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厂长在办公室笑眯眯地说,看来你和你大伯、你妈一样,实诚啊,你们南山的人都实诚。咱俩信口的一句话,你们就当真了。——我哪有啥便宜的制砖机?就是有,也得好几万哩。我听你说你们那儿那么困难,到现在连个电都没通——没电你咋办机砖厂?——光一个拉电,就得你们一大笔钱,你们哪还有钱买砖机?
跃进这下急了,结结巴巴地说,张、张厂长,你可甭跟我说耍话!我们队长,公社的书记,可把这事都当成了急火的正经事,专门叫我远远地跑来。你叫我现在回去咋给人家交代?——应人事小,误人事大啊!
张厂长哈哈大笑了起来,说,小伙子,你甭急么。我也是替你们着想哩。就看在老徐的脸上,我也不敢日弄你。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早就给你们想了个两全的好办法——既叫你们能办起砖厂,还要叫你们一分钱都不用出!
是吗?啥办法?跃进的眼睛瞪得鸡蛋大了。
张厂长慢条斯理地说了起来。跃进先是惊奇后是疑惑接着恍然大悟了。啊呀呀!这分明是做生意哩啊,做生意的人,脑子都是空空瓢,玲珑剔透啊。
原来,张厂长他们嫌自己现在的砖机,旧了,老了,也太小了,需更换了,便想卖给跃进他们。可并不想贱卖,还要再榨一次油。——说是无偿送给,条件却有一个:将新办起的砖厂,前两年挣的钱都归他们;两年后,那套砖机就归他们了。跃进粗粗在心里合计了下,就得出了,这比新买一套砖机还要贵!贵得多!
跃进诡秘地瞄了下张厂长,说,你们的算盘到底打得精么!
张厂长也不掩饰,微微一笑说,小伙子,咱都是为了挣钱。挣钱咋能不打算盘?你可以把帐再算算:先不要你们投资一分钱,对不对? 又安排了你们一批社员当工人。两年后,你们还净落一套砖机。这样的好事,你到哪儿去找去?也就是你能碰上——咱老徐的亲侄娃!
跃进将双肘抱起,笑了起来。张厂长,我虽没办过厂子,做过生意,可这点窍道还是懂得的。你那套旧旧砖机能值多少钱?搬到我们哪儿两年要收多少钱?说句实在话吧,光凭你给我说的那砖机的情况,顶多二年,它也就是个废铁疙瘩……
张厂长忽然哈哈大笑了。好兄弟哩,你甭说了。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要把这事真办成了,老哥我绝对亏待不了你!——每年我单另给你一笔辛苦费咋样?你们队上和我商量合同时,我先要他们答应你当厂长。到时候我只给你派个管帐的,厂子里的大小事都由你随便作主!
跃进望了眼他,低下头,做沉思状了。
张厂长起身过来,拍拍跃进的肩膀头儿,含笑道,兄弟,还有啥想的?——甭想了。要想就想想咋做你们队长的工作。你听老哥我给你参谋……
跃进随后在张厂长的陪伴下,仔细察看了那套砖机,还有烧砖、卖砖的具体门道,等等。第二天,他告辞了母亲,回家来了。
班车一进峪口,他便忽然觉得天低了,地也小了,山里的什么都那样的丑陋不堪了。那天半后晌时,他回到了自家小院,只见这儿那儿乱堆着脏雪,寒风将枯草、烂树叶和破布缕,刮得到处都是,上冻干涸了的稀鸡屎黑芝麻般地撒遍了房台阶,石头猪圈墙喂食的地方,从上到下,糊了道遗撒的糠草的凝固瀑布,搅食的木棍,却丢在鸡栅栏那边……
蛮女喜滋滋地跑出门,嚷道,哎呀,你回来了?找见人了吧?路上的雪厚不厚?可把人家操心死了,从一开始下雪,天天晚上就吓得合不上眼……
跃进盯了眼她的大肚子,看着她摇摇摆摆地迎过来了,劈头便道,你看你把院子的里里外外,弄得脏成啥了?
蛮女嘟起个嘴儿,说,你从进门到现在,也没见心疼下人家,挺着个大肚子,里头装着你的娃,有多难受。整天还要给你喂猪喂鸡……
不就是怀了个娃么?跃进厌恶地斜眼瞪了下蛮女,骂道,你少给我花马儿调嘴儿地胡骚情!谁家婆娘不怀娃?——人家谁像你这样邋遢了?咱这屋里哪像个人住的地方,咱这是老母猪拉的窝么!
蛮女一下愣住了。她睁大双眼盯着他,先还以为跃进是和她骂耍哩,但看跃进那神情,他竟然真恼了呢。
蛮女立即扬起了眉,咦地一声,叫道,跃进,你咋了?这屋里咋脏了?咱这农村人家么,谁家不是这样?这也不是一天两天这样了,平时哪天都这样。从前咋没听你嫌脏过?走之前也没听你嫌脏过。——啥老母猪拉的窝?你骂谁哩?是骂我是老母猪?我咋成老母猪样儿的?没你这公猪脚猪我咋能成老母猪样儿?你刚出去了一趟,脚咋还没踏进门哩,就嫌脏啦?莫非你在外头新寻了女子娃了?咋看我都不顺眼了? ……
蛮女跟以往一样,逮到点风就是雨,不依不饶地将滔滔不绝的漫天洪水,朝跃进泼去了。这是她的特权,她在得意地炫耀;这是男人娇纵的结果,更是互相亲爱的佐证。但她没料到,这次她越骂越开心,越骂越顺畅,骂得正带劲儿,陶醉得眼皮儿都一翻一翻,进入了忘我境界时,只听啪地一响,她的脸不由得猛地向左闪了个180度,接着又是一响,她好像有点不大情愿地将头缓慢向右扭动了个90度,一束红丝线渐渐从她的嘴角抽吐了出来。
蛮女呆定了一会儿,等到眼前乱溅的金星消失过后,便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了。这可是奇耻大辱啊,前所未有啊。她便如足球巨星脚下的射门足球,嘭地一下射出去了。这足球在射出去的那一瞬间,忽然飞扬起了愤怒的黑发,倏忽间长出了两条臂膀,伸展开十只利爪,如钩如刀,舞动了,直取跃进的面门。
跃进冷笑了下,侧身一闪,顺势拉了下蛮女,然后照她的沟子飞起一脚,便听扑通——哼!一声闷响,皮球摔地上了。
蛮女慢慢地往起爬着,嘟囔似地低声骂道,徐跃进,你不想要你的娃了?——我也就不想活了!
看样子,她要作再一次地搏击了。
于是又有一个飞脚,踢得她扑通——哼,倒到了地上。
这次不等她爬起,另一个飞脚又要踢来。
跃进!一声呵斥,队长来了。
队长扶起蛮女,小声地说,你赶紧看看你哪儿不美了?
却听跃进叫道,你放开她!你看我今日不捶扁她!他疯了似地跳着高高,一蹦一蹦地扑过去。队长虽竭力拦挡着,防线也屡屡被拳头和飞脚突破,连累得队长也挨了好几下。队长没治儿了,只好推了下蛮女说,你还不先跑开,肚子里的娃要紧!
便见蛮女一刻儿也没耽误,眨眼间就消失得没影儿了。
队长满脸像被灰布袋甩了一样,指着跃进说,你这小伙子,二杆得起了塄了!怕怕,怕怕!太怕怕了。他掉头便走。
跃进呆呆地望着他,忽然叫道,队长,你听我给说,办砖厂的事,我给咱已经定了。
你定了定了去。队长头也不回地道,我听队上的人说,你回来了,赶紧欢欢地跑来看,谁知你才在屋里弄人命哩。你把你蛮女都敢这样,谁还敢跟你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