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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校部通知,各连队组织干部、知青代表到校部礼堂开批斗大会。我们来到会场时,批斗已经开始。台上讲话的又是王校长。
“周志国,出身富农,一九五七年高中毕业,后在县文化馆工作。大鸣大放中,他狂妄叫嚣:共产党也有缺点,因此被定为右派。一九六九年送‘五七’干校监督劳动改造。期间,周志国不但不痛改前非,反而阴奉阳违,抗拒组织的挽救教育,继续干偷鸡摸狗的罪恶勾当……”王校长嗓音尖脆,两片薄唇遮掩不住满口白森森的牙齿,面部肌肉线条非常深刻,说话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讲台右侧站了个高大瘦削的男人。脸色苍白、目光呆滞、低头对着台下,胸前挂着一块裱着白纸、写了“右派分子周志国”的木牌。我默想,高中毕业才十八九岁,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幅奇怪的场景:一只刚学飞的小鸟从树上跌落,一个顽皮的孩子跑上去将它逮在了手中……。
“……周志国不老老实实在连里喂猪,竟敢同后面生产队的一个寡妇勾勾搭搭。据群众揭发,他经常损公肥私,把连队喂猪的米糠偷到寡妇家。更有甚者,该右派于五月二十三日晚,将连队建房剩下的两根杉木,背到寡妇家,帮她建猪栏……。”王校长的判词宣读之后,接着上台揭发周志国罪行的是二连张连长。
“周右派跟寡妇肯定有一腿。”坐在我身旁的周传文悄悄对李益云挤眉弄眼。“也怪不得,右派只有生活费,结不成婚,只好偷点儿腥。”李益云压低声音回答。
回连队的路上,“打倒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右派分子周志国”的口号声仍在耳边回响。我的思绪回到了上中学前看到的一次批斗会。斗争对象是母亲单位的三个人,都是因为解放前在国民党部队干过,每个人脖子上都挂着用铁丝吊着的厚钢板。跪在一排横放的柘木板凳上,身体不停地摇晃,头上黄豆大的汗珠不住地往下淌。好几次从一米多高(台高加凳高)倒插葱摔下。随着几声肉体、钢板和水泥混合发出的闷响。再拖起来已是一个个鼻青脸肿,满口流血,那次批斗会后,三个人中有两个选择了自杀。
中国古代对于人性,历来有性善、性恶之争。通过几十年思考,我认为人性其实是善恶的统一体。既有向善的一面,亦有作恶的一面。要想让哪一方面的作用为主,一方面要凭外部的“势”来引导。而“势”的形成往往就是靠“圣人”来制造舆论,再以舆论去煽动凡人;另一方面由人与外部的关系来决定,别人比自己好,比自己强时,人就有嫉妒心、叛逆心,别人比自己差,比自己弱时,人就有同情心、帮助心。同一个人,会根据外部的变化,作出截然相反的行为。
十九
干校以干部为主,虽地处湖乡,许多地方仍和机关作风相似。除农忙季节外,一般每天都有午休。习惯成自然,那天不歇晌,下午就打不起精神。唯一午间不休息的可能只有孟亦武。他身高不足150公分,眼大头小,嘴大唇厚,黝黑的脸上明显印着几块虫斑。有点象非洲原始森林里的矮人。
每到中午,他便独自拿把弹弓,沿着水渠边溜哒。发现蛇或青蛙,一律格杀勿论。越是有人经过,他还越发来劲。被射中的青蛙,吐出蛤肉般的长舌,看了就让人恶心。可只有这会儿,他的脸上才会漾起难得一见的笑容。年长的干部劝他莫杀生;赵得胜吓唬他,说打死的蛇会自动复活,找人报复;匡俊才也说:“蛇刺戳了龙骨挑,人要是踩上脚会溃烂治不好。”他全都不当回事儿,照样我行我素。有人说他不长个儿,与好动、杀生、不睡觉有很大关系。也有人说,平日别人欺负他,他只能忍气吞声,所以才找小动物发泄。后来不知谁把此事反映到校部,王校长传话要连队严肃批评。此后,他虽不再涂炭生灵,却仍每天在外头闲逛。
早稻很快就到了低头壮籽的时候了,遮天蔽日的麻雀都来田里打劫。为保护好即将到手的粮食,连里专门抽了几个人放铳赶鸟。这是个轻松活,孟亦武是首要人选。谁知他又旧病复发,专找蛇洞放铳。还找来锄头把蛇洞挖开,里面的蛇全炸成一截一截。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一些老话总是说死了的,特别灵。后来,连里照顾孟亦武,让他去护林剪枝。没想到被毒蛇咬了食指,幸亏找了两个蛇法师,才算保住了他的命,但两个法师之间斗法,使得他的伤指总是长不好,还长了蛆。最后只好回县里切掉一截手指。我在干校三年里,总共只发生了两起毒蛇咬人的事。另一起是一连的一个农工,晚上回家时被毒蛇咬了脚,可他不信邪,又赶着要抓那条蛇,结果又被咬了虎口。人最怕被蛇咬虎口,咬了蛇毒就直接入心,结果当晚就死了。
二十
没听说干活会牙疼。匡师傅说有这事时,我们根本就不信。这活叫踩草。先放掉田里的水,人站在泻绿滴翠的田里,手扶一根竹杆,用一只脚支承身体,另一只脚尖绕着禾兜耙动,把杂草拨到一起踩进泥里。看上去要多轻松有多轻松,就象看一幅闲适的风景画。可只要一试便知脚尖用力,牙关自然会咬紧,再往下用力踩草,牙关会咬得更紧。这样一松一紧,用不了半天,牙齿果真有疼的感觉。
到了下午,除了匡师傅还是跑单帮外,其余知青都开始自动组合。我们这一堆起先只有三人,刘志清、魏大鹏和我。后来又加入三位佳丽:代彐群、王金华和刘正芬。她们三个都是“三线”回来的。我们几个怎么会凑到一块儿,谁也说不清。志清是老知青,爱打篮球;大鹏是应届生,擅长乐器;而我是上届生,喜欢画画。经历爱好一点儿都不同,没事时却老是三个人在一起。三位佳丽都没上过中学,也没啥爱好,只是性格有些差别:彐群热情奔放;金华机灵乖巧;正芬老实缄默。六人中我年龄最小,丝毫没介意群落的扩大,甚至想不起她们是何时加入我们“三家村”的。只是朦胧感觉彐群爱跟志清说话;金华常和大鹏低语;只有正芬面带憨笑,仿佛同我在一块就很满足。
收工后,我瞥见匡师傅独自坐在渠边没走。好奇心使我蹑手蹑脚走到他身后,原来他正没事玩一条小蛇。这蛇叫“青竹标”,是毒蛇,我小时经常在竹山里见到它。只见匡师傅把翠绿的小蛇盘起来放在掌心,再用另一只手的食指放在蛇头上方。手指上抬,蛇头随之竖起;手指压下,蛇头躲避伏下;手指摇晃,蛇头左右摇摆。看得我半晌说不出话来。
“你手上有药?”对我的疑问,他只是笑,不置可否。
“学蛇法难吗?”我想了想又问。
“不难,只要交一只公鸡和一对酒。”他笑着回答。
“你能教我蛇法吗?”我试探着问他。他没吭声,只眯眼看着我,显得很慈祥。这时路上过来了几个人,匡师傅忙把小蛇放进口袋,起身说:“该回去吃饭了。”路上,匡师傅不紧不慢说:“不是我不教你,是你没必要学,你们在这儿都待不久呢。”
二一
刚急毛火急忙完田里的中耕,地里的作物又面临被杂草吞噬。干校本是新开垦的苇洲,棕黑色的泥土能捏出油。这片沃土上种植的作物同自然生长的杂草比,仍体现了人择不如天择这一进化规律。
长得齐胸高的是芦苇。这是种靠根节扩张领地的植物。尽管机耕会将芦根斩断,但只要有埋在土里的根节,逢春便又破土而出;没膝深的是蒲公英和蓼草,长得叶阔茎粗,汁浓浆稠,凭借风力散播种子;最让人头疼的是没踝的巴根草。匍伏前进的肉茎伸到哪,根须便扎在哪,使地表铺上一层厚密坚实的草毯。茎虽薅断,但断节只要沾土见水,便又重新复活。疯长的杂草分高中低三层遮挡阳光、争抢营养,使得夹缝阴影中的农作物无法进行光合作用和正常生长。
面对十万火急的草情,连队这回一开始就明确了任务到人。每人一天薅一厢土,约两米宽,一百多米长。紧靠纵渠的那厢地杂草最密,被连长指派给了李民兵;我在下首薅第二厢;再接下来是刘正芬……。只往上窜的草容易薅,最难对付的是磨地爬的巴根草。有这种草的地方地表被盖得严严实实,茎既柔且韧,一锄下去,锄把反弹,很难握住。不到一个小时,手掌便凸起几个大水泡。再看李民兵薅草,嚓嚓作响,干脆利落,并不费力。我有些纳闷,忙请教是咋回事,他笑笑说:“磨刀不误砍柴工,薅巴根草锄头必须磨快,一锄挖透,才不会反弹。”原来如此简单。我连忙跑回去磨锄。回头按锄一试,果然轻松不少。正自得意,扭头忽见刘正芬正热汗涔涔,皱着眉头。一锄下去,锄把连蹦几下,力道便遁于无形。见此情形,一种侧隐之心油然而生。于是过去说:“用我的锄吧,你那把我拿去磨一下。”她先是一楞,随即便顺从地跟我换了锄。试刨几下,草皮迎刃而起,顿时笑出一脸彩霞。
二二
“虽说农作物的生命力不及杂草顽强,可杂草一除,棉苗沐浴到充足的阳光,很快长得叶厚杆壮,挡住杂草复活所需的阳光。这时杂草即使生命力再强也不足虑。”李民兵的这番话表明了一个道理:万物生长有个能否获得先机的问题。杂草凭借顽强的生命力占得先机,便会使农作物无法正常生长。经过人为除草,农作物得以掌握先机,杂草即使生命力再强也不能再与之抗争。
看着这无边绿海中万物争先的景象,我突然想起一句家喻户晓的诗句:“……鹰击长空,鱼翔浅底,万类霜天竞自由……。”这诗若指盛夏,可谓情景交融。可主席偏偏指的是“霜天”。此时鹰有无雏弱可逮,鱼儿是否还在浅水,都已成疑问;而各类植物也多进入零落萧条期,生存尚难以为继,还谈何自由竞争。可见主席的诗,多为意象组合而非实景。这也许是伟人特有的秉赋,钟情改天换地的浪漫情怀。然而天地既分四时,规律自然违拗不得。设想如“霜天”种瓜植豆,则寒冬一到,必致冻厄,又何期开花结果。不过人之聪明,又岂会受制于斯。现在的反季节大棚菜就是证明,不过要自造一个小天地,与外界隔离。改革开放前的中国,不就像在一个封闭的大棚里吗?
这几天都是李民兵一厢地先完工,尔后帮我,等我完工后又一同帮刘正芬。三人都默契欢喜。每天晚饭后,正芬总要到我宿舍看看,见了要洗的东西就扔到桶里。说实话,我并不想让她洗,别人的衣服都只有湿渍,唯独我的衣服上每天都结层白霜。自己看着都不舒服。特别是背心短裤,同室都打趣说是“非亲莫洗”。可正芬总是一脸肃然,卷起就走。今天竟说:“你的蚊帐被子该洗了,过两天等我洗东西时拆了一起洗。”说实在话,我长这么大还真没洗过铺盖,以致于至今都不会洗。
二三
田里密密匝匝、层层叠叠的稻穗,就好象看到已经摊在晒垫上的谷子,见不着缝隙。许多地方,稻杆承受不起谷子的重量而成片倒伏。再不开镰,倒伏的稻谷会很快发芽。为开镰前鼓舞士气,连里特意杀了头猪。
先烧锅滚水,再从圈里赶出头肥猪。高大的屠夫嘴噙点血刀,缓步绕场,瞅准时机,疾手拖住猪尾,又跨前一步扯住猪耳。紧接着两眼一瞪,“啪”地一声,二三百斤重的肉猪竟被提翻在底朝天的澡盆上。大猪拼命尖叫,垂死挣扎,终因四蹄蹬空,无处着力,在屠夫卡坐下无法翻起。屠夫一手紧扣猪下巴,另一只手从嘴边取刀,对准猪颈窝直贯而入,确信已刺到心脏后,随着回抽的刀刃,一股杯口粗的血柱喷涌而出。流进一只小木盆里……。
晚餐每人一钵红烧肉,据说是一斤。平时一个礼拜难见荤腥的人,全都眉开眼笑,立刻狼吞虎咽起来。正吃得高兴,忽听食堂一角有人哭。大伙过去一看,原来是连里最矮小的女知青杨正平。她因小时候得过肝炎,至今不吃猪肉。事先连里也有考虑,吩咐厨师单独为她炒了一盘鸡蛋。谁知厨师一时疏忽,烧肉后没洗锅,煎出的蛋就象用猪油泡出来的。杨正平一闻没法吃。委屈得“嘤嘤”直哭。厨师一看坏了事,忙端走猪油泡蛋,将锅洗干净后再用清油又煎了一盆蛋。
还有件趣事,连里种菜的匡爹端着肉说啥也不肯吃,自己上灶炒了几根青叶菜。理由是晚上不该吃肉,夜里睡一觉,早晨全变了屎,这样不养人。他的那钵肉要留到明早吃,那时吃了才会将营养送到全身,人干活才会有劲。大伙还是第一次听到如此滑稽的说法,更加乐不可支。
二四
连里共出动四台人力打稻机抢收早稻,同一台机的人便成为一组。男知青分两组,男甲和男乙,由杨辅导负责;女知青和干部中选出的强壮劳力合成两组,混甲和混乙,由章光柏指挥。汪连长在晒坪过称,掌握全连进度。
双抢是一年中最忙的季节,即使如此,地头田间仍不见指导员柳志隆的身影。我们来此四个多月,基本上都如此。女知青跟连部住在一起,有时一个月能休三二天。照她们的话说,指导员每天的工作就是“一张报纸一杯茶,吞云吐雾说人家。”每次开会,指导员都能找出一两个好坏典型,而且每次都能说个八九不离十。毫无疑问,一直深居简出的他,对连里的情况了如指掌。汪、章二位连长几乎每晚都去他那汇报工作;杨、朱二位辅导也常是他的座上客。加之平时不苟言笑,除了个别女知青外,多数知青都对他敬而远之。
这回承他看重,提名我当了男乙组组长。其实本组有两位老知青,尤其是潘大民,体力好,经验丰富,有组织能力。只因出身不好,连里对他一直都不重视。照汪、章二位连长的说法是有些过于聪明。而他们对我的看法是踏实,肯吃苦,加之新知青比老知青多,于是让我当了组长。
还是年轻有冲劲,不知疲倦。一天下来不管多累,晚上凑到一起照样有说有笑。睡一觉又有使不完的劲。人力打稻机轰鸣的节奏就是竞赛的指挥。只要踩打稻机的人心血来潮开始猛踩,割禾的人便跟随节奏埋头紧手,递禾的也跟着节奏健步如飞。不仅如此,一台打稻机加速轰鸣的节奏,还会刺激其他组,使得组与组之间出现吆喝掀天、你追我赶的热闹场面。我不由得想,年轻就是力量的源泉。连农工都说:干校人均十多亩田地,生产效率比生产队还高了许多,不能不说是个奇迹。
本来各组都让小个和女的割禾,身体强壮的踩打稻机。后来弯腰割禾的被赶得喘不过气来,于是有的小个表示要轮换踩打稻机。见他们摆出一副不换不行的架式,几个高个便怪模怪样拿起镰刀,以成全他们。毕竟牛皮不是吹的,气力不是赌的。打稻机一到他们脚下便哼哼唧唧。与其他组马嘶牛哞般的气势相比已大为逊色。在一阵讥讽嘲弄声中,勉力支撑不到半个小时,便都悻悻然重操旧业。
还是女知青明智,情知不能换,便在弯得实在受不了时,干脆发明了跪坐割禾。姿势虽不雅观,腰却直了许多。胯以下浸在水里,也抵消上头不少炎毒暑热。
二五
抢收完后,接下来是抢插。晚上杨辅导来传达了连部精神。按连里的稻田面积,除了用牛打杂的,人均任务约四亩有余。连里规定,每人每天定额一亩(干部是六分),同时要求两人一组,自由组合。当然自由的先决条件是不准男女组合。不然我和刘正芬保准最先完成任务。再一想,还是不跟她组合为好。这段日子,她每天晚饭后都来拿走我的衣服,第二天午饭后又将晒干叠好的衣服送过来。有时候我们在屋后洗澡,她就坐在我宿舍等。刘志清,魏大鹏悄悄说我真好福气,代彐群、王金华都只是晚上过来玩,从不主动帮他们洗衣服。可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从周围人异样的眼光中,我隐约感到这样下去肯定会引起不少口舌。正在两难间,连队这条规定正好跟我解了围。
在不准男女组合的同时,连里又强调不提倡双快组合。而应该通过“一帮一”,实现“一对红”。可大伙心底都不愿组合比自己差的。组来组去,多数人很快都配了对,只有少数人还未表态,但心目中已暗暗物色好了对象,只是在权衡最佳搭挡。面对几个好友的试探,我一直笑而不答,心想随便答应谁,都可能引起别人不快。
只有个头最矮,手又有残疾的孟亦武,由暗处坐到明处,又连换好几个位置,可谁都没把目光投向他。渐渐地他也不再东张西望,又回到角落,用手支着脸看着地上。
“我跟孟亦武一组!”听到我终于开腔,大伙都投来惊诧的目光。孟亦武更是惊得瞪着两眼,半张着嘴说不出话来。看我的表情不象是戏弄他,脸上突然露出了笑容。人们似乎也受到感染,很快便完成了分组。散会时,我跟孟亦武说:“赶紧睡吧,明天五点半去扯秧!”孟亦武没说啥,表情却显得有些诡异。
二六
天不亮,我就被一阵大呼小叫吵醒,翻身起来,忙去叫孟亦武。他房间的人说,他恐怕四点钟就走了。我急忙拿起秧架,赶往后面秧田。走到内渠边就听到黑漆漆的田里传来单一的洗秧声。我沿着明灭的田埂试足前行,终于从朦胧中寻到一个黑影。
“是孟亦武吗?”我边淌边问。
“是我,你怎么就来了?”黑影直起身回答。
“你来我能不来吗?你也是,这么早来干嘛,黑灯瞎火的不害怕吗?”
“我有什么可怕的,反正醒了,早点扯秧,白天不耽误事儿。”
“不用那么紧张,插秧是手头功夫,谁都不弱谁!”
“这才是句天良话,别人不跟我,我还不愿跟他们呢!”他对昨晚无人问津还愤愤不平。
我看了下他身后,已经差不多扯了一担秧了。于是说:“早饭后我先去插,你到十点以后再来一起插。”依照往常经验,扯到九点左右,秧就够插一天的了。
根据连里安排,插秧必须从离秧田最远的地方开始。回去吃早饭时,我顺便挑一担秧到前头田里,见汪、章二位连长正一人用木规丈量,一人用石灰做标记。
“来蛮早啊,刚划好任务你就来了,秧都扯好了吗?”汪连长见到我有些惊讶。
“差不多了,我五点起床,孟矮子可能四点就去了秧田。”我笑着回答。
“有志气,想不到来了个笨鸟先飞!”章连长连声称赞。
“其实他也不笨,矮子弯腰不吃亏。”我连忙解释。
“你小子,做了人情还不吃亏。”章连长笑得眼成了一条缝。
“我可一点都不想沾他的光啊。”章连长笑得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开完秧,我第一个下田开插。大约九点多,孟亦武送来最后一担秧,便开始跟我一起插。这时我们已经比其他对子领先了许多。到了下午五点多钟就率先完成了任务。在许多惊羡的目光中,孟亦武高扬着头,连走路都有些小摇小摆。走到刘正芬、王金华分的田边时,我见她们还剩下差不多两分。便让孟亦武先回去,自己下田去帮她们。没想孟亦武也很大度,二话没说就学起了雷锋。王金华见状对我说:“其实你跟孟矮子一点都没吃亏,不象我腿长个子高,弯久了实在受不了。”我笑着说:“怕吃亏就不是朋友,是朋友就不怕吃亏!”听了这话,金华和亦武都会心地笑了,只有正芬用余光瞟我一眼,抿嘴忍住笑。
二七
这次连里只用了不到五天时间就插完了晚稻,比春插用时整整提前了三天。可见由集体工到分组,再到邀对,一次比一次更好地调动了积极性。这不能不让人佩服赵得胜过人的见识。据说这两次调整劳动组合,都是他向连长建议的。可为什么不索性把任务分到人呢?晚上我们在一块聊天,潘大民说:“分到人就是‘包产到户’,那可是刘少奇鼓吹的‘三自一包’”。刘志清也插话说:“分到人是搞单干,就是搞‘私有制’。所以俗话说:‘一人为私,两人为公’”。
“公和私就这么简单吗?”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简不简单你我都说不清,反正连里试验到俩人一组就不敢再分了!”刘志清嘻皮笑脸。
“其实分不分组,任务到不到人,跟我们都没什么关系,反正每月都是十二块钱。”我似乎有种被戏弄了的感觉。
“是啊,我们怎么这么傻呢,多干了那么多活,钱没多拿一分,唉,真是蠢到家了!”柴可夫从床上一咕碌爬起,连拍床板。
“尤其是孟矮子,还天天四点钟就起来,真的鬼都不是这样碰的。”潘大民狡诘地笑着说。
“又要你多干活,又不想多给钱,赵得胜这家伙真不是东西!”柴可夫狠狠地说。
“这可不是他能说了算的,原来他想任务分到人,校部没同意,最后连里折衷才分到‘对’。”魏大鹏是听王金华说的。女知青和连队住一块,消息比我们灵通。
“嗨,现在的事,不明白比明白好,糊涂比聪明好,这些话都只能躲起说,要不准会给你戴顶大帽子。”还是潘大民老练,马上制止了这场无谓的争论。
躺在床上,我一直在想,明年连里再使“邀对”这一招,肯定会不灵了。
二八
七八月,说是“双抢”,其实好多事儿都挤在了一块儿。先是抢收早稻,然后是抢插晚稻,眼下又抢收西瓜。不过这活累归累,可站着干活不腰疼,还立马能品尝劳动果实,有谁会不乐意呢?
连里种了上百亩瓜。有三个品种:一是河南瓜,大籽大个儿;二是太和瓜,小籽沙瓤;三是梨瓜,外形似梨而个稍大,味极香甜。瓜是藤蔓植物,无法凭高度遮挡杂草的阳光,以致先薅掉的草又长得差不多和人一样高。但此时锄草容易伤藤,也不利于保持土壤中的水份。所以藤子长粗后,地里有些草反而对瓜有好处。
大伙分散在草丛里选摘熟透的瓜,先摘下堆放在一起,然后很多人排成队,一抛一接把瓜传递到路边的拖拉机上,再运到校部码头。那时只要干校的瓜上市,街上小贩的瓜价就会大跌 。有的瓜熟得太狠,手稍用力便自己炸开,也有接瓜失手摔裂的,这些瓜都放在一旁,等休息时再犒劳大家。遇有摔开的瓜,人们就毫不客气,五爪金龙抠出瓤心,先吃为快,然后把剩下的留给苍蝇和蚂蚁。一般来说,容易破的都是大而熟的瓜。幸好天热汗多,不然地里那么多人还真没地方上厕所。收工时,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成了“花和尚”。腮边沾满瓤沙,衣上浸透瓜渍。连走路都比平时庄重了许多,饱嗝打出来的气都感觉清凉甜润。
其实早半个月,嘴馋的人便开始夜里摸黑偷西瓜。因怕蛇,都脚穿深筒套靴,不敢打手电,只能用脚在草丛里淌,好坏全凭运气。有时提心吊胆偷回了瓜,打开一看还是白籽。还有胆更大的,夜里爬到匡爹的菜地里偷香瓜、甜瓜。这瓜只有那种了几分地,大伙从未吃过。熟了的摘下全送到了校部。摘回来品尝,也和梨瓜差不多,只是香味更浓些。
二九
我们连的地里长了个二十六斤重的西瓜,一个人搬着都有些气喘吁吁,着实让大伙开了回眼。谁知昨天王校长从四连检查工作回来,沿途布置各连班组长以上骨干都到四连参观。据说四连的瓜地长出个四十三斤重的西瓜,还没摘,是把称拿到地里称的。
谁知今天上午,王校长带着各连骨干来到四连,却找不着瓜了。四连高连长在草丛里转来转去:“瓜昨天不就在这儿吗,怎么不见了?”一听这话,我们二三十个人都散开帮着寻找,还是不见踪迹。高连长确信那瓜已经不见,便向不远处一个瓜棚走去。我们也浩浩荡荡跟在后面。来到棚前,两个守瓜的知青仍在呼呼大睡。棚柱上赫然插一把尖刀。地上瓜皮一片狼籍。“都给我起来!”高连长一声暴喝,两个知青象触电似地弹起。“跟我讲老实话,那个大西瓜是怎么回事!”高连长阴沉着脸,在瓜棚前来回踱步。
“这——”俩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再看周围这么多人的阵势,一下子被吓傻了。
“男子汉有本事做就有本事承认,要是让连里查出来就别怪组织上没给机会!”高连长已经不耐烦了。
俩人中一个叫王五的情知瞒不过去,只好鼓起勇气说出实情:“昨晚连里的知青听说地里有个四十多斤的西瓜,十来个人散步好奇来地里看,他们说,反正瓜已经给王校长看过了,完成了光荣的历史使命,我们干脆把它吃了留下种子,明年继续在连里种,为连队争光,于是他们就把瓜摘下来吃了。”
“这话是谁说的!”
“张三——”
“瓜是谁摘的?”
“李四——”
“这还得了,典型的弄虚作假,假公济私!高连长,一定要严肃处理,决不能姑息!”王校长暴跳如雷,尖利的声音在空旷处显得格外有穿透力。
“张三必须在全连大会上作深刻检查!张三、李四跟看瓜的王五、赵六每人扣生活费六元,其余吃了瓜的一律通报批评!”高连长立刻就做出了处理。
回来的路上,王校长走路一阵风,板脸笑无踪。我们跟在后头暗暗发笑,私下议论:这几个家伙真是撞了头七。凭良心讲,这几天中午连里天天都组织大伙吃种瓜,清一色的小籽沙瓤的太和瓜。大的上十斤,小的六七斤。随自己搬,胀得连腰都伸不直。干嘛非要把样板瓜吃掉呢?这瓜要是送到县里真会让全县人开眼的。真是人心不足,为这丢了半个月的生活费,一点都不值!
三十
上午收工时,我们抓了个偷瓜贼,这可不是一般的“贼”。他大白天在几名村妇怂恿下,挑着箩筐闯进瓜园,就象是到自家的地里似的。我们包抄过去也不跑,反而嘻皮笑脸指着已摘下的几十斤西瓜大大咧咧说:“干校的瓜就是长得好,她们非让我摘几个尝尝。”他又指了指路上几个正在谄笑的女人。这家伙五短三粗,一副傻相,国字脸的上部竖发戟指,下部髭须密布,脑壳看上去清象个刺猬。
“照你这么说,干校是你家的菜园罗?”我问了一句。他只嘿嘿傻笑。
“莫跟他罗嗦,走,到连队去!”刘振岳晃了晃手里的扁担。
“瓜你自己挑!”我又补充一句。
“听说过贾金彪吗,这一块没有不认识老子的,不就吃几个瓜吗?看能把老子怎么样!”一路上他还在耍横。
正好连队干部跟大伙都在食堂吃饭。我们把他押进食堂后,大伙听说此人如此狂妄,也都义愤填膺。只是碍着连队干部在场,没有发作。本来指导员和连长顶多批评几句就放人的,没想到这家伙油皮榨筋,油盐不进。连里干部见状就端着饭菜走了,把他扔给大伙处理。
看着几个知青放下碗筷,起身围了上来,他这才有些慌神,忙作揖打拱:“初次冒犯,各位原谅原谅。”“想不到金银铜铁也有作揖的时候。”负责保卫的张立新悄悄对大伙说:“这家伙是远近闻名的痞子,仗着有金银铜铁四兄弟无恶不作,换了别人谁有那么大胆。”这话更象往干柴里点了一把火。本来就初生牛犊不畏虎的知青一拥而上,把贾金彪缠粽子般地梆在食堂中间的柱子上。
“小鳖崽子,我狎你妈妈,敢捆老子。你们私设公堂,殴打贫下中农——”他挣扎着声嘶力竭地叫喊。
“骂谁!”紧接着“啪”地一声脆响,刘振岳狠狠地给了他一记耳光。
“你就是有八只角也要扳掉你几只。”“啪、啪——”这几下是小不点陈光富打的。
女知青里个子最高的胡珍玉笑盈盈走过去,也想过下瘾,没想伸手便被刺猬扎得甩手不迭,跳着转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圈。
“妈的,连堂客们都敢打啊,老子这一世都没脸见人啦!”贾金彪两脚乱踢,杀猪似地嚎叫。几个女知青忙过来对胡珍玉说:“你凑什么热闹!”连推带拉把她拽出食堂。
这时汪连长才慢慢走进来,知青见状都后退数步。汪连长默默盯着贾金彪,一直到他不再乱喊乱叫才上前为他松绑。贾金彪一句话没说,垂头窜出食堂,冲出几十米后才突然转身破口大骂,扬言要带人来把连队扫平。
三一
贾金彪还真牛,吃过早饭大伙正准备出工,忽听外头传来嘈杂声。孟亦武出门一看,连忙报警:“快拿家伙,贾金彪带人打来了!”大伙忙操起顺手的家伙——板锹、指甲锹、锄头、扁担等,拥到台阶上。
只见牛棚前的叉路口,约六七十个男女浩浩荡荡、大呼小叫朝这边走。至连队正中的路口,为首的贾金彪停了下来,指着我们的住房狂叫:“小脚猪子住这边!”然后又转身指着背后:“猪婆子都住那边。”他带来的人立刻分成两拨,三四个年轻敦实的汉子,领着几十号男的朝我们这边走;另一个扎脚勒手、披头散发的妇人领着二三十个女的往女知青宿舍奔。
我感觉一股热浪直扑面门,手中的板锹也捏得更紧。大伙很快意识到打不打已经由不得自己了,于是都举起了锄、耙、锹、棍,居高临下,严阵以待。瞧这架式,来势汹汹者不由得放慢了脚步,只有为头的几个仍在向台阶逼进。忽见一道黑影由上劈下,随着“乓”的一声震响,走在头前的两人手中的叉棍应声落地,都忙不迭后退。刘振岳舞动一根黑红发亮的稠木扁担,迎上前大喝一声:“有种的朝这边来!”怒目圆睁,颈子上暴起一条条豆角筋。那几个后生看来也不吃素,蹲身伸脚撩回叉棍,准备来个四对一。我和几个知青忙上前护住刘振岳的两翼。在这千钧一发的危急关头,汪连长、杨辅导和几名农工一边大喊“不准动手”,一边奋力挤进锄铲棍棒间。
汪连长先喝令知青都退回一间大房子内,叫农工堵在门口,然后对寻衅的人说:“都别冲动,有话好好说,打闹不会有好结果——!”
“你们为何殴打贫下中农!”
“为何私设公堂!”
“把凶手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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