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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7-16 20:14:08 编辑 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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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阶下不时传来乱七八糟的声音。
    “抓到那个动了手的猪婆,老娘要把她剐得索索利利!这是个女人的尖叫,可能她们在前头没占到便宜,返回跟男人们又合到一起。
    “打人是不对,但起因是偷西瓜,贫下中农会不会偷西瓜?要是别人偷你们的东西你们会怎样!汪连长语气平缓,台阶下渐渐趋于沉默。
    “你个老家伙,莫要找死!贾金彪恼羞成怒地咆哮。
    “看谁敢动我一个指头,跟我换命你们都花不来!汪连长义正辞严,平时慈眉善目的老人,这会竟如此强硬。
    “你们这是干什么?我突然听到刘志清的声音,他怎么还在外面啊?
    “这个是知麻子,搞死他!贾金彪顿时怪叫。外头立刻响起一阵篾片抽打棉絮般的闷响。紧接着又传来刘志清的惨叫。屋内的知青全都站起,重新操起家伙。
    “这样会出人命!赵得胜忙上前制止,门口的几个农工也都跟上去。
    “跟他们拼了!刘振岳大喝一声,抡起扁担冲出门外,其他知青也跟着呼啸而出。汪连长忙转身死死扛着刘振岳。打得兴起的贾氏兄弟在农工阻拦和知青逼视下,连忙住手。双方又对骂了一会,贾老大估计耗下去也占不到便宜,于是狠狠地摆手说:走,看老子一个个收拾你们!一群乌合之众骂骂咧咧扬长而去。
    我们拥上前把躺在地上缩成一团的刘志清搀了起来。只见他全身汗水和泥土混在一起,不停呻吟,胸部急剧起伏,样子伤得不轻。
    “你怎么还在外头?我既心疼又感到不解。
    “他吃完饭就到校部买球裤去了。魏大鹏替他作了回答。
     这时指导员、副连长和干部、女知青都来了,她们看上去没受到惊扰。
    “快送他到校部医院看看,如果有必要再送县医院!指导员看得皱起了眉头。
    我们几个劲大些的知青便轮流背他到校部医院。据医生说,骨头和内脏暂时没发现问题,皮肤多处青紫,属软组织挫伤,只是要到县医院拍片后才能确诊。我们回来跟连里汇报后,汪连长即刻安排朱辅导和魏大鹏明早送刘志清回家。

 

 

三二

朱辅导从县里回来捎来一个口信,说我妈让我回去一趟,这让我感到有些突然。朱辅导原是县教育局的,照理不认识我妈。

“我妈怎么跟您说的呢?”我连忙问她。

“那天我在刘志清家碰到你妈,见志清受伤,她有些不放心。”朱朱辅导神情有些不自然,回答倒合情合理。刘志清家离我家不到半里地。

晚上去连部请假,正碰到刘正芬,她说明天跟代彐群也回家,是朱辅导主动放她们假。“放假?前几天代彐群想送刘志清回家,指导员和朱辅导不是都不同意吗?”我感到有些不解。

“我也说不清,反正她说现在农活不忙。”正芬嘟哝说。

天刚亮,我们就上了开往县城的汽船。若是枯水时节,汽船是两艘对开,前一天早上来,晚上停在校部码头,第二天早上又走;现在是涨水,船只有一艘,早上从干校走,中午到县城,下午返回干校。乘客都上船买票。

这会儿跟刚来时的景象不同,那会儿是初春,荒凉的湖州和裸露的堤岸尽收眼底,有“极目楚天舒”的寥廓感。如今是盛夏,触目都是翠叠绿染,拔节的芦苇和婀娜的岸柳,像一屏帷幕,挡住了人们的视线,使得天地都好象变小了似的。

“志清的伤不知怎样了?”船上,我尽量顺着彐群的思绪说。

“朱辅导说主要是外伤,全身贴满了膏药,每天还要喝汤药。”彐群的样子有些伤感。

“你去帮他煎汤熬药,伤会好得快些!”我没事拿彐群开心。她转头对我“咦——”了一声,做了个鬼脸。

“人家不痛快你还拿她开心!”正芬有意碰了我一下。

聊着聊着不知不觉已快到正午,船驶入沅、澧、资三水汇合处,洞庭湖碧波万顷、浩浩荡荡的宏大景象一下映入眼帘。

“江猪子——!”一位扶舷的乘客突然惊叫一声,船上的乘客闻声都挤到舷边。远眺水面上几个嘻戏冲浪的闪光的黑影,忽隐忽现的脊背不停起伏,真象是一群猪在争着拱食。

“现有江猪子少多了,出太阳才偶尔见到一群,原来每天都能看到好多。有时还有白鳍子!”一位乘客兴致勃勃地讲解。我们这儿方言把制造紧张气氛称为“起白鳍子!”可见“白鳍子”是不常见的。于是我好奇地问:“白鳍子是什么啊?”

“白鳍子跟江猪子差不多,不过是白色,上半身出水时胸前有一对大奶子。”乘客绘声绘色用手罩在胸前比划,弄得正芬、彐群脸颊飞红背过身去。

船在江心缓缓掉头,慢慢靠上码头。一种莫名的感觉也在心里逐渐增强,仿佛离家越近反而越思家似的。一下船,我们就埋头往家赶,无暇观看县城有何变化。彐群最先到家,进门前她约正芬明天一起玩。我第二个到家,分手时正芬眼神有些慌乱。低头嗫嚅说:“有空来我家玩儿,我住在五组,古城湖完小旁边。”说完就急忙走了。她说的地方离我家顶多一里地。

 

 

三三

回家刚吃过午饭,爸妈便郑重其事说要跟我谈件事儿。看他们一脸的严肃,我心底里有些疑惑,啥事让他们如此在意呢?

“听说你在连里谈了恋爱,有这回事儿吗?”刚等我坐好,母亲便急不可耐开了腔。

我听了一楞,好久才反应过来,忙说没这回事儿。

“你还不承认,那个女孩叫刘正芬,是吗?”母亲板着副脸,说话加重了语气。

他们既然指名道姓,肯定先头有人在他们面前说三道四。我只好问:“这是谁说的,根本没这回事儿!”

见我不承认,爸妈交换了一下眼神,这回是父亲清了清喉咙,阴沉着脸说:“是你们连里派人来说的,说你们连对这件事很重视。你们还小,应该专心致志劳动锻炼,不要搞小圈子和特殊关系!”

“是吗?任何地方人和人的关系都不是一样的。人家对我好,我就不能怠慢别人;人家对我不怎么样,我也没必要去热脸贴冷脸!这很正常,根本谈不上小圈子或是恋爱!简直是胡说八道!”我心想,连里有什么可以当面批评我,干嘛要告阴状啊。这肯定是朱辅导干得好事儿!

“这事不能怪朱辅导,她是受连队之托,专程来家访汇报情况的。她说了你在连队表现不错,刘正芬的表现一般,她比你大,早就进了社会,不要以为你没谈恋爱,就能代表她没这个想法!”父亲忙替朱辅导辩解。

“纯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听说长训班里一些干部就是因为作风问题或人际关系不好来干校的,不过我不想说没影的事。于是说:“几个人划得来,在一起相处的时候就多些,有时相互帮助也是应该的,刘正芬是比我大,可她人好,喜欢帮忙,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正芬给我的印象是纯洁的,我不想听到有人诋毁她。

见我没把他们的话当回事儿,爸妈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母亲换了随和的语气说:“那这样吧,你明天上午约她来家里玩,我们看看她到底怎么样!”我摸不清母亲葫芦里究竟卖什么药,心想,反正我们也没做啥亏心事儿,有什么话当面说说也好。

 

 

三四

第二天吃完早饭,我便找到正芬家,她爸妈都挺客气,而正芬显得有些茫然。她说朱辅导来过她家,我随即告诉她朱辅导也到了我家。她听后显得有些忧郁。等了一会儿,我把母亲要见她的意思告诉她。她想了想说:“那你先回去吧,我等会儿再来!”

结果正芬是和彐群一起来的,她们还没落坐,母亲便突然对我说:“你先出去一会儿,我想单独跟她们说!”

“有什么不能一起说啊?”我探询地看着母亲。

“女人说话男人别凑热闹!”母亲摆出副不容商量的样子。

我揣着一种不祥的预感走出家门,又实在放心不下,便在不远处停了下来。母亲平日在家处事专横,她究竟想说啥?我开始忐忑不安。后悔不该听妈的话约正芬到家里来,正打算回去,抬头看见正芬、彐群已从我家出来,我迎上去,俩人都不说话,气色很难看。妈站在家门口,板着脸也没说话。

正芬打我跟前经过时一脸冰霜,用余光刺了我一下。彐群压低声音说:“你妈太过份了!”俩人便头也不回的走了。我一脸愧疚,感到对不起正芬。回家便不说一句话,一直憋到下午,我突然对母亲说:“明天这就回干校!”母亲怔了一下说:“为啥?”

“不为啥,你们有啥可以对我说,不该伤别人,她们没啥对不住你的!”

母亲深知我的脾气,平日挺好,犯起倔来牛都拉不回,只撇了撇嘴眼睛一下子就湿了。

晚上,爸特意约我散步。路上他说:“妈这样是为你好,要是连里对你印象不好,以后招工就困难了。假如男女间再弄出点事儿,后果我想你也很清楚。人不但要学会控制感情,更要学会保护自己。衣服以后最好是自己洗,蚊帐铺盖可以拿回来。别让别人洗。那样没事人家也会说三道四的,汪连长原来跟我在监委一起共事,待会儿我写封信你带去给他。”

我一晚上都没吭声,躺在床上静静思考,父亲说的这些我确实还不曾想过,他们想的似乎更长远。可不管怎么说,都不该对别人的孩子说三道四啊。

 

 

三五

上午去看志清,他说早知道我会回来。我问为啥,他笑而不答,再三追问,才说朱辅导是连里特意派回来的。即使他不受伤,朱细毛也会回县城。她此行的任务之一就是家访。志清说他母亲也知道了他的事儿。等朱辅导走后,再三嘱咐他别玩出格的事儿,害自己一辈子。我告诉他彐群也回来了,他笑得直喊肋部伤痛。“这还要你说啊,她跟正芬昨天下午就来了,还说起你家的事儿呢。”

“那彐群来你妈乐意吗?”

“当然要热情啊,我妈从不讲别人,要说也只说我。”

我感觉脸上一热,真想找条缝钻下去。

“我说句你不大高兴的话,”志清以试探的眼神看着我。

“说吧,什么事这样吞吞吐吐!”我似乎知道他要说的话。

“你妈昨天真不该说正芬!”志清满脸堆笑,声音很柔和。

“我根本不知道她说了什么,早知这样,我不会让她来!”我叹口气,心里直怪母亲不明事理,不给我留点面子。别说正芬没错,即使有错,也有她的父母去说,轮不着我妈来说。

为打破难堪,志清突然神密兮兮说:“告诉你一个秘密,前几天唐建明到我家来了几趟。有次借故看伤,把我的被子揭了,我当时只穿条三角裤,丑得我……。”

“好家伙,你想脚踩两只船!”

“那不,我不怎么喜欢她,太大大咧咧了!”

“那你妈呢?”

“我妈对这些无所谓!”

“你妈真好!”

下午我还是登上回干校的船,路上形单影只,十分郁闷。看着两旁的景色,我突然想:人生就如同坐船。外面的风景,极致处毕竟只是个别,多数地方都象虚空般视若无睹。如果非要对一路风景不断喝彩,人家不把你当疯子才怪。可为啥一到人际关系上就不一样呢?几个人好一点,便被说成搞小圈子,搞特殊关系,甚至是“恋爱”。说实话,我对正芬是有好感,但我并不认为就是恋爱。难道爱的内涵不该更丰富些?我们在一块儿都感觉高兴,但都有冷静和矜持,即使出格的话都没说过,很多时候都是心照不宣。连自己都养不活,谁敢造次在这儿“开花结果”啊。即使有时在被窝里想过那事儿,可真见了面,哪怕只握下手我都没那个胆量,正芬是女孩就更不用说了。

看来连里对我们几个早就盯上了,如果不理睬他们的警示,吃亏的肯定是我们。既然我们没“恋爱”,那又何苦让别人说三道四呢?

晚上回到连里,我把父亲的信交给汪连长。他看完后说:“总的来讲,你表现还不错,工作积极,助人为乐,爱护集体,不愧是军人家庭的子弟!不足之处是有些任性,不考虑影响,今后男女之间最好少接近,怕到时一冲动,出了岔子我不好向你父亲交待!”我说:“其实没什么,不过是几个人划得来,今后我会注意的。”他笑着说:“别不当回事,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啊!”

 

 

三六

几天后,正芬和彐群都回来了。我打她们宿舍窗前经过时,正芬突然叫住我:“袁宽平,你的蚊帐该洗了,明天中午我帮你洗了!”我感到有些突然,难道她一点也不计较我母亲说的话?可低头想了想,这不是又要撞头七,向连里示威吗?于是说:“正芬,谢谢你,还是让我自己洗吧,老让你洗真不好意思,再说别人又要说空话的。”说完我就走了,后来魏大鹏跟我说,当晚正芬哭了一晚上,我估计是蚊帐的事,心里很不是滋味儿,准备找机会跟她好好说说。

今天下雨,连里突然说开知青会。会上指导员总结了前段知青的生产、生活情况,然后话锋一转,讲起存在的问题:“近来有部分知青,在相互关系上出现了危险的苗头,有过分亲密的现象,以至于非形影不离,不分你我。这样发展下去,一方面不利于连队大家庭的建设;另一方面也可能导致出现作风问题。这是典型的小资产阶级思想……。前两天,刘正芬无视连队的批评教育,又要帮袁宽平洗蚊帐,被袁宽平委婉谢绝。我认为,袁宽平就能正确对待组织的教育帮助……。”听了这话,我感觉是被人煽了一耳光,忙扭头看正芬,只见她面色惨白,紧接着双手捂着脸哭了起来。周围许多眼睛都象剑一般刺向我,可我只能竭力压住心中的委屈和怒火。

晚上,金华跟大鹏来看我。“是谁把这事儿说给指导员听的?”我感到愤怒和惶惑。

“还能有谁,肯定是袭春花!”金华敛起笑容。

“她干嘛这样?这干她什么事!”袭春花是连队知青中年纪最大的,也是从三线回来的,四个三线回来的人同住一间屋子。可能是年龄悬殊太大的缘故,她从不往男知青这边来,却老是往指导员房里跑。

“天晓得,其实她自己一直跟指导员洗东西!”金华也开始揭她的疮疤。

我听了一楞,大鹏忙示意让金华别说。

“正芬现在怎样?”沉默了一会儿,我忙问金华。

“她能怎样,彐群正在陪她,不过你去说说会好些!”金华口气中夹带着不满。

还是大鹏精明,忙说:“这几天别急,你们那有‘特务’!”金华会心地点了点头。金华走后,我默默在想:正芬啊正芬,你为何就不能象别人那样把感情收敛在心底呢,下放已经够艰难的了,难道非要被人打入十八层地狱才甘心吗!

 

 

三七

今早,杨辅导过来把我和孟亦武叫到一起,说是赵得胜想让儿子去学手艺,以后不再在连里看牛了,连队决定从今天起让你俩看牛。听了他的话,在旁的知青都投来羡慕的目光,我更是惊得目瞪口呆。照理,我也算是男知青中的强劳力,连队怎么会想起让我看牛呢?正自发楞,李民兵凑拢来拍拍我的肩膀说:“有了牛背坐,官都不想做!农忙已过,今年不用再割草了,你会玩出油来!”说完朝我挤了挤眼。

牛棚共三间,靠东的偏首是牛栏,里面用圆木分成五格,栓四头牛,一只牛犊没穿鼻,跟母牛一起,所以还空一格;西间是草房,里头堆了供牛越冬吃的稻草;中间一间住人,原先是李民兵和赵靖元住。现在赵靖元要去学手艺,连里便让我搬来和李民兵一块儿住。

赵靖元是赵得胜的大儿子,十五岁,身子骨挺结实。他要去学铁匠,连里早有传闻。平日里王达民、陈光富常来这玩儿,有空便骑着牛到处逛。他俩身材瘦小,随便挑一个跟孟亦武放牛,都在情理之中,怎么偏偏挑中我呢?不仅我心里嘀咕,连里其他知青也这么想。后来魏大鹏听消息灵通的女知青说,连里这么做,是有意要把我和正芬分开,这一手亏他们想得出来!

连里一共五条牛,四条水牛,一条黄牛,水牛两牯一母一犊;黄牛也是牯子。很早我们就为这五条牛起了名字。个头最高的叫大牯子,个头虽大,却极温顺。全身的毛枯而长,皮上有许多米粒大的疙瘩,正所谓毛深皮厚。记得有次我问赵得胜,大牯子的皮毛为何这样,赵师傅目射精光说:“烧坏了!”“怎么烧坏了啊?”我们都感到不解,赵师傅抿着嘴笑再也不肯说;最结实的是二牯子,就是春天刚骟的那条全校有名的牯子,毛稀而短,皮光而青,正是所谓的稀毛薄皮,看上去象个肉球,里面充满了气力;那条母牛原来是二牯子的家室,大伙便称它“牛二娘”;犊子是二牯子的后代,雌性,两只犄角刚及棕子长,叉在头顶,看上去象树丫,大伙便叫它“丫丫”;黄牛毛色象披着棕黄色的锦缎,最不安分,大伙就叫它“黄丫叫”,“黄丫叫是种比鲶鱼小,黑背黄腹的鱼,鳍刺有毒,捕获后能发出蛙鸣般的叫声。

 

 

三八

大自然是一首歌。晨露未干,我跟亦武便赶着牛下了河滩。绿茵似毯,晴空如洗;云为端倪,想象赋形;待你觑得神俱,却也留它不住;飘忽东西,逝不再临;难怪古人慨叹,世间事如烟云。

耳边蝉声鸟鸣,心醉的是牛吃草声,似用刀切草般。仰卧朝天,身体舒展;闭目听韵,意懒神倦;风拂日薰,催人入暝。忽听亦武大叫:“招角牯来了!”我才猛地鹞子翻身站起。急挡住二牯子视线,让亦武牵牛沿岸西行;同时侧身挥手示意招角牯牧叟,速牵牛东走。

招角牯是后面生产队的,个头比二牯子还大,两只犄角就象两支象牙,角斗时恰好锋芒前指;二牯子是盘角,角和身坯都比招角牯壮实,劲道也更猛。这两头牯子仿佛前世冤家,见面就要斗个你死我活。还在赵靖元看牛时,有次赶不及让它们撞在了一起,直斗得天昏地暗,头颈淌血,仍未分胜负。幸亏其父赵得胜带着几个农工用火把、拦盘等才把它们分开。打那以后,两边看牛的都竭力避免让它们正面相遇。

可即使隔条水渠都不行。有次两条牛隔渠而行,忽然都昂头低哞。侧目相觑,眼珠一下子变得血红。僵持了一会,都一甩头跃入渠中。四角相撞,仿佛晴空霹雳。这回二牯子因浮力大占得先机,把招角牯顶逼到渠边,又由下而上把招角牯推上大路,招角牯拼死顶着不动,四条腿硬是将渠坡划出两条深沟,看得人既兴奋,更心惊。这回招角牯总算领教了二牯子的厉害,终于露怯落荒而逃。

望着招角牯远去的背影,我松了口气,也无心再躺,便骑着牛沿河滩漫溯。河中鱼帆点点,两岸翠叠画屏。我不由得想起上次乘船回家的情景。丽人相伴,亦嗔亦喜;心随浪涌,愁沉波底。到家风云突变,回校又起波澜,因我而使正芬受到几度伤害,情绪顿时凝结。担心沉重会把牛压垮,于是滑了下来,无精打采。心想正芬现在怎样?她怪我吗?今后看牛见面的机会更少。她再不能帮我洗衣,我也不能帮她干活。连里这招真损,宁愿让一个壮劳力看牛……!可细想一下,这样做对谁有益啊,不还是为我们好吗!

 

 

三九

农工多有家眷,连里分给他们的是双人床。每到晚上,李民兵都拉我躺在他床上聊天。若天南海北地扯淡,他连插话的份都没有,但有一点绝对什得夸耀:他已经“看了人家”。对象是相邻公社的,年方十八。经他几次认真画像,我只知她长得横眼睛、竖鼻子,红嘴巴、黑辫子,其他的一概不知。每到这会,他那窄小的眼眶里能跳出星星,嘴角也会扯到耳根。

李民兵刚二十岁,家在农工连。据他自己说从做事起就开始抽烟。有时抽家里种的旱烟,有时抽一毛四分钱的红桔烟。长脸高颧,平头窄额,皮肤象被烟薰过,两道粗眉掩着两只小眯眼,嘴角象有钩子挂住,无时不刻都在笑。

短暂相处,他就给人热情似火,爽朗大方的印象。或许喜欢抽烟的人,也多喜欢聊天。他很少有片刻的安静,总是想方设法寻找别人感兴趣的话题。他家祖辈都是农民,六八年干校成立前,他老家离这也不过几十里地,长这么大从未到过县城。什么复课闹革命、红卫兵串连、文攻武卫、打砸抢抄连听都没听说过,更别说天南海北了。所以很多时候,他都用劲道很大的烟来诱我开口。

我老家在岳阳,母亲原是长沙人。抗战时期,国民党在湖南成立了几所难童教养院。收容因战乱失去亲人的孤儿。当时很多因战乱颠沛流离,无法养活子女的家庭,也把有行动能力的孩子冒充“孤儿”送进了难童教养院。我父母就是这样被送去的。长沙会战前,湖南的几所教养院便合在一起,离湘经贵州向重庆跋涉。一路上饥病交加,死散大半。幸存者中年纪稍大的后来参加国民党军队,走向抗日和内战战场;年纪小的靠半工半读等到山城解放。我父母和许多同学就在此时参军,随即参加黔东湘西剿匪和抗美援朝。朝鲜停战后,父母随部队驻防川、浙、苏,我们兄妹也一直随军生活读书。至六三年父母转业支商,全家才一同来到三江。

李民兵每天都象个孩子似的,听我讲从未听说过的故事。有次听完后他突然问我:“你想家吗?”这话问得我发了一阵呆,却不知如何回答。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能不想吗!可想又有啥用啊?”我只好含糊其辞。“你想妈吗?”他又冒出个傻问题。这下更触动了我心中的块垒。想想前不久因正芬而赌气离家,母亲那一脸的悲戚。我不禁鼻子一酸,泪水顿时在眼眶里回旋。看到我这模样,李民兵才默然无语,关灯睡觉。

 

 

四十

吃完晚饭,李民兵突然说要回家。临出门对我说:“别出去,有客来!”

“是谁?”我听了摸不着头尾。他笑着眨了眨眼,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收完晚稻,不仅草房已经堆满,屋前还码了座长长的草垛。三秋时节,地上的草已枯黄,牛儿白天啃不饱,晚上还要加喂些稻草。到牛棚添完草过来,冷不丁见屋内站着一个人,黑灯瞎火看不清,便连忙问:“哪个?”

“我!”声音低而嘶哑。我好久没听到过这熟悉的声音了。

“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正芬这么晚来,我感到很意外。

“不是你要我来吗?”她语气中透着惊异。

“我——,噢,对!”脑子里转了一圈,方知是李民兵捣的鬼。

屋内太黑,我进去摸索着开灯。“别开,就这样!”正芬扯了我一下。

“你来别人知道吗?”跟她单独在一起,又不开灯,我感觉有些紧张。

“没事,彐群她们在志清那等我!”正芬显得很镇定。我到门口看了看,外面黑咕咙咚。斜对面几十米外的女知青宿舍已经亮起了灯。偶尔传来一二声笑闹。隔壁传来牛儿吃草的声音。

“站那干嘛!”正芬见我站在门口不动,过来把门掩上,然后贴在我跟前。我能听到她的呼吸,顿时全身发热,便一把将她搂住。她也顺势把脸贴了过来,张嘴轻轻咬我的脸和脖子。

“你不怕吗?”我悄悄问。她用手捏了我一把。我马上将她抱起放在床上。将手试探着放在她胸前。她本能地抓住我的手,却不把手移开,调皮的睫毛撩着我的脸颊。于是我的手开始了大胆的探索……。我感觉她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身体开始扭动着向我手上靠。我自己也感觉下面膨胀起来。忽然想起家里那本《生理学》上的描述……。随之而来的便是女人的受精和怀孕。

眼前突然幻想出一间茅舍,门外坐个光着膀子抽旱烟的男子,身后站了个正在喂奶的妇人,旁边还有几个裸着下身,蓬头垢面的孩子在追逐嘻戏。四周有许多嘲笑、鄙视的目光……。想到这,人一激灵爬起来。对着面前上帝的绝妙恩赐,我竟一下子变得焦躁起来。忙将手抽出为她掩好衣衫。默默站起。稍等片刻,正芬也翻身起来,开始整理头发衣服。

我想拉她再在床边坐会儿,可她用手将我的手拂开:“你不是个男人!”

“我要是男人你就会怀孕!”

“就一回会怀孕吗?”

“书上是这么说的,我不想拖儿带女在这过一辈子!而且永远抬不起头来做人!”

正芬的身体渐渐软了下来,又倚在我的肩上。

“你确实该回去了,不然别人又要打小报告了!”

正芬慢慢起身开门,我们默默走到前渠的桥边,这里是男女知青住处的分界线。我不能再送了。正芬停下来看了我一眼,无任何表示便转身朝灯光昏暗的宿舍走去。漆黑的夜晚,我继续沿机耕路徘徊,独自体味深秋的凉意。

 

 

四一

“你昨晚干了好事儿!”早晨李民兵一回,就盯着两张床的床单瞄来瞄去。

“什么好事儿!”我故意装糊涂。

“别吃了豆腐摔皮,老实说到手了没有!”李民兵冲我直眨眼睛。

“别口里没味儿,你出了事儿大不了马上结婚;我们要是有事儿还不闹得满城风雨!”我当然只能不认帐。

“现在不跟你扯淡,晚上再跟我老实交代!”说完就急忙出工去了。

放牛的路上,满脑子全是昨晚的事儿,暗自回味那圆润、光洁、隐密的触觉,不由得脸热心跳。

“老看手干嘛?”见我神情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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