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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哈佛的省思

琉球故事〈五〉:「三起三落」的「祖國」——尋覓與猶豫

发表于 2008-07-21 11:47:00 类别:琉球研究

〈請先閲讀 琉球故事〈一〉:何謂“祖國”? 〈二〉沖繩歷史上的「國家」 〈三〉琉末菁英的「國家」意識〈四〉「邊陲」琉球的雙重「現代衝擊」〉

對許多瞭解琉球歷史的人而言,他們所感受到最「弔詭」的現象,莫過於一九五至六年代在沖繩出現的轟轟烈烈地要求「復歸(日本)祖國」的民衆運動。因爲一來沖繩曾經擁有異於日本的國家與民族的歷史及文化;二來自一六九年後琉球被迫接受日本薩摩長達近二百七十年沉重的經濟壓榨,一八七九年為日本以武力所吞併後有又受到日本人的歧視,而且還經歷過二戰時期的毀滅性沖繩戰。這些對許多沖繩民衆而言至今仍記憶猶新,爲何戰後的沖繩民衆仍視日本為「祖國」,並迫不及待地熱切期盼回到「祖國」的懷抱呢?

                         
    
                 1945年沖繩戰時美軍登陸讀谷町。Okinawa War, Wikipedia

關於這一「弔詭」現象,從沖繩學者之間衆多的解釋中可歸納為以下三種説法。其一,源自對時局變化與戰爭的憂慮。二戰後迅速成型的東西冷戰格局於一九四年代末擴大到東亞地區,面對中國的「共產化」與朝鮮戰爭的爆發,美國開始著手建設美軍基地,以致沖繩民衆擔憂會再捲入戰事,也擔心美國會對沖繩實施永久的統治;其二,基於對美國統治的不滿。沖繩的民衆至今仍對美國統治沖繩二十七年的成績大多抱持否定的態度,批判其間「壓制人權與民主」[1],又建樹不多。其三,出於對新和平日本的嚮往與期待。經過美國主導的戰後重建工程,日本重獲獨立並擁有一部和平憲法,民主主義也在日本本土得到落實。
  
   
 
    戰後初期的沖繩島嘉手納軍用機場1945年)  麥克亞瑟視察嘉手納1950.8.1
                                                      
(沖繩縣公文書館提供)

然而,筆者以爲這些論述充其量只能解釋琉球民衆不願繼續接受美國的統治,但無法解釋爲何非不考慮獨立或其它選項,而非要選擇回到日本。筆者以爲解讀該現象不能忽略從認同與戰後琉球社會政治意識形態的轉變來觀察。

首先是經過戰前六十六年接受日本同化的經驗,尤其是末期的「皇民化教育」,沖繩民衆的認同結構已經發生了根本的變化,日本人意識(包括部分「皇民」意識)在沖繩社會已經根深蒂固。儘管受到沖繩戰與戰後美軍統治的激烈動蕩,戰後初期的沖繩社會也確實存在過與日本保持距離的思潮,部分人士多少對日本存有怨恨乃至萌離心之念,然而大多數民衆内心的日本人意識終究戰勝了「離家出走」的想法,因爲「再壞也是父母」。既然是從日本人的身份出發,即使在檢討戰爭的責任上,也祗是「為父之過」,如同長崎與廣島的民衆,不會因爲飽受源於日本拒絕投降的原爆之災而要求脫離日本尋求獨立一樣。

其二,戰後的沖繩出現強大的左派(日本稱「革新」)勢力,其意識形態與抗爭方向影響了對沖繩未來的選擇。隨著沖繩人民黨於一九四七年成立,沖繩的左派勢力迅速壯大,並成爲與美國統治者抗爭的主要力量。人民黨在建黨初期一度「感謝美軍解放被日本軍閥剝奪了言論、結社、集會和出版自由的沖繩人」[2]。不過,隨著美國對韓戰以及臺海危機的介入,東亞冷戰格局迅速成型,人民黨遂與包括日本本土在内的亞洲社會主義陣營看齊,改變對美國的態度,視其為頭號敵人,並展開對直接統治者「美帝」的長期鬥爭。以人民黨與隨後成立的沖繩社會大衆黨以及沖繩社會黨為主力的左派勢力更以要求「復歸日本」作爲反對和終止美國統治的武器。除了與日本共產黨有密切關係外,上述的「日本人意識」仍是左右沖繩左派勢力選擇「復歸」為反美武器的主要因素。這點也反映在「復歸運動」中高頻率地使用「復歸祖國」的口號上。

視日本為「祖國」,認同自己為日本人,基本上可視爲過去近一百三十年的歷史長河中,沖繩民衆認同的主要方向。然而,即便如此,並非意味著期間沒有出現過猶豫、徘徊、反復的景象。沖繩的整段近現代史,其實恰恰正是沖繩社會的認同葛藤史。根據筆者的觀察,圍繞著對自我認同的尋覓與摸索,幾代沖繩人民經歷了一個三起三落的反復歷程,這在認同的研究史上應是頗爲罕見的個案。所謂「三起三落」,指的是時而強調自己的「沖繩人」意識,為過去那輝煌的琉球國歷史與文化而自豪,是為「沖繩民族主義」的浮現;時而又聲嘶力竭地追求自己的「日本人」身份,還爲此掀起一波波「同化」或「復歸」日本的社會運動,是為「日本民族主義」的表露。

第一波「沖繩民族主義」浪潮因一八七九年日本吞併琉球而出現。這波反對日本吞併與統治的運動自從一八七五年日本政府要求琉球脫離與中國的關係起,大約至一八九五年甲午戰爭結束爲止。從該運動的本質而言,可稱爲一場「琉球抗日復國運動」[3]。該運動在為期近半個世紀期間,出現了包括向中國求援、向駐東京各國使節求助、原琉球高官拒絕就任新職、原高級官員間反對吞併的聯署、罷工罷市、滲透到各地的「血判書」聯署[4]、暴動[5]、流亡中國、殉國[6]等多種形態,其中以前高官為首的社會菁英到中國求援的活動為期最久。運動最終因中國未能派兵前往琉球,而琉球本身無力單獨抵抗日本而以失敗告終。此一時期處前近代與近代交接時期,運動參與者多仍一方面視清朝為「天朝上國」,同時也在這一場復國運動中確認了對琉球強烈的認同感。從四十多封琉球復國陳請書以及運動參與者所留下的詩文中,有關「敝國」的表述均指琉球,其中所流露出的愛國情懷,隨處可見。儘管運動沒有獲得成功,然而運動本身成爲「琉球認同」得以確認和普遍化的重要契機。因此,這場運動可視爲近現代「沖繩民族主義」的起點[7]

                  
                    琉球復國運動菁英懾於1896年(那霸市政府提供)

然而,由於中國在甲午戰爭中歷史性地敗給日本,使得琉球復國無望,也導致沖繩社會的内在變化。在其後沖繩年輕知識菁英的鼓動下,配合日本新政以來所極力推行的「由上而下」的同化政策,沖繩社會掀起了一股「當日本人」的社會運動。在這場運動中,兩位知識菁英扮演了影響深遠的重要角色。其中一人是其時輿論界著名的文化人太田朝敷(1865-1938)。太田「連打噴嚏的樣子也要學日本人」的名句成爲該時期同化運動的象徵。而被稱爲「沖繩學之父」的大學者伊波普猷(1876-1947)除了著文力陳「琉球處分為奴隸解放之擧」,為日本吞併琉球的正當性與合法性問題解套外,說其花畢生的精力所鑽研的學問是在證明琉球與日本本為同一祖先,以支持其主張的「日琉同祖論」也不為過。這一場「由下而上」的自發性民間同化運動,可定位為沖繩的第一波「日本民族主義」運動。

一九四五年,沖繩社會經歷了另一次「現代衝擊」。一場慘烈的沖繩戰,加速了日本的戰敗,其後美國佔領了沖繩並開始了長達二十七年之久的統治。如此的巨變,引發了沖繩社會呈現出一股脫離日本,傾向獨立的思潮[8]。除了部分當時沖繩出身的政府要員時而發出具沖繩主體性色彩的言論外,一九四七年前後成立的三個本土政黨不約而同地抱有明顯的獨立傾向。

率先成立的沖繩民主同盟在建黨宣言中,就將「確立沖繩人的沖繩」列爲第一項行動口號[9]。該黨於翌年五月召開的第二次黨代會上,通過了黨的綱領與宣言,其中「政策表」内的第一項「恒久政策」便清楚記載了「建立獨立共和國」。如前所述,隨後成立的沖繩人民黨在建黨初期也傾向獨立。事實上在其黨綱裏,就不乏「重建自主的沖繩」與「成立人民自治政府」等有關沖繩主體性的表述。而同年成立的社會黨,其獨立傾向更爲明顯。該黨綱的第一項就確定了「吾等期許在美國的支援下,建設民主主義的新琉球」的基本方針,同時也將「迅速整合南北琉球,整建國家體制」設為「基本政策」中的第一項「政治行政政策」。儘管當時淪爲焦土的沖繩剛剛結束戰爭,百廢待興,一般民衆為了基本的生活而頻於奔命,無暇思考沖繩未來的國家定位,不過三黨的政策方向仍具有一定的代表性。該波獨立思潮爲近代以來第二波「沖繩民族主義」浪潮的湧現,其「祖國」的座標指向沖繩。

弔詭的是,該座標基本上祗維持了五年,隨後「祖國」指向了日本。如前所述,隨著冷戰格局的成型、沖繩左派勢力的壯大,以及大部分民衆内心已經根深蒂固的日本人意識,踏入一九五年後,由「反美」的左派勢力所發起的「復歸祖國運動」正式啓動。除了左派政黨外,各個工會也紛紛加入。運動初期採用聯署方式,後來則發展成以群衆運動為主軸的模式。到了一九六年代,運動隨著「沖繩縣祖國復歸協議會」的成立而如火如荼,充當運動先鋒的沖繩社會大衆黨更在其黨綱中將「復歸祖國」列爲首要目標,淩駕於其它所有政策之上[10]。根據該階段的特徵,筆者將之定位為「全方位反體制大衆運動」[11]。在轟轟烈烈的「復歸祖國」自身演變成一種意識形態的氛圍下,包括要求獨立或支持美國信托管治的主張均沒有其發展的空間。是為沖繩的第二波「日本民族主義」運動。

   
       
 左派人士籌集署名要求回歸日本(1950年代初。Wikipedia)

然而,當「復歸祖國」的運動所高舉的目標即將實現的時候,運動突然出現了緊急刹車。一九六八年日本政府發表了與美國的談判結果,宣佈沖繩將於一九七二年「復歸」日本。根據談判的内容,美軍在移交行政權予日本政府後,將會繼續駐守沖繩。由於「復歸運動」在後期將鬥爭的具體目標鎖定為「非核、向日本看齊」[12],日本政府的宣佈讓參與運動者感到「被出賣」,因此「復歸運動」將抗爭對象從美國擴大到日本政府。如此一來,要求「復歸」日本的熱度驟然下降。與此同時,「反復歸」的聲音也隨之浮現。其時的「反復歸」勢力可分爲三派,一是原來支持「復歸」,然而在較早時期就察覺運動「走歪」的知識菁英,是為「復歸反省派」[13],代表人物是新川明、川満信一、岡本惠德、仲宗根勇等。其中,新川明所著的《反國家的兇區》[14]至今仍被奉為沖繩自立思想的經典。該書一方面頌揚自立精神,另一方面批判「復歸運動」自我矮化以及絕對化的國家主義「病理」。「反復歸」的另一派來自財經界,該勢力在早期就提出「復歸尚早」的觀點,在「復歸」之前,組成「琉球議会」(真榮田義見為委員長)[15]與「沖繩人創建沖繩之會」(原琉球政府行政主席當間重剛受邀主持)[16]。第三派為「傳統獨立派」,一九六九年琉球獨立黨成立,直接主張建立獨立的國家[17]。三個派別雖然未能發展至大規模的社會運動[18],不過仍可視爲第三波的「沖繩民族主義」浪潮。

   〈請繼續閲讀最後一篇  琉球故事〈六〉不必然的「祖國」〉



[1] 美國在琉球所實施的民主化政策方面,儘管面對琉球左派勢力的擡頭存有顧忌,也時而對其採取壓制措施,不過整體而言無論在言論自由或選舉方面都遠較戰前進步。一九五○年琉球群島政府知事與群島議會已經實施普選,一九五二年體制改革後成立的琉球立法院也隨即實施直選,而居琉球政府最高職位的行政主席雖然姍姍來遲,也分別於一九六五年與一九六八年分別實施了間接與直接選舉。這與戰前六十六年間縣知事均由日本遣派非沖繩出身的官員管治有天淵之別。

[2] 沖繩人民黨於1950116日提交美軍政長官的報告書,參閲総務部庶務課,19481月以降 政党に関する書類綴,(沖繩縣立公文書館藏)。

[3] 由於運動的最重要形態是前往中國求援,參加者為當時負責取締的日本當局稱爲「脫清人」,該運動也就被冠予「脫清運動」了。

[4] 「血判書」,即俗稱的「生死狀」。以抵制日本的統治爲主旨的該「血判書」寫明凡因抵制日本而遭殺害者,其妻兒由同村聯署者共同撫養,違反者可誅之,其家屬也將被放逐。

[5] 因日本對琉球的吞併而引發唯一的一起暴動,發生於一八七九年的宮古島。背景為簽署了「血判書」的下地利社違約受僱為日本警察翻譯,而遭村民視爲叛逆者,其後下地因欺淩村婦而引發村民不滿並發展成暴動,爲數上千的村民將下地圍剿並將之處死,史稱「贊成事件」(違約贊成歸順日本),參閱日文版Wikipedia「サンシー事件」。

[6] 爲數不多的殉國者中,以林世功(名城里之子親雲上)的事績最爲人所知。林,出身久米村,最後一期官生,官職通事,自一八七六年隨同紫巾官向德宏(幸地親方朝常)、進貢使通事蔡大鼎(伊計親雲上大鼎)等前往中國後,會同被迫滯留中國的進貢使毛精長(國頭親雲上盛乘)等展開了轟轟烈烈的救國請願運動。一八八○年十一月二十日因感復國無望而於北京自刎殉國。生前寫給恭親王奕訢的請願書中寫到:稟為一死泣請天恩迅賜救主存國……林之殉國經過,參閲西里喜行,「琉臣殉義事件考」,球陽論叢(那覇:ひるぎ社,1986年)。

[7] 林泉忠,「『琉球抗日復国運動』再考:時期区分と歴史的位置付けを中心に」,政策科学・国際関係論集(沖繩),第6期(琉球大学法文学部,20033月),頁59~115

[8] 林泉忠,「戦後初期沖縄諸政党の独立論:失敗した民族主体性回復の試み」,沖縄関係学研究論集(東京),第4 期(19988月),頁63~76

[9] 山城善光,「荒野の火」〈24, 琉球新報(沖繩),1982315~59日。除此之外,還有一段闡述建黨的動機:「吾等期待沖繩人的自我解放,自許成爲新沖繩的先驅。沖繩因日本政府的暴政與侵略主義而遭遇慘憺的命運。淪爲焦土的沖繩勢必由沖繩人的自覺而重建……」。山城善光,前引書。文句間對沖繩與日本的愛恨情感與認同傾向清晰可見。

[10] 也因此,沖繩社會大衆黨被稱爲「復歸政黨」。一九七二年「復歸日本」後,其它政黨或與日本的全國性政黨合流或停止活動,唯獨沖繩社會大衆黨繼續以獨立的姿態存在至今,成爲日本罕見的地方政黨。該黨近年在日本參議院佔有一席議席,議員絲數慶子於二○○六年為在野各黨派共同推舉競選縣知事,結果以高票落選。

[11]  林泉忠,前引書(2005年),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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