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超越真实 不能超越常识
新版《红楼梦》还未开拍,其演员选择、场景安排、服装设计等已让举国一片惊呼“吃不消”,这让据称投资一亿、花了无数功夫的制作方十分委屈,说了很多话、做了很多事竭力为自己辩解,但迄今为止,效果似乎很不好,不但未能“止谤”,挨的骂、受的奚落调侃似乎反倒更多了。
制片方的委屈似乎不无道理:他们很投入,很认真,想出了很多前所未有的新创意、新构架,在服装、道具、场景等方面更请来国际级大师代为设计,可谓尽心尽力,却得不到观众的认可;《红楼梦》明明是小说,是没有确指朝代的文艺作品,那么新版《红楼梦》电视剧的服装超越一点、架空一点,又有什么错?
其实要说委屈,新版《红楼梦》的制片方的确有些委屈,类似的道具穿帮、服装超越,别说《红楼梦》这样的古装文艺片有,许多号称历史片的电视、电影里何尝没有?《汉宫飞燕》里出现的烤白薯(中国元明之际才引进,汉朝绝不会有)、《长征》里红军使用的、五六年后才发明的英国“斯登”冲锋枪,以至于宋朝人反八股(明朝科举才用八股取士)、三国时的士兵在啃玉米(美洲大陆还未发现,玉米这种美洲特产自然还未引种)等等,不胜枚举。
不说国内,就说国外吧,这种“超越真实”的例子还少么?早年经典大片《坦克大决战》、《解放》,二战时的坦克很多都用后来的产品穷凑合;名闻遐迩的大片《拯救大兵瑞恩》里,一个美国步兵班居然差不多每个人的枪都不一样,恐怕任何时代的任何军队都没这样的装备过;日本电影大师黑泽明的古代战争片,如《乱》、《影子武士》,剧中的日本战国大名军队都统一穿着,背插一色的小旗,骑着高头大马,而历史真实却是那些大名财力有限,部下穿什么的都有,而那个年代的日本马个头,比中国的毛驴大不了多少。
委屈吧?凭什么别人、外国人可以超越、可以架空,新版《红楼梦》偏偏不能?
说委屈的确委屈,说不委屈,那是一点也不委屈,因为作为文艺作品,真实可以超越,而常识是不可以超越的。
《红楼梦》的常识是什么?自然是观众们对红楼人物、红楼场景、红楼服装的思维定式和共识。
比如大观园的女孩子们应该是清纯透彻的,比如黛玉应该纤弱敏感、楚楚可怜,至少比宝钗瘦,比如宝钗应该雍容含蓄,仪态端方,至少比黛玉胖,比如“二木头”迎春应该至少比探春木讷,比如最终下场悲凉的小妾尤二姐至少不应看上去像个女侠,更不能看上去要为王熙凤捏把冷汗,比如尼姑妙玉不应比赵姨娘穿得还像姨太太,而赵姨娘也不应比妙玉穿得更像尼姑,比如贾母应该是个慈悲的老太太,而不是疑似狼外婆,比如宝玉应该像个女孩子们恋着怜着的清秀男孩,而不是活像《逃学威龙》里的男生丙……《红楼梦》太大众、太普及了,观众可能未必知道什么甲辰本、乙卯本、车王府本,可能未必计较黛玉究竟几岁进的贾府,但倘若“宝黛钗”一个个货不对板,他们跳脚喊退票,那是一点也不奇怪的。
《红楼梦》的服装本来的确可以虚拟、可以超越,原本这就是一个“架空背景”的文艺小说,但前提是符合常识——观众对红楼服装的常识只有一个:美。在老版电视剧《红楼梦》之前,观众公认的红楼形象,是越剧电影《红楼梦》里的形象,里面的服装、道具、布景,可谓比新版红楼梦更“架空”,更舞台化、戏剧化,但观众却普遍接受了,认可了;黑泽明的日本战国片,武士们穿的服饰、骑的战马,很多都不符合史实,这在日本很容易考证,但日本观众却默认了,NHK的历史系列电视剧“大河剧”中这样的情况更普遍,观众同样也给予宽容,原因也只有一个:这些造型虽然不尽符合历史,但符合观众的审美情趣,也不至离他们所想象的历史人物服饰、造型偏差过大,对于这样的虚拟和超越,观众们自然不会有很大意见,因为影视毕竟是文艺,是娱乐,而非考古。然而新版《红楼梦》的许多人物造型、服装,不论是否真实、是否有据可依,但那些怪异的剪裁式样、夸诞的妆容、莫名其妙的饰物,以及那些廉价的现代面料,让许多观众不但产生不了“这就是红楼人物”的认同感,甚至和不少人的正常审美情趣格格不入,这样的虚拟、超越、架空就显然违背了常识——观众对红楼美、甚至对基本美感的常识。
其实新版《红楼梦》制片人以往一些获好评的片子也并非没有可挑剔的“穿帮”,如《大明宫词》里的长平公主,自幼被母亲“长平”、“长平”的叫个不停,而事实上“长平”只是她成年后才获的封号,显然不会就叫这个名字,但这样的“穿帮”大家都宽容了,就像以前京剧里伍子胥过昭关时高唱“不杀平王我的志不休”,票友们不会指摘“平王”的谥号要等他死后才有一样。但红楼梦实在太特殊了:知名度太高、关注度太大、有“常识”者太众,超越真实犹可,超越“常识”就很难摆脱口水物议,且一味自辩非但于事无补,反倒可能适得其反。
制片方在辩解中多次强调,要有独创性,要敢于超越前人,这种想法和勇气是非常可贵的,也并非不能办到——老版《红楼梦》电视剧不就顶住当时观众基于越剧红楼的“常识”,在服装、造型、布景、故事情节上大胆创新(甚至结尾都改了),不但获得普遍认可,甚至取代越剧红楼,成为新的《红楼梦》“常识”了?但这种独创的基础是消化、吸收,这种超越的前提是继承、扬弃,对观众“常识”的改造,必须建立在对这种“常识”充分了解、充分尊重的基础上。英国大片《不列颠空战》拍摄过程中,制片方把由于条件所限而不得不架空、虚拟、凑数的“破绽”用连载的方式悉数公布,结果非但未遭物议,反倒刺激许多军迷专为寻找那些“水货”的破绽而涌入影院,甚至连看许多遍;美国大片《虎虎虎》也在第一时间坦诚告诉观众,片中两艘日本航母“赤城”、“飞龙”号的岛形上层建筑都在右舷,和史实不符,但观众们并未因此挑剔影片“不真实”,因为通过解释他们了解到,航空史上仅有这两艘早已沉没的航母是如此构造,制片方自然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显然,这些聪明的制片方在“独创”、“超越”面临质疑时,采取的应对是告诉观众:你们是有道理的,但我们也是有道理的,最终这两个“道理”就较易交融,形成新的道理,新的常识;如果不是如此,而是生硬、蛮横地告诉观众,你们的道理过时了,现在我的道理才是硬道理,观众买账才怪。
真实可以超越,但常识不能超越,对于《红楼梦》这样亿万人心目中的经典则更是如此,惟有在认同常识、认同约定俗成的红楼理念基础上去创新、去超越,才能获得认可,获得成功,否则极可能是枉费心力,徒劳辛苦,却得不到梦寐以求的喝彩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