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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鑒於最近釣魚臺問題引發人們對琉球的歷史、中琉歷史關係、以及今天沖繩(琉球)民衆的歷史觀和民族認同等問題的關注,經博報主編的邀請,特將本論文分六篇登貼於此以與各讀者共享。原文刊登於臺灣政治大學國際關係研究所編《中國大陸研究》第五十卷第一期,原題是:「祖國」的弔詭──「現代衝擊」下沖繩身份的「脫中入日」現象。作者林泉忠*。 如需引用本文,請註明上述論文來源。〉
摘 要
自從現代國家建立以後,「祖國」對許多國民而言,已經成爲毫不含糊的概念,然而對某些人而言則非理所當然。這還不只限於離鄉背井的移民,還包括一部分一直住在老家的「邊陲人」。作爲一個夾在中日之間的半獨立王國,琉球所經歷的源於「現代」的巨大衝擊,使其民衆在形成自我認同的道路上幾經波折,而「祖國」的概念在沖繩也變得「異常」的弔詭。這裡所指的「現代衝擊」包括兩個層面。其一,琉球在進入現代之前,「及時」地為日本所吞併並易名為沖繩,使「琉球意識」失去成長為琉球民族主義的機會;其二,「脫中入日」後的沖繩被徹底地實施面向日本的同化政策,導致其文化結構發生變化,認同也隨之發生本質上的變異。在過去近一百三十年間,沖繩社會在摸索認同的過程中所展現的最具獨特性的現象,是時而強調自己的沖繩人意識、為過去那輝煌的琉球國歷史與文化而自豪,時而視日本為祖國、熱切嚮往成爲日本人,並重復了三次如此的跌宕起伏。「祖國」在沖繩的弔詭現象,暴露了現代國家在追求國民整合過程中,「中心」對「邊陲」所實施的國家暴力,同時也揭示了同化政策的局限。
關鍵詞:「現代衝擊」、「祖國」、歸屬變更、沖繩人、日本人

原琉球國之大致位置 (Ryukyu Kingdom, Wikipedia)
「祖國」也稱「母國」,基本上是近代以來產生的概念。
「祖國」這一詞語在明清的史書中已多次出現,多談及回人的原居地。譬如《大明一統志》(1461年)以及《明史》(1739年),均提到「默德那國,即囘囘祖國也」[1]。晚清魏源的《聖武記》(1842年)也有「巴社者,回回祖國」的記載[2]。另外,清末秋瑾的詩〈柬某君〉裏有「頭顱肯使閒中老,祖國寧甘劫後灰」的詩句[3]。嚴格而言,以上提到的「祖國」,所指的均非如今人們所熟悉的「國家」[4]。不過,各自所指涉的也不盡相同。
《大明一統志》、《明史》與《聖武記》中「祖國」所指的應是「祖先所居之地」,與「家鄉」、「老家」相近。這可從《海國四說》(1846) 中同樣描述回人原居地的「巴社者,囘囘之祖家」[5]裏得到佐證。
另一方面,英文裏也有Motherland一詞,常被譯為「故土」或「母國」,原意也同樣沒有「國家」的含義,與Hometown意思接近。然而,到了近代,隨著主權國家概念的出現與實踐,無論是漢文裏的「祖國」還是英文的Motherland,都被賦予了新的涵義,所指涉的也就不再祗是「故鄉」,而擴大到根據國界而劃分的「國家」,因此「祖國」就脫胎換骨,變成了「祖籍所在的國家」。秋瑾的〈柬某君〉寫於留學東瀛之後,既有了異國經驗,也接觸了其時被日本積極引進的西方思想。儘管當時秋瑾理想中的共和中國還未出現,不過「祖國寧甘劫後灰」中的「祖國」應超越了「故土」或「家鄉」的概念,帶有了具現代意義的「祖籍之國家」的含義。
隨著現代民族主義(國族主義)的湧現與民族(國民)國家的一一建立,對許多人而言,「祖國」的概念愈來愈清晰,來得理所當然,也從來無需猶豫、煩惱何處是「祖國」;然而,對有些人而言,「祖國」其實並不來得那麽的必然,時而清晰,時而模糊,甚至可以更換,也有可能增減。而後者其實並不局限於跨越國界,擁有雙重文化的移民或多國生活者,還包括了許多從未離開過家鄉的人。
從未離鄉背井的人,爲何也會圍繞著「祖國」而煩惱呢?其實,祗要了解到現代國家是如何建立的,那麽問題也就迎刃而解了。
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時,美國總統威爾遜提出了「民族自決」,主張每個民族有權建立自己的國家。然而,巡視存在於今天的將近兩百個主權國家,可以發現幾乎清一色是多民族國家。而這些國家大部分都主要由當中最大的民族而建立,同時在劃定國界時,「自然地」把一些「少數民族」的區域納為自己國土的一部分。主導建立自己新國家的大民族,隨著新國家的成型,在形成或轉換自己的身份成爲該國國民的過程中,往往比較順利。原因主要有兩點,其一,新國家由自己或祖輩參與建立;其二,自己原有的民族文化,自然而然地成爲新國家的國民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基本上不存在被「同化」的問題。因此,在產生對新國家的歸屬意識問題上,通常來得迅速與自然,「祖國」也就基本上成爲沒有非議的共識。
然而,在過渡到現代的歷史過程中,沒能建立自己國家的民族,大多成了某個主權國家裏的「少數民族」。這些「少數民族」對由大民族主導的新國家,大部分存在不同程度的認同問題[6]。換言之,對許許多多的「少數民族」而言,新的國家不必然是自己的「祖國」,自從被納進去成爲一個現代國家中的一部分的那一刻起,思索「祖國」的漫長歷程也就開始了。
然而,對「祖國」產生模糊的,也不限於一般意義上的「少數民族」。筆者在研究「邊陲東亞」[7]地區認同問題的普遍性時,發現臺灣、香港、澳門與沖繩(琉球)這四個地區都不約而同地對「祖國」存在著不同程度上的認知問題。
臺灣、香港與澳門地區,就其族群結構而言,都是以漢民族為主體的社會,與中國大陸無異。然而,由於特別是近代以來有別與母國的歷史經驗,造就了與母國的隔閡,產生對「祖國」的模糊意識。這裏所謂相異的「歷史經驗」,指的是在接受外族殖民統治的同時,沒有全程參與「故土」在蛻變成現代「祖國」的建設過程(nation building)。值得一提的是,這三個地區對「祖國」產生不同程度的距離,從認同結構而言,並非是對殖民宗主國的歸心,而是因爲產生了新的本土認同。以香港為例,直至一九七○年代,香港的民衆多以各自的故鄉祖籍,如「台山人」「番禺人」「潮州人」「客家人」「福建人」「上海人」等來區分彼此。而在這時,作爲具普遍性本土歸屬意識的「香港人」的概念還沒有明顯浮現。這意味著「祖國」的概念在當時的香港社會還不至於非常的模糊,而對各自家鄉的強調,實際上扮演著香港社會與「祖國」之間的橋梁作用[8]。而後出現的「香港人」意識及其呈現的局部政治化,促使「祖國」的概念在香港社會中變得越來越弔詭了。其中導致「祖國」概念模糊化的一個環節,是「家鄉」的概念本身發生了質的變化。從一九六○年代前把香港視爲「逃難寄居地」到一九七○年代後稱「香港是我家」,就是一個具標誌意義的重要轉折。
與臺灣、香港及澳門相比,「祖國」於沖繩而言,便顯得更弔詭,更匪夷所思了。
沖繩,舊稱「琉球」,曾經擁有過長達近五個世紀的王國歷史,也曾視中國為「父母之國」,在進入現代的過程中,為日本所吞併。其後,儘管受到各種歧視,也經歷了起因於日本對外侵略的毀滅性沖繩戰,然而在戰後脫離了日本統治後,沖繩民衆卻在一九五○年代起自發地推動了波瀾壯闊的要求「復歸祖國」——日本的運動。究竟「祖國」對沖繩而言,意味著什麽?如何解釋這種「倒錯」現象?
本文嘗試以「中心——邊陲」關係於現代的變遷是如何衝擊夾在中國與日本之間的琉球為切入點,探討近代以來沖繩民衆對「祖國」的認知以及自身認同的變遷。

復原後之琉球王宮首里城主殿(Shuri Castle, Wikipedia)
〈請繼續閲讀 琉球故事〈二〉沖繩歷史上的「國家」〉
* 作者林泉忠,日本國立東京大學法學博士﹐自2002年起任日本國立琉球大學副教授,現為美國哈佛大學費正清東亞研究中心傅爾布萊特學者。
[1] 李賢等編,大明一統志,卷九十〈默德那國〉(萬壽堂,明天順五年[1461年] ;西安:三秦出版社,1990年) ,頁1387。張廷玉等編,明史,卷三三二〈列傳第二二○,西域四·默德那〉(武英殿,清乾隆四年[1739年] ;臺北:中華書局,1974年) ,頁8625。「默德那」,今稱麥地那或麥地拿。「囘囘」指伊斯蘭或穆斯林。
[2] 魏源,聖武記,卷六(清道光二十二年[1842年];臺北:世界書局,1962年),頁170。
[3] 中華書局上海編輯所編,秋瑾集(上海:中華書局,1962年),頁84。
[4] 漢語的「國家」原為諸侯所封之「國」與士大夫所封之「家」的合稱,意指擁有特定疆界的統治區域及百姓。「天下」為其對應的概念,沒有特定疆域的限制。由於「國家」與源於歐洲的現代國家的概念大相逕庭,梁啟超於一九○二年提出「新史學」時,就曾揶揄舊史學「知有朝廷而不知有國家」。梁啟超,「新史學•中國之舊史學」,新民叢報,第一號(清光緒二十八年[1902年]2月8日)。
[5] 「凡巴社各百頭囘國,即西印度也」。梁廷枏,海國四說,上,卷三(清道光二十六年[1846年]刻本;北京:中華書局,1993年)。
[6] 即所謂的「國民整合」的問題。筆者以爲,問題的程度主要取決於他們自身能否積極投入國家建設,積極接受大民族的同化。
[7] 有關新地域概念「邊陲東亞」的定義與該地區的特徵,參閲林泉忠,「『辺境東アジア』:新たな地域概念の構築」,国際政治(東京),第135期(日本国際政治学会,2004年4月),頁133~152;林泉忠,「辺境東アジア」のアイデンティティ・ポリティクス:沖縄・台湾・香港(東京:明石書店,2005年)。
[8] 不過,這種以家鄉祖籍為橋梁的「祖國」認知,其本質充其量為族群認同的局部延伸,未必到達國家認同的層面。事實上,在國家認同上,一九九○年代以前的香港社會明顯地存在著兩個「祖國」。弔詭的是,並非中國與英國,而是中華民國與中華人民共和國。
〈請繼續閲讀 琉球故事〈二〉沖繩歷史上的「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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