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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阔天地四

发表于 2008-07-19 21:56:19

常,孟亦武已几回侧目,又见我在看手,终于忍不住问。

“这手真有福气!”我伸出长而尖的手掌。

“男子手尖,秉笔上天!”亦武说了句民谚。

“我可没那本事!”却望着亦武神密地笑了笑。

“你不是个男人!”正芬那渴望而又失望的表情又浮现在我眼前,一想到这心里就感觉很沉,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对是错。

晚上李民兵一反常态,非挤在我的窄铺上赖着不走,软硬兼施非逼我交待。可这种事打死都不能说,只好把话引向他:“我看你想女人都快想疯了,干脆接你对象来住几天!”

“你以为象你们啊,我们总共才见过两回面,都有大人陪着,连摸下手的机会都没有!”

“我们又怎么了,还不是看着鱼儿吃光饭!”

“哪有猫见了鱼儿不粘腥的,牛到了河边不吃草的!给你这么好的机会,你会那么老实!”

“我还没找你算帐呢,要真出点事儿,我们可就完了!”

“真没劲儿,人家敢来,你又怕啥!老实跟你讲,你要不上,已经有人在打主意了!”

“谁——!”我心里一紧,用手抓住民兵。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我另一只手立刻伸进他的咯吱窝。他边扭动边招架,忙不迭说:“是王晓光,他现在常帮正芬干活。正芬暂时不搭理,可时间一长,你又不表示,那就不好说了。本来人到手就是你的,你偏要施礼!”

“王晓光——!”我脑子里浮现出他那头大肤黑,外表精致的样子。

“我是看着着急,才故意让她来!”李民兵嘴里嘟哝说。

晓光平日干活挑三拣四,从不干吃亏的事儿,大伙认为他人太精。如今主动帮正芬干活,肯定没安好心。他这种人不会轻易去干一件事,干了不达目的也不会轻易罢手。我感觉心里象是坠了块铅。

“我现在不能常跟她在一起,关键在于她自己!”我意识到现在自己已经处在了劣势。

 

 

四二

 又到了春暖花开时节,不好的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正芬那颗冰封已久的心,终于被晓光的执着追求融化。正所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爱情的种子又重新在她不甘寂寞的心中萌芽,而且内容又有了新的升华。
    
据说正芬和晓光开始玩起了过家家。经常在宿舍里自己开小灶。厮守到深更半夜都不离开,弄得同宿舍的男知青怨声载道。连队大会小会的点名批评,他们也全不当回事儿,依旧我行我素。
    
刚开始,正芬碰到我时还知道脸红,低着头躲开,后来慢慢也就象没事儿人似的,有时还当着我的面亲昵。这样反而弄得我要躲开。虽然心中也感觉阵阵隐痛,可一想开,这又何必,人各有志,我甘寂寞,没道理要求人家也甘寂寞。
    
有次大鹏来我这儿学画牛,临走时跟我说:这事儿要怪只能怪你太铁石心肠!他说的是实情。现在想想,除了曾帮正芬干活外,感情上我确实从未主动过。而且我也不仅只是帮正芬干活。也就是说,我的是无目的的;正芬帮我却不同,她从不帮其他人洗衣,她的帮是有对象的。这时我才明白,中国人为何把恋爱称之为搞对象
    
在我和她交往所经历的风风雨雨中,正芬总是在独自承受着来自家庭和连队的压力,而我却象没事儿似的站在干岸上。现在想想真让我羞愧难当。在感情的执着上,我确实不及正芬。可能是没到那个年龄吧.刚满十七岁,除了对性有些好奇外,一点也没感觉到两性生活的紧迫感。加之害怕,我出身医家,对性生理的认识比一般人要深,最终导致正芬离我而去。而且,还只能接受这个事实,在心底里祝福正芬能找到感情的归宿。
    
然而事情往往事与愿违,正芬和晓光粘乎了大半年。可能是玩腻了的原故,晓光到正芬家看到了比正芬更年轻漂亮的妹妹,居然大言不惭的在外宣称:他和正芬好,并不是追求正芬,而是为了追她妹。这话终于传到了正芬耳中,这时正芬才如梦初醒,可为时已晚。大伙都清楚,正芬在晓光手里,不可能保持住清白。对此我更是深信不疑。
    
好多年后,我从正芬和其他一些女孩的情感经历中得出一个铁律:女孩恋爱,心中再热,表面和行动一定要”,最好别有婚前性行为。再者,最好别找比自己小的男孩。若是碰上好的,最多是不懂得珍惜,自己受累;若是碰上不好的,就必然见异思迁,最终使自己成为感情的牺牲品。

 

 

四三

“雷打冬,十间牛栏九间空!”这是民谚,里面寓含了很深的道理。为何会这样呢?就是说冬天打雷,天气肯定格外冷。1954年冬天打了雷,那年的冬天就格外冷;2008年冬天打了雷,因此也出现了冰雪灾害。可为何冬天会打雷啊?我们知道,打雷是阴电和阳电相撞。云中的电称为阳电,地里的电称为阴电。本来二者井水不犯河水,可由于空气湿度大,出现了导电,于是阴阳电短路相撞。

照理说夏天空气湿度大,打雷是正常的,不打雷才奇怪。而冬天一般空气干燥,所以应该不打雷。要是冬天打雷,这就说明天气反常,地表之上先是比较热,阳气未及时回到地下,地表热则湿度较大,湿度大才导致打雷。而空气中的湿度总是要回归地表的,夏天回归就下暴雨;冬天回归就下暴雪。冰雪多,冬天自然会格外冷。

那年冬天打雷,赵得胜立马反应冬天会冷。冬天一冷,牛儿表皮光光,又没鲜草吃而只能吃干草,身上的热量上不来,不得病才怪。于是他赶紧向连里建议,冰雪天要给牛喂水酒和黄豆。吃得全身发红不怕冷。因此尽管听说附近生产队死了不少牛,可干校的牛都长得膘肥体壮。冬天没料理好的牛,即使冬天没死,到了春天也多生病。这就是中国古代医学经典《内经》说的:“冬伤于寒,春必病温。”人和动物的身体机理是一样的。冬天本来君火是在地下或体内,由于天气格外冷,不得不升发出来御寒。而地上或人体上部的相火也因平素中气不足运转失常而不下降。最终造成“火不归元”,外部之火于是成了无源之火。春天是升发的季节,冬天的离根之火更发不降,于是便会得温病。

第二年春天,附近生产队都要经过干校去河边放牛,赶过的牛都是毛深皮厚,瘦骨嶙峋。我曾亲见一只小犊在路上撒欢,刚跑了一两百米便一头栽倒死了。为何先还好好的,一下子就死了呢?这就是命火摇欹。表面看似精神,内里其实不继。一旦外火耗尽,阴阳必然分离。我们平时说病人临终前回光返照,其实就是同样道理。

这年冬天特别冷。有次冰天雪地,连队组织突击掩埋麻兜。我也被临时抽去,在地里干了没多久,就感觉嘴里冒火,头晕想吐。连忙蹲下,抓了几把雪塞进嘴里,眩晕呕吐感才慢慢消失。出现这种情况的原因是看牛基本上天天不出去,突然来到冰天雪地里干活,里热外寒不平衡,于是就出现不适。吞了些雪后,内热降低,内外逐渐平衡,于是便没事了。

 

 

四四

春天又来了,大地在春风吹拂下很快就变了颜色。旱地里簇拥着破土而出,直指蓝天的芦笋;田野里铺满了开着红蓝色小花儿的紫云英。这时看牛是一年里最省心的,遍地的鲜草嫩苇,都是牛儿的美味佳肴。吃上一两个小时便肚大腹圆。若是由着它们吃,就怕吃得发“青草胀”,常听说附近有贪吃胀死的牛。

我们每天只需把牛放出去吃两次草,余下的时间便栓在牛坪里让它们慢慢反刍。牛儿特喜欢让我们骑,因为它们知道,这意味着又可以出去溜溜吃草了。别以为骑牛只是好玩,其实有时还很危险,从牛背上摔下来是常事。

有次我骑着二牯子在大堤上吃草,没想这家伙看见堤下有一头外面来的牯子,便扭头往堤下追。牛背顺着堤坡成了后高前低的四十五度斜面,我一下子从牛背滑到牛颈,吓得赶紧死死抓住两只牛角,身体竭力向后仰。幸亏二牯子是泡颈,力气也大,知道会惹祸便昂着头兜着我,这才没让我倒栽葱摔在牛蹄子下。可常在牛背骑,哪不摔破皮。有次骑黄丫叫,就没这么好运气,硬是把我摔了个嘴啃泥,嘴皮摔破吃饭都疼了好几天。

孟亦武个矮,骑不上牯子,只好每次都骑那头母牛。可平素最老实巴交的牛二氏,也会有发情撒欢的时候。有回猛跑把孟亦武正好摔在牛腹下,牛二氏突然一个急刹车,一只后蹄轻轻地放在亦武肚皮上按摩。这一脚若踩下去,后果可想而知。当时孟亦武的脸都吓白了,爬出来对牛二氏骂也不是,恨也不是。经过这两次危险,我们对牛也更有感情了。

这样的好日子没过多久,春耕便开始了。白天除了小犊外,大牛都被农工牵去耕作去了。由于没时间吃草,我和亦武每天都四处去割芦笋,然后挑到田边喂牛。若是割不够,才让牛吃紫云英。紫云英是特意种的绿肥,平素是不让牛吃的。由于要送草,我还乘农工休息时学着用牛。刚开始学蒲滚踏耙,后来再学犁田。只经过一次春耕,我便基本上学会了用牛。孟亦武因力气小,提不动犁,因此只能在一边看。

 

 

四五

新知青来了,光我们连就分了二十多个。多数是高中生,其中就有我弟,尽管事先收到过弟弟一封信,但还是让我感到很突然,不愿相信这是真的。那年月连里没电话,我们平时和家里联系全靠写信。说老实话,若是自己下放能换得弟妹留城,即使再苦再累我也心甘情愿。可政策是只能一个子女留城,其余的都要下放,为妹着想,弟也没得选择。不过我还是觉得父母太正统了,这可能与他们在部队所受的服从教育有关。据我所知,当时有不少跟我同龄的年轻人并没下放,而是想方设法找医院弄疾病证明。有的家庭五六个孩子没一个下放。年龄一到就想办法躲,能躲一阵算一阵,根本不象我们家这么干脆。照说弟小时小腿骨折,也可算个理由,可他不下,又担心会要妹下,所以只好自己下放。谁让咱兄弟都是一个脾气呢。

现在想想,当时很多事情都是有关联的,文革开始时,大、中、小学全停课了。后来,大、中学生都当红卫兵串连去了,小学生太小不能出去,于是便在家复课闹革命。七0年以前,国家还在招工招干,串连回来的红卫兵出身好的还能走这条路,可那些小学生既不能升学,又不能工作,一直拖到七一年后国家停止招工招干,于是便只有下放一条出路。七二年下放的多是初中应届毕业生,虽然高中已经复课,但升学很少,连一半都不到。七三年下放的多是高中毕业生,大学未复课,国家不招工,所以他们的出路仍是下放。其实到这时,国家乱到学校、工厂、机关都不进人了,可以说已经乱到了极致。根椐物极必反的道理,春天应该不远了。果然到七四年后,停得最久的大学逐渐复课,开始招收工农兵学员和知青入学。七五年以后,国家全面恢复了招工、招干和大学考试。

我弟弟下放,正值知青下放的最高峰,可以说是全国知青数量最多的一年。这么多人到农村来抢农民的饭碗,于是到外都有知青和贫下中农之间发生冲突的传言。不少女知青在绝望中自觉不自觉地选择了开花结果,其中就有不少是被欺负的。一九七四年,中央专门下发了一个文件,内容是要求全国各地改善知识青年的待遇。对强奸女知青的一律按破坏军婚论处。当年我们这儿就抓了一个公社书记和一些招工的基层干部以及地痞流氓。据说这个文件是江青听到许多知青家长反映的情况后请示主席下发的。所以尽管我对江青没有好印象,但唯独这我认为她确实做了件好事。

我弟弟来后,我特意从牛棚搬了出来,和他同住一间屋子。这样可以相互照应。其实我只比他大十多分钟,可总归是比他大,就要尽哥的责任。事实上,单就体力而言,初中生干活不如小学生,高中生干活又不如初中生。从科学角度解释,这是脑体能量的转换,而用当时流行的话说,就是知识越多越反动,越应该下放接受再教育。

 

 

四六

冬天雪大,夏天一般就雨水多,这基本上也算是个规律。按我们当地的说法,这种年份是“大水年”。一九五四年是这样,二00八年也如此。前面说了,七三年年初冬天打雷,雪大天冷,进入夏季,暴雨天天下个不停。主要原因是雪山的冰雪融化,一部分变成水气升空为云,一部分由西向东,进入长江、黄河。流入长江的水经松滋、太平、藕池、调弦四口进入洞庭;本省的湘、资、沅、醴四水也在洞庭湖汇聚,而整个洞庭湖只有岳阳成陵矶一个出口,八进一出,雨水江河,洞庭湖成了名符其实的蓄洪湖,缓解了洪水对长江中下游的压力。

这时已进入汛期,湖面浊浪滔天,一波接一波地拍打堤岸。此时堤外的杨柳和芦苇,成为了一道防洪挡浪的天然屏障。它们不怕水淹,水涨它长,总要高出水面一截。用它们来象征湖区人,的确是最好的写照。所谓“洞庭湖的麻雀——见过几个风浪。”人就更不用说了。这几天,湖水已涨到离堤面不到半米了。垸内的沟渠也蓄满了水,有的地方已开始出现外溢。昨天一连的横渠就被溢水漫垮。我们听到校部大喇叭通知赶过去时,渠水已经泻完。一连后面上百亩水田全被渍水淹没。幸亏干校建校时是在一张白纸上画图,水利设施的确搞得不错,各连的田地都靠纵横渠分隔开,要不真不知会殃及多少地方。

大堤靠内的堤坡上,每隔一公里左右就有个很大的苇垛。其作用有二:一是在湖水快平堤时,用木桩将苇捆固定在堤外挡浪;二是万一溃堤,就点燃最近的苇垛报警,通知垸内的人员马上转移。大堤每隔几公里还会修一个和堤等高的安全台。面积约一个篮球场大,就是准备一旦溃堤时,人们能有地方避难。

这些天因汛情紧急,连里又把我抽出来投入防汛抢险。一连几天,我们都戴着斗笠,背着蓑衣冒雨查看堤下的渗水。还要在快要漫水的机耕路上用草包装土筑掩洪,以防渠水再次漫溃。蓑衣是用棕榈树的棕片缝制的,背在身上只能挡住身后的雨水,时间一长,雨水会渗过棕片或直接从前面湿透全身。就这样天天一身泥水、顶风冒雨地忙活了五六天,好不容易等到天晴,可我却病倒了。

 

 

四七

这回病真病得不轻,就跟十五岁那年一样,一连几天都只能躺着,不能动,也不想吃东西。起来就天旋地转,吃点就打哇作呕。不过现在回想,十五岁那年是春天阳气回升,在家心情郁闷,气虚相火不降导致的“温病”;而这回是天天顶风冒雨,体力透支,感寒受湿得了重感冒。

每天中午,弟都从食堂给我带回些可口的饭菜,是连里特意安排厨房做的。可我连看都懒得看,更别说吃了。见弟心焦的样子,我心里也不好受,本说搬到一起可以照顾他,谁知反让他照顾起我来。到了第六天,我独自去上厕所,因很长时间没吃东西造成低血糖头晕,摔倒在寝室外面,等大伙回来吃午饭才发现我人已经休克。便七手八脚把我抬回宿舍,我又突然醒了过来。这下可把连长吓坏了,忙让我弟到校部医务室去搬医生。医生来后,用听诊器听了会儿,又让我张口看了看喉咙,结论是重感冒,这么多天不吃东西导致的休克。于是给我推了一管葡萄糖,另外还开了些磺胺片。

这天晚上,正好碰上金华从县城家里回来,带来一网兜大桃子来看大鹏。听说我好多天没吃东西,便挑了个又大又红的洗干净,问我想不想吃。看着这么漂亮的桃子,我感觉口里涌出了津液,就象平时听人讲吃梅子似的,于是接过便吃。刚咬一口,便觉清凉可口,香甜诱人,好象在沙漠中干渴很久的人突然见到甘泉一般,几口就把桃子吃了。金华见状又洗了一个,我还是不讲客气接了就吃。俩桃子下肚,人便感觉神清气爽,竟能挣扎着坐起来。看来桃子果真有些仙缘,要不哪能这般灵验。又等了几分钟,我感觉肠子开始蠕动,有些饥肠漉漉,于是嚷着要吃东西。大伙一听都乐了。弟更是忙不迭跑去找连长安排食堂下了碗面,也被我吃得连汤都没剩。第二天,同室的人都跟我打趣说我得的是好吃病,思桃病。

后来好多年,一遇别人感冒,我就推荐他吃桃子。可桃子不是哪个季节都有的,就是有别人有的也不想吃,有的吃了却不见效。这让我感到很纳闷。后来我才慢慢明白,其实那次我的病好转,桃子只是个契机。真实原因是自身和外部的诸多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那天人有了便意,就说明肠胃开始运动,身体有复苏的信号;休克倒地处平坦干燥,根据中医理论,在地平面上,天地交界,阴阳接合点,大气的中气是最充足的,这就是为何受伤或病重之人和动物,要平躺在干燥之地,不要随意搬动的原因;再加上葡萄糖和药物的综合作用,所以“仙桃”一介入,生命之门便又重新开启了。

 

 

四八

 双抢又开始了,为了加快夏耕,连里决定调我出来用牛。想到以后不再放牛了,心里真还有些舍不得。这可是我一生中一段最自由的时光,也符合我喜欢清静的个性。可再想想,这本来就不是我干的活,每天冷冷清清在旁看着大伙热火朝天,心里也过意不去。好在每每遇上突击任务,连里都没有忘记我。只是这回出来,不再是临时安排,因为连里已经安排小个王达民顶了放牛的缺。
    
水田的夏耕要比春耕轻松许多,田是湿的,泥是软的。用的是赤脚犁,铁皮包的犁头,犁身也轻巧,比春耕头道犁用的铸铁犁头、笨重犁身的板田犁轻了许多。还省了一道踏耙。犁过后直接打一道蒲滚,然后用枪耙和木耙把泥浆赶平。也就是说,夏耕比春耕少一道犁和一遍耙。
    
用牛是技术活,平时大伙都称之为用牛师傅。虽然比插秧打稻轻松,可没一把力气还真吃不消。加之干校是湖洲新改造的,中间高处为地,两边低处为田,太低处是用最高处的泥巴填起来的,因此潮泥很深。牛在这些地方走,肚皮都在稀泥上拖。人在里面走,会陷到大腿根,走起来很吃力。加上泥里常有些石块河蚌,明知踩上了还不能松劲,得咬牙扶犁跟着牛走,经常被割得鲜血直流。
    
踩踏耙和蒲滚也有一定危险。田里的稀泥把踏脚处弄得挺滑。有时不小心踩滑摔倒,铁耙蒲滚压在脚上,这时就要靠牛的灵性,一般调教的好的牛会赶紧止步,不然非把腿压断不可。不过这样的事我还从未出现过,每次上踏耙和蒲滚都是用后腿支撑,前腿落稳,右手拽紧提耙或滚的麻绳,身体随地势起伏变化调整两腿力量以保持平衡。
    
用牛的都喜欢牛有灵性。但灵性有时并不等于听话。干校的作息是靠校部的大喇叭放音乐。有次收工时大喇叭响了,我看田里还剩几圈没犁完,想犁完再走,这样明天就可转移到别处。可牛丝毫不理会,听到喇叭响就往田埂上走,扯都扯不住,差点把犁都扯坏了。可见牛的灵性只是一种条件反射而不是思维。
    
还有次我侧身牵牛过搭在后渠上的预制板挢,因挢下支撑物松动,牛走上去晃了一下,牛感觉危险时的反应比人快得多,马上往前一跃,牛蹄正好踩在我的大脚趾上,硬是把我的脚趾盖给踩掉了,尽管我痛得呲牙咧嘴,可这能怪谁呀,要怪只能怪自己没预见性。怪牛岂不是和牛一般见识啊。为防止下回又出这样的事,我还要瘸着脚忍痛找来楔形石块,把预制板下面塞好,不然下回还是自己吃亏。

 

 

四九

干校的知青正值发育渐至成熟的年龄。这个阶段的年轻人对于“性”充满了好奇和冲动。可这能怪他们吗,干嘛上帝要造一男一女啊!昨天听说一连的篮球中锋李明星被调到四连,这让人感到非常奇怪。来干校一年多里还从未出现知青调换连队的情况。今天又听一些消息灵通人士透露,原来是一连出了桃色新闻。

全校各连的食堂都一样。靠东面是厨房,中间是饭堂,西面是食堂人员的住所。住所中间用苇墙隔开,南面是总务领、买票兼睡觉的地方,北面住两个做饭的女知青。那天有一个女知青请假回城了,另一个女知青便约她认的干弟弟李明星到宿舍里玩。可能食堂里干柴多,容易引燃烈火,所以俩人很快就进入正题,粘乎上了。没想一举一动都被隔壁总务老头隔着苇缝盯上了。

刚开始,总务隔着蚊帐只能见两个影子抱成一团,乐得看西洋景没吭声。后来隔壁干脆把灯都熄了,床上也发出些“异常”声音。老头这才想:“坏了!”赶紧蹑手蹑脚到连部报告。等连长、指导员穿好衣服赶来敲门时,里面的“活”基本也干完了。等俩人磨磨蹭蹭好一阵开了门,连长指导员板着脸二话没说,先对二人进行全身“扫描”,果然女知青衣冠不整,扣子扣错了眼,衣服一边高一边低;男知青穿背心短裤,看不出什么名堂。于是指导员径直揭开蚊帐查看,里面似乎也已经打扫了战场。细心的指导员伸手在席子上一摸,感觉到有些粘手,转身瞪了俩人一眼,这时连长也从床底下拎出一团粘乎乎的手巾。一切都不用说了,于是把李明星连夜带回连部突击盘问。

据李明星交代,他和女知青根本就没发生性关系。他那玩意儿在到达目的地之前,被女知青一番热情抚摸,便提前走了火。这按当地的土话说是“见花射”;若按医学的说法就是“早泄”。刚开始连队干部根本不相信他这番话,第二天一清早就找来医生检查,最终证实女知青确系处女。女知青那年刚刚二十岁,禁果没偷吃到反又白白让校部那个男医生看了回便宜;李明星那年才十七岁,这也是一对典型的姐弟恋。

这事虽弄得全校满城风雨,可大伙心里对他俩都有些同情。都是年轻人,谁没七情六欲啊!可也能理解连队干部。如果他们不管,听之任之,那么全校的知青很快就会“开花结果”。虽说口里天天说要知识青年扎根农村,但真要马上在这天花结果,已经为人父母的连队干部还是与心不忍。毕竟他们见识多,心底里期待情况会慢慢变化。事实证明,他们的工作卓有成效,我在干校三年,三百多个男女知青最后没一对开花结果的。

 

 

五十

从文革开始,封冻时间最长的坚冰终于开始融化了。双抢刚结束,连部便组织知青学习了《人民日报》转载的《辽宁日报—— 一封发人深省的答卷》,校部的大喇叭也在日夜不停地转播。一个响亮的名字——张铁生顿时传遍全国各地。

在一次大学招生考试中,他因答不出题,便在试卷反面给“尊敬的领导”写了一封信。信的内容大致是对自己答不出题作了辨解,记得他是生产队长,队里的工作很忙;同时对成天躲在家里复习的高考迷提出了批评。

说实话,他在信中说的也是很多知青的心里话。天天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几个人的宿舍里只有一盏十五瓦的灯泡,摆明是不能看书的。哪有时间复习啊。再说在“广阔天地”里,天天关在家里复习也不现实。回想初中两年,四个学期四册书,实际只学了三册,大致为一年半的课程。其它时间都在学工、支农、挖防空洞。毕业到现在两年多了,学的那点东西早已还给老师了。现在要我去考试,恐怕也只能交白卷。这是外部环境造成的。

不过说张铁生是“反潮流英雄”,我倒很不以为然。现在的潮流不是不让学吗?先有用象形符号写学习心得的龙老化;现在又有做不出题而心安理得的张铁生。既然是不让学或没时间学,那又何必又要进大学呢?这不是前后矛盾吗!让平日里不学的人去学,而让平日爱学的人不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

好多年以后我才想明白,文革及其后期提倡不学并不代表潮流,这只是一时的政治气候。什么叫潮流。潮流者,历史趋势也。既然是历史趋势,就不是哪个人甚至哪个组织能反抗得了的。听说张铁生一度成了风云人物,但最终还是坐了牢,就说明潮流是不可阻挡的,所谓“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但张铁生并无意反潮流,说他反潮流是别人强加的。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把他树起来的是政治,把他抓起来的还是政治。中国的政治历来是不受制约的。政治人物想怎么说就怎么样说,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他们的话就是法。州官可以放火,百姓不能点灯,这就是中华所谓五千年文明——上智下愚、上尊下卑,赶不上西方两三百年文明的根本原因。

西方政治的核心其实只有两个字,很多人说是“民主”,我不这么认为。“民主”只是种形式。其本质是“制约”。西方政治的精华就是将所有社会元素——包括法律、文化、制度、舆论、选举甚至军队等,指向一个目标——制约。绝不允许为政者为所欲为。这二三百年同五千年相比,的确没什么值得炫耀。可代表了新生事物和历史趋势。文革也是一种制约,当时有很多贪官噤若寒蝉,以至至今仍有不少人怀念文革。但这种制约是受伟人操控的,对政敌时,他可以把它推出来,对自己时,他又可把它收起来。因此这种制约不同于西方政治制度中不受任何个人操控的社会制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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