显得和缓而不间断。不象手指弹拨时的间断冲击。医生一直调整到我能忍受的极限才停住。从校部医务室出来,膝盖的红肿已基本消失。说来也奇,自那次后,我的关节炎还真的彻底断了根。

 

挑了十多天粪,一直还是先前指派的八个人。张辰龙个子虽高,平时走路都有些驼背,担子一上肩,人弯得象个虾公,早就叫苦连天;王节廷个子稍矮,人也单薄,当时因凑不拢八个人,看他平时干活踏实,就临时拉来凑数,谁知再没人自报奋勇接替。据有人在私底下说,挑担子会把人压矮。朱辅导看着于心不忍,只好叫他俩每天少挑两担。其他人的任务是每天二十担。按来回平均二公里算,别说肩上这一百多斤,光路程就差不多百十里。王节廷、张辰龙常常挑出呲牙咧嘴的怪相。农工莫建明打趣说,他们那是挑得咧开嘴笑。

除开农工不说,我们之中挑担最有耐力的要数潘大民和刘振岳。潘大明是老知青,也是知青中年纪最大的。扁平头、满月脸,光泽红润,嘴角隐约有两撇绒毛似的小胡子;刘振岳面目清癯,膀阔腰圆,有家传武术功底。他俩身个都在175公分以上。挑担行走,不紧不慢,很有弹性,轻松优闲。其他的人都是你追我赶,想慢都慢不下来。有次潘大民说:“挑担子要脚尖着地,步子要合着扁担闪动的节奏,人才会轻松;你们这样脚跟着地,死杠硬挺,最容易压伤身体。”真是说来容易做到难,我们何尝不想脚尖着地,可没这把力气,步子怎么也晃悠不起来。

这几天干部们倒是很轻松,整天都在学中央文件,是关于林彪事件的。吃饭时听他们议论,林彪看上去像个奸贼,眉毛粗黑倒挂,脸上没一点肉,没有皇帝相。还是毛主席的相好,天庭饱满,地角方圆,象个真龙天子。我们听了都觉得好笑,这到底是批林彪还是学林彪呀?又说八三四一部队在林彪家里装了窃听器,林彪全家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毛主席都清清楚楚。

 

 

这儿的劳动强度比工厂大得多,生活费却比学徒还少。老知青每月十五元,而我们只有十二元。全记在总务帐上发饭票,标准是每餐四两饭。六人一桌,蔬菜自产,油荦虽然少见,菜票倒无需多买。可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每个人的饭量自然不一样。特别是男知青,饭票不够,还得问家里要钱买票;而女知青有的还能节省出一二元,买些卫生用品、针头线脑。

离发饭票的日子还差五六天,我就没票了,只好自己掏钱买,不买只能断顿。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越是干重活的吃得自然越多,吃得越多就意味着自己掏钱越多。照这个逻辑,我们岂不是掏钱买活干!尽管背地里都在议论,可谁也不敢理直气壮地说。要是让指导员听见,肯定要说是抗拒再教育。

同是天涯沦落人,知青的“男女同工同酬”就不用说了。农工每天和我们一样挑二十担,工资最低的二十六元,最高的三十八元。就连赵得胜在连队看牛的儿子,年纪比我还小两三岁,工资也是二十元。干部就更不用说了,都是带薪培训,除了农忙,平时都是半天学习半天劳动。横竖一比,我怎么也感觉不到哪儿体现了“按劳分配。”

刘振岳从小随祖父长大,六七十岁的老人,没有退休工资,全靠在街上摆小人书摊挣点饭钱。他怎么也想不到孙子长这么大个头,干活还得从家里带钱吃饭。孙子也不好找老人要,一时无钱买票,只好每天早上在食堂鼓起肚子,吆喝别人打一拳换一个馒头。刚开始也有人好奇尝试,结果把手都打痛了。刘振岳也憋得瞪眼鼓腮,面红耳赤。渐渐大伙也不忍心再打,今天你给一个,明天他给一个地让他吃顿早饭。在一次倒春寒中,有人翻他身上穿了六件衣服,可只有一件衣服有袖。想起他当时又冷又饿的情景,我至今都还会不寒而栗。

 

 

我们连队有三条水牯一头黄牛,都是从县畜牧场调来的。其中那条三岁的水牯最威猛好斗,发起烈来谁也拦不住,远近放牛的都怕它。一次校部要把一废弃的篮球坪改成菜土,将各连最好的牯子全部调去。其它的牛挣得左摇右晃都拉不动,唯独这头牯子犁如闲庭信步。因脖颈特粗,大伙都叫它“泡颈牯子”。

昨日赵得胜说,泡颈牯子已到该阉的时候了,要不一来怕“烧坏”;二来发起情来太难招架,怕影响春耕生产。连长同意了他的建议,让他尽快找阉牛师傅来。

今天吃完早饭,阉牛师傅来了。连长忙让大伙先别出工。赵师傅把泡颈牯子牵到晒坪,指挥大伙在牛的左后腿上绑了一根碗口粗向上竖立的圆木,上端系一根粗麻绳,从牛背上扔到右边,叫几个人拉住;又在右前腿上套一根粗绳,从牛腹下扔到左边,也叫几个人拉住。等两边都准备好后,赵师傅一声令下,左右同时发力,平时看似庞然大物的水牯竟轰然倒地。人们一拥而上,用绑在牛后腿上的圆木斜压卡住牛角,再将套住右前腿的麻绳缠住其他两条腿,以防乱踢。在众人努力之下,这条暴烈的牲畜竟丝毫动弹不得。这时阉牛师傅才大摇大摆走拢来,蹲在牛屁股后,动手切开牛胯下那只爱惹事儿的皱皮袋。赵师傅早捧着事先准备好的瓷碗,接住那对白里透红、鲜血淋漓的牛卵,笑嘻嘻地送回自己房里。阉牛师傅为牛缝合后,忙让人给牛松绑。牛挣扎了起来,虽显得有些垂头丧气,但仍不忘对周围这些平日只敢绕道走的人们连翻白眼。可惜它除了感到屁股下面有些疼外,似乎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儿。

和赵师傅年龄相仿的农工匡俊才说:“赵师傅,你这阵子回都不敢回去,还吃牛卵子,不怕被烧坏呀!”说得大伙都笑了起来。赵师傅横了匡师傅一眼,红着脸说:“你专门讲鬼话!”

赵师傅会些武功,有次下雨歇工时,在食堂当众卖弄了架子拳和板凳拳。打得虎虎生风,下盘更显沉稳,虽不见纵跳腿功,但也让大伙开了眼。只有种菜的汤老倌鼻子眼哼了一声,甩手走开,连看都不看,知情人说,这汤老倌功夫更不简单。

赵师傅的家在干校后面的大成垸,离连队有十多里,听说前些日子回家时,同队上一相好的私下鬼混,被人家男人堵在屋内,吓得连衣都没穿,提着裤子跳窗落荒而逃。后来那男人擎着赵师傅的衣服,带上一干亲戚朋友闹到连队。赵师傅自知理亏闭门不出,那帮人知他有功夫也不敢进,只得在晒坪叫骂了半天,屋里反正不吭声。连长、指导员考虑影响不好,只好出面请人家吃了顿饭,答应一定从严教育,这才把一拨人打发回去。自那以后,赵师傅一直没脸回去,只好打发儿子同家里联系。

赵师傅四十多岁,紫铜肌肤,浓眉星眼,粗壮敦实,有几分英雄气象,称得上相貌堂堂,真想不到也会干偷鸡摸狗的事儿。

 

 

干校是个新建的堤垸。面对洞庭湖的是新堤,也叫外堤;与背后大成垸交界的是老堤,又叫内堤。建干校前,大成垸就靠这条堤抵御洪水。新堤长十多公里,两堤间相距约两公里。沿新老堤边各有一条纵渠,两渠间又靠几条横渠贯通,纵横的沟渠灌溉全校数千亩田地。

由于人少地多,校部决定在靠老堤的水渠边种一条与渠等长,宽二十米的林带。从外地运来的几船树苗就泊在新堤外面。我们的任务是从船上挑树苗,翻过新堤,堆码在连部前的晒坪里。民谚说:冬不湿衣,春不烂路。这两天尽下毛毛雨,树苗虽不重,可湿润的路面,就象是铁板上抹油。上下四十五度角的堤坡时,尽管都拼命脚趾抓地,侧身接步前移,但还是不知摔了多少跟斗,个个都成了泥猴。后来索性下堤时两手拖着树苗,坐着顺坡滑下;可上堤无法省力,时间一长,脚趾过于用力,有时上到一半腿就突然抽筋,只好坐下眼睁睁原路滑回。一天下来,人浑身都散了架,沉重酸痛。好在连队每天都提前一个小时收工,又多烧了些热水,让大伙冲澡洗衣。这几天男知青都是吃完晚饭就上了床。好在精神不困,一动不动地躺着聊天,也能聊上一两个小时。

不知怎的,又扯到国家大事上,有人说刘少奇原来也是接班人,后来成了叛徒、内奸、工贼;林彪无限忠于、一贯紧跟,打倒刘少奇,爬上接班人宝座,整个过程也未必是一厢情愿,可到头来还是落了个叛国投敌、机毁人亡的下场。刘林二人,一文一武,都因“夺权”而见废,实乃殊途同归。

 

 

十一

老天爷天天下雨,出不了工,连队只好也安排我们学习。早餐时,柴可夫看着窗外,怪腔怪调把小学的一段课文改了两个字:“嘀嗒、嘀嗒,下雨了,我要学习……。”听得大伙都乐了。

上午学习毛主席《青年运动的方向》一文。指导员重点讲了一段语录:“看一个青年是不是革命的,拿什么做标准呢?拿什么去辨别他呢?只有一个标准,这就是看他愿意不愿意,并且实行不实行和广大的工农群众结合在一块。愿意并且实行和工农结合的,是革命的,否则就是不革命的,或者是反革命的。”在我印象中,凡毛主席说的,都勿庸置疑。今天这一信念差点发生动摇。休息时,潘大民说:“毛主席提出了革命的标准,却没进一步提出结合的标准。怎样才算是与工农结合呢?如果只有下放农村,才算结合,那么还要不要社会分工?现在不在工厂、农村的人又算不算结合?如果不算,那么不革命或反革命者岂不会太多?如果算,那岂不是对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标准?”他的话谁也回答不了,又不能说他讲得没道理,只是打心眼里佩服他的识见和勇气。

下午指导员又跟我们介绍龙山少数民族战士龙老化的事迹。他不识字,却坚持用自创的象形符号写学习毛主席著作的心得。就凭这点,我们许多知青都自愧弗如。在钦佩他个人的同时,我对这一现象却疑惑不解。龙老化是解放后出生的,又怎会不识字呢?明知他不识字,不主张他先学好文化知识,却叫他活学活用毛著,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本末倒置?难道真有人又想让别人学毛著,却又不想让别人学文化?这从逻辑上根本说不过去。

我天生记性极佳,作文不用草稿,上交后便能全文背诵。当时班主任的惊喜之状溢于言表。以后老师每让我在课堂上背语录和《老三篇》。当初那么多不能背的升学的升学,招工的招工,当兵的当兵;我成绩全优,能背语录又有何用,最后还不是下放农村。

一方面让大学停课,高中废考;一方面又提倡用象形符号写心得,不知是何道理。凭我的认识,龙老化充其量是个人云亦云,任人摆布,没有自主思想的人。没脱离“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窠臼。虽然这一切不能怪他本人,但这样的人“造就”的越多,人类的进步只会越慢,甚至倒退。

 

 

十二

我们连有五百多亩田地,被两条纵渠,一条横渠切成四块。内渠至老堤是一湾田,外渠至新堤也是一湾田。按房舍朝向,前者被称为后背田,后者则称为前边田。两纵渠之间是旱地。以横渠为界,右边地势高的称上边地,左边地势低的叫下边地。旱地占三分之二,水田占三分之一。

内渠与横渠交汇处有一座哨棚兼机房,分里外两间。外间安一台2105柴油机,带动外面的抽水机;内间有两张床,睡着校部一个机师和兼保卫的农工张立新,外加一条有“粮食户口”的纯白大狗。这狗比常见的土狗高出一头,毛色却一点不像电影里的狼狗,名字叫“小白”。

这些天,连里的四条牛都埋头春耕,包括那条怀孕的母牛。经过两道犁、三遍耙、一道滚,田里的泥便搅和成浆。用牛是农工的活。我们十来个男知青,天天用泥船推着凼粪,在田里穿梭抛撒。田里干活,弄脏衣服是常事。上午孟亦武甩凼粪溅脏了张辰龙的衣服。没想他不依不饶,连淌几步,抓住比自己不止矮一头的孟亦武连推带搡,又拎小鸡般把他掼倒在田里。孟亦武爬起来噙着泪怒目而视。“怎么,还不服气?招打!”张辰龙说着又握拳雄了上去。“还是莫欺人太甚!”刘振岳推着一只泥船挡在了两人之间,面带微笑,话里却有份量。张辰龙一甩手嚷道:“别看他现在矮,小时候在排上剥树皮,仗着会游泳,把老子摁在水里淹,现在也让他尝尝老子的厉害!”

“那是哪辈子的事,小时候你爸打过你,怎不让他也知道些厉害!”

“这么大一坯,欺负小个算什么本事!”大伙你一言我一语,张辰龙涨红了脸,不想犯众怒,再没吭声。其实张辰龙表面要强,骨子里却有些自卑。刚来干校时,张口闭口说他爸是县革委的,不知情的还真以为他有些背景。后来不知被谁捅穿了尿泡。原来是那做饭的灶蛐蛐。幼时吃错药导致面神经出了毛病,张嘴便向一边歪,说笑习惯用手捂着嘴。有时大伙说句悄悄话,他就感觉不自在,总以为别人在说他。不过说实在的,他跟我还算投缘,原因就是我从不笑话他。

 

 

十三

紧张的春插开始了,每天天不亮下田,看不清才收工。校部广播时间向两头各挪了一个小时。作为一种作息信号,人们的反应也就是起床吃饭。那些把耳道都磨出茧子的进行曲,简直就是噪音。

黑清早至上午九点只扯秧。在几支电筒指引下,全连几十号人齐聚秧田,黑压压一片。清一色腰系草绳,挂一把剔去叶衣的草筋。因多数支农时曾扯过秧,手艺都现成。秧田里马上响起此起彼伏的洗秧声。谷雨时分,清晨水还有些凉。农谚说:清明泡种,谷雨下泥。那会儿种单季,芒种才插田。如今推广双季,比原来提前两个节气。

当一抹晨曦冲破灰暗天际时,秧田时突然骚动起来。先头黑暗中,人们感到腿上轻微痛痒没在意,此刻才知是粘了蚂蟥,顿时引发一片惊慌。女知青更是连蹦带跳,又喊又叫,纷纷爬上田埂,两脚拼命朝地上蹬。可无论她们怎样不情愿,蚂蟥都始终吻住不放。有的腿上横七竖八爬了好几条,竟手足无措的哭了起来。虽说我们见了蚂蟥也头皮发麻,可还不至于进行“芭蕾舞表演”。忙乱一通后,还是农工指点大伙从上往下拍打蚂蟥,使其无法吸血松口掉下,才制服这些可恶的精灵。

开始人们以为男知青没受惊吓是胆子大,后来才发现不是这回事儿。俗话说:蚂蟥听水响。于是有好事者故意用脚划水引蚂蟥过来,然后蹑足走开。尽管男女都站在一块儿,可每次先攻击的总是女的。后来又发现女的中间,蚂蟥更喜欢几个特定对象。共同点是腿上都细皮嫩肉,白白胖胖。看来这邪恶精灵还有点儿“好色”。可转念一想,它们又没长眼睛,是怎么找到白嫩皮肤的呢?除非它们能嗅出不同皮肤的不同气味。对此女知青都忿忿不平,责怪蚂蟥欺软怕硬,专害胆小的。可惜蚂蟥听不懂人话,依旧恶习不改。只有在四周没女同志时,饿得发慌的蚂蟥才会情急之下凑合啃啃男同志那硬梆梆的腿。可这种机率实在太小,因为扯秧插田从来都是以女人为主。

 

 

十四

正当男知青们为被蚂蟥疏远而沾沾自喜时,另外发生的一件事,使女知青心里也找回了一些平衡。天大亮时,刘志清还在东张西望,目寻蚂蟥究竟爱往谁腿上爬,不想扯住根圆滑冰凉的物件。还没等反应过来,手背便感觉到钻心的刺痛。人本能地一甩手,一条拇指般粗的小蛇飞向了半空。划了几圈弧线后,“啪”地一下掉在人群中,田里一下子象炸了锅。刘志清更是大惊失色,举着手“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男人的哭声一点都不好听,连吼带嚎,听得人胆战心惊。连长闻声过来,一边安慰,一边派人找来“蛇法师”匡俊才。匡师傅仔细看了看伤口,连说没事,咬人的是条水蛇。尽管如此,刘志清仍惊魂未定。连长就让他坐在田埂边休息。可他紧追着匡师傅不放。匡师傅忍俊不禁说:“你这么信不过还跟着我干啥,这种事谁还敢跟你开玩笑!”听他这么一说,刘志清才逐渐安定下来。

当秧田重归安静时,不知哪位女知青酸不啦叽地说:“想不到你们男的也有哭鼻子的时候,这叫一物降一物,看你们还幸灾乐祸不!”说得男同胞脸上象有鸡虱子爬,接着所有的人都轰地一声大笑起来。看看秧扯得差不多了,连长便安排男知青开始挑秧到田里去甩秧。吃完早饭后,所有的人都要去插秧。

人多也热闹,几十个人下去,一趟过去,便能插两三丘田。情景颇为壮观。平时要好的凑到一块儿,边插边聊,总有说不完的话。插得快的站在那等插得慢的;插得慢的把手搁在大腿上“插懒秧”,老等也跟不上来。大伙都爱听干训班的那对油盐瓶子周传文,李益云俩人唾沫横飞,争论《三国》。只有说到“人中吕布,马中赤兔”时,俩人的赞叹声才趋一致。

快收工时,赵师傅拖着汪连长到插完的田里转了一圈。赵师傅的头象个拨浪鼓:“这样插根本不行,纯粹磨洋工。东倒西歪,稀毛癞子,‘烟壶脑壳’都分不清是谁插的!”汪连长一脸冰霜,两道寿眉拧成个疙瘩。半晌才说:“明天还是分组,开展竞赛,没插好的一律返工。”

 

 

十五

今天果然分了三个组,干部一组,男女知青各一组。每丘田都用石灰作了显示不同组的标记。事实证明,分组比“嗬嗬工”奏效得多,进度明显提高。插“烟壶脑壳”和稀毛癞子的除了批评外,还要扯掉重插。这下子责任心和积极性都调动了起来,谁也不想拖集体的后腿而让人埋怨。竞赛结果有些出乎人们意料,竟然是男知青夺得第一名;女知青第二,干部背榜。本来女知青里有好几个“标秧手”,无奈快慢过于悬殊,影响了整体进度。男知青速度大体均衡,加上天生的好胜心,哪有不赢之理。干部明知赶不上知青,便干脆只比质量。

名副其实的“标秧手”是农工周大华。人高马大,马步却落得很低。分秧、插禾的两只手如影随形,动作幅度小、频率高。更让人叫绝的是,插一天秧,左手腕系的一块白帕竟没溅一点儿泥,仅此便让所有人汗颜。我虽然是男知青中插得较快的,可半天下来,手腕上的泥可剥下一层壳,全身也跟泥豹似的斑斑点点。女知青中插秧最快的是刘正芬。在插完早稻迎“五一”的总结会上,连队干部特地表扬了周大华、刘正芬和我。

刘正芬是从三线回来下放到干校的。和她一起来的有四个人,都是女的。比知青要大二三岁,长得也比女知青漂亮、成熟。刘正芬是这四个里最老实勤快的,中等个儿,圆脸大眼,面色红润,额上常有几颗青春痘。记得她说她们都没上中学,在社会上荡了一两年便由街道抽调到了三线。原来我对三线一直都模模糊糊。听她们说才知就是到大山里修路建工厂。

这些年我常想,我们这代人是被体制边缘化的一代人。不能升学、下放几年、学徒几年、长期低工资、文凭吃香时没文凭、生孩子只能生独生子、孩子上大学要交学费、看病没医保、住房商品化、临了还来个下岗一脚踢,没正式工作了退休反比原来晚了五年。一辈子都不准自己选择,只能由体制来糊弄。和刘正芬比,她还比我多吃两年苦。跟她们比,我觉得自己还算是幸运的,起码我们还上了中学。若是跟“右派”和“黑五类”相比,那就更是有天壤之别了。

 

 

十六

今天是“五四”青年节。全校二百多名知青都云集在校部礼堂,听王校长做报告。王校长原来是常德党校的教员,讲述这类话题可谓轻车熟路。介绍完“五四”来历后,话锋一转,又说起现在知识青年应该如何发扬“五四”光荣传统。他的结论是:走与工农相结合的道路,牢固树立扎根农村的思想,在三大革命斗争实践中,虚心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尽管滔滔不绝讲了好几个小时,可“五四”运动与“扎根农村”到底有何关系。我相信大伙都没听明白。我甚至想,当时的军阀政府要是采用现在的办法,先解散大学,把学生都下放,或许也就没有了“五四”运动。

记得小学老师说过五月多悲壮事,所以五月的节日最多,有“红五月”之称。为什么如此,他也说不出所以然。此刻我突发奇想,从“公车上书”到“辛亥革命”;从“五四运动”到“五卅惨案”,都是青年人和知识分子挺身而出,肩担道义。个中因由恐怕也不是“初生之犊不畏虎”那么简单。而是青年知识分子头脑敏锐,血气方刚,最早发现社会弊端并试图改良,而这种改良必然遭到既得利益集团的顽固抵制和血腥镇压。

五月乃一岁之“青年”,此时天地间万物回生之阳气最易与年轻人慷慨激昂之刚气合而为一,叠起倍发,势必与统治者强大的国家机器发生碰撞,兴许这就是五月多悲壮的根由。由些我进一步推断,世上的阴谋之事和成功之事,多会在下半年,因为那时正是收获的季节或阴柔的季节。大家如果不信,尽可到史书中去寻找答案。

 

 

十七

“割麦插禾—割麦插禾……。”听到这种鸟叫,人们就知道该割麦了,就象老天爷特意安排它来给人类提个醒似的。鸟儿已叫了好几天了,麦子已全部割完,本打算放在地里晒几天再运回晒场脱粒。可昨天气象预报说,今后几天有寒流,麦子摊在地里会淋湿发芽。连队干部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决定白天全连下地突击捆麦,晚上组织精干力量连夜抢运麦子。

抢收队由六个农工、两个干部、三个知青加上章副连长共十二个人组成。分两个组,每组配一台拖拉机。我们这组是匡俊才、张立新码垛;章副连长带着李民兵装车;我跟长训班的刘秉义叉麦。刘秉义三十左右,平素沉默寡言,不让人注意。我是这回搭档才对他有些了解。

拖拉机开着怠速缓缓前移,借助车灯的照明,我俩手忙脚乱用草叉把麦捆举上车箱。要个把小时才能装满一车。车子走后,地里一片漆黑。我俩便躺在麦捆上休息。为了提神,每次休息刘秉义都递给我一支烟。交谈中,我得知他是文革前毕业的大学生,此前在县农科所工作。而且他老家在汩罗,跟我还算得上是老乡。

“我看到你们就想起我弟弟,他比你们大几岁,串连时去过不少地方,六八年下放。”休息时,刘秉义有些伤感。

“你弟当过红卫兵?”

“当时满腔热忱,现在想想纯粹是凑热闹,心血来潮。那时的红卫兵后来都下放了,刚斗完人,又让你去斗天斗地。你不是好斗吗?那就让你斗个够!”他看似漫不经心的一席话,字字都掷地有声,撞击我的心扉。我不禁默默思考:这场“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究竟有谁得到了好处呢?

“少盲从,莫冲动,勤观察,多思考,关健要用自己的脑袋思考!”抢收完回去的路上,刘秉义拍了拍我的肩膀,还稍用力按了按。我若有所思,点头会意。此时已是上午八九点钟了。这一晚两个组共运回了十几车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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