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8的爱与哀愁
在我设想中,798是现代艺术的村落、是幻想创作的家园,在那破败的厂房里、于看似不经意的杂草边,都能找到令人眼前一亮的艺术佳作。然而不论我在思想中构建了成百上千个798,当我确实站在这里——798那由钢质材料建成、造型简洁的大门口——还是有一种从未感受过的清新雅致扑面而来,与大门几米外的北京市酒仙桥大街的热闹和喧嚣形成强烈的对比。我为第一面就感受到艺术村落的雅致和静谧而倍加兴奋,迫不及待的举着手中的摄像机向想象中自然甚至略带“野蛮”的村落深处探去。

“艺术品”这个充满奢华并常与上层社会联系在一起的词藻,似乎在798“失去”了光环,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在这里,无处不是艺术。

不提在画室中展出的风格迥异的美术作品,也莫问在墙角随处可见的涂鸦,只是这个大厂区中的建筑就足够我们细心品味一阵子。798的前身是华北无线电器材联合厂三分厂。华北无线电器材联合厂始建于1952年,为当时的民主德国所援建,1954年秋开始动工,1957年10月建成。当年邀请了50多位德国专家进行建筑设计,采用了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工艺和包豪斯设计理念。所以厂区内的建筑呈现出典型的包豪斯德式建筑。谈起“包豪斯”,很多年轻人也许不太熟悉了。

俯瞰798厂区
包豪斯(Bauhaus,

798的包豪斯风格建筑
包豪斯德式建筑风格在798最直接的体现,就是那些有着一个个圆弧尖顶、锯齿一样的厂房,它们反映了“一五时期”全面向苏联学习的历史背景。在北京的其他地方,你再不能看到这样富有内涵的建筑群,说它富有内涵,除了那独特的建筑风格外,更多的是在那些稍显破旧的厂房、墙壁中所散发出的历史气息。

原798厂的工人在厂区做操
“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岁!”“文化大革命好!”“革命无罪,造反有理!”记录着那个年代的大红标语赫然印在厂房的外墙,谁也讲不出它们在半个世纪的历程中经历过多少风雨飘摇、动荡不安,也没有人知道在这些依然破旧的厂房内外上演过多少人间的悲剧喜剧,我不禁把脸凑进破壁,贪婪的嗅着,那空气中仿佛带有机油味道、大字报的味道、红袖章的味道……这种气息让我眩晕和迷惑,不知自己身在何时、身在何处。

50年代798厂正在建设的珍贵照片
“泰然!”我要感谢老蔡的这一声大喝把我带回现实,没有继续迷失下去。老蔡是艺术家、设计师,他在798拥有自己的工作室,也是我此行的向导。他还是那副装束,带着红五星的解放帽,“走吧,我带你去看看798最有特色的艺术展!”“是什么?”“涂鸦!”

其实之前我就已经注意到了,这里几乎到处都是涂鸦!有的是几个个性鲜明的汉字,有的是色彩艳丽的图画,更多的则是一些莫名其妙的线条和稀奇古怪的符号,我想,这些作品,只有作者才能解释其中的真实意义吧。

我们俗称的涂鸦(Graffiti),最为认同的说法是graffiti起源于1966年美国的费城和宾夕法尼亚州(Pennsylvania)。开始涂鸦者的tag除了是自己的绰号还有自家门牌号之类,直到后期1971- 1974, 越来越多的涂鸦者开始在字型, 效果等上钻研. 80年代, 涂鸦者在车上, 火车等不同表面上做graffiti, 墙不再是唯一介质了。一直发展到现在, writers有更多方法和途径。而真正让涂鸦发展为艺术的,不得不提到纽约的布鲁克林区,也是纽约最穷的街区。自上个世纪60年代开始,这里就被黑人和来自中北美洲的拉丁裔居民所占领。他们住在政府修建的设备简陋的贫民公寓里,外面是破败的街道和荒芜的杂草。那段时间整个布朗克斯到处可见涂写得歪歪扭扭的帮派符号,混杂着“厕所文学”似的猥亵图案。美国报纸形容布朗克斯“就像一个原始人聚居地”。难怪有人会把涂鸦和原始人联系在一起,因为人类最早的文字和绘画就是刻在墙上的,那些壁画是史前人类留下的唯一的文明记录。可随着纸张的出现,壁画反倒成了不开化的标志。尤其是当城市出现后,现代人似乎已经习惯了建筑物光洁的表面,任何图案都成了一种破坏,一种反文明的精神污染

如果布朗克斯的壁画永远停留在帮派标签的时代,那后人恐怕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可是,几个有绘画天赋的人出于对简陋的帮派标签的不满,开始自己设计新标签,从此,这些帮派符号变得好看起来。再后来,一批富有造反精神的非帮派画家终于意识到,墙是世界上最便宜、最实用的画布,他们开始行动了。从此,一种新的艺术形式——“涂鸦”(Graffiti)诞生了。

老蔡介绍说,每一代定居在798的涂鸦艺术家都会在这里留下自己的作品,所以涂鸦作品记录了整个798的发展历史,相比起正式的美术作品而言,涂鸦艺术更加简便、更加直接表达作者的思想,而且作品的选题也十分丰富,数量也最为众多。虽然与涂鸦的发源地美国有着很多的不同,但是有一点却是相通的,就是青年人用手中的颜料涂写自己的心声、自己对于社会的看法。也许每个人都对这些在798随处可见的涂鸦有各自的解读,对我来说最吸引我的是涂鸦鲜艳的颜色,是如此的绚丽明亮,好像有一种独特的吸引力,引诱着你去拥抱它们。我想那鲜亮的颜色也许就是涂鸦作者内心的写照或者对于世界的期待吧。

如果说那俯拾皆是、色彩图案都处于随意的涂鸦作品是798这顿艺术大餐的开胃小菜,那么被悬挂在展厅墙壁中央的画作就是主菜了。

和浏览涂鸦作品时的信马由缰不同,在欣赏展厅中的作品时,我总会长时间的驻足于一幅画面前,试图去追寻在色彩和画布的背后,作者的真实想法和灵魂,在这个过程中我不止一次的梦游般恍惚,似乎是神游物外、游于艺中。其中,有几幅作品给我印象最深。
那是一片平静、且一望无垠的大海,或许是黄昏、或者是凌晨,那蓝黑色的海面上没有一点生命的迹象,但就在这死寂的海面之上,跃然一道彩虹。旁边的一幅画的构图余地一幅有异曲同工之妙,在茫茫的黄沙覆盖、毫无生机的戈壁滩上,有一道彩虹划过天际。然而那彩虹看起来有些不寻常,仔细观察才发现,原来那“彩虹”是由五颜六色的霓虹灯组成,霓虹灯上的文字都是我们熟悉的“钱柜KTV”、“福华肥牛”等等,一边是现代都市喧嚣生活的象征,一边是大自然不可抗拒的沉静,作者想要告诉我们的是人类文明对于大自然的润泽还是污染?我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感受吧。




另一组作品是在一个小展室发现的,一头造型逼真的猪和一头驴子,走进一看,原来猪和驴的表面是用无数的黑白头像照片组成。那都是一张张的“标准像”,男人、女人、老人、学生,有的咧嘴在笑,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好像还有些不高兴,一切的心情都定格在快门按下的那一秒钟,一切的面孔都定格在猪鼻子或驴屁股上。这是一种对人生的戏谑么?我想起穆勒曾将“痛苦的苏格拉底”与“快乐的猪”作比较,这组作品是对这个比较的诠释么?那照片上每一个人的人生都不同,都有着属于自己的喜怒哀乐、人生故事,他们的每一个表情都是世界上最复杂的情绪,而猪的一生(如果能说那是“一生”的话)却那样简单,吃——睡——再吃——死亡……然而即使如此又怎样呢?他们都集中在一头猪的身上。虽然对于这样一组作品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解读,但是我想几乎所有人面对它的时候都作了同样一件事情——找找看照片上有没有自己认识的人。



好的艺术作品能够感动所有人。在另外一个展厅内,我发现了这样的作品,遗憾的是这个展厅禁止拍照,我只能把我看到的美妙图画用我的拙劣文字描述出来:
第一幅画面上只有一个光溜溜的胖娃娃,也许是因为第一次看到了这个五彩斑斓的世界,他高兴得手舞足蹈,他的动作是那么轻盈和自然,看不到一点笨拙;第二幅画中,有一些蜜蜂和蝴蝶围绕在这个娃娃身边,突然来了玩耍的伙伴,娃娃更高兴了,他跳得更起劲,脸上的笑靥更开心了;然而第三幅画中,只有一个人形倒在那里,上面落满了蝴蝶和蜜蜂,前两幅中那个活泼的娃娃却已不见踪影……人类在面对世界的诱惑时,有时要懂得节制,否则就会用欲望把自己埋葬。

另一幅画面呈现的是一个昏暗的夜晚,背影也许是一排废弃的厂房,一个着红裙的女人躺在地上,侧着脸,死了。在她前面,一个男人坐在轮椅上,仿佛也已经奄奄一息,在男人的脚下,一匹狼正在低头闻他将死的味道……这就是城市的命运么?这就是人类的命运么?
……
从所有这些作品中,我读到的是作者对于现实的无奈和对于社会的戏谑,在这种戏谑和无奈背后是深深的感伤和悲哀,这让每一个人感动,当你能够看懂作者悲天悯人的情怀时,心里就不禁一紧,忍不住落下泪来。
看到这些作品让人心里压抑,于是我赶快从展厅走了出来,想去晒晒太阳,感受一下现实世界的美好和阳光。偶尔发现身边的一个小店,进去看看,隔壁还有家小店,再去看看,还有一家,还有一家,原来798中还有这么多小商铺,卖手工艺品的、卖年画的、卖中国结的……好多的小店,我好像置身于秀水街!这样的发现,让我不得不带着疑惑用另一种眼光再去考量798,于是我发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798,一个商业的798。
地上有越来越多的酒吧和咖啡厅;
二楼的墙外居然也有巨大的液晶显示屏,一遍一遍播放着商业广告;
即使是那些财大气粗、陈列着众多艺术作品的展厅,多是重新修建、粉刷一新的亭台楼阁,与周围老旧的厂房显得有些不搭调;
厂区内的平整规范的道路和路边被精心护理修建的花草也让人有置身城市公园的错觉;
我也注意到在798厂区来往的人流,多是学生打扮,或者手拿照相机,脸上带着陌生与兴奋,和每一处地标合影,他们更像是游客,并非朝圣者。
……

798的广告牌
当我满脸不解转头去看老蔡,他也一脸无奈的看着我。
坐在老蔡在798租用的狭小的工作间里,我们俩大口的往肚里灌着冰水。
“这是我第一次来798,它和我想象中不同。”
“哦?哪里不同?”
“在我印象中,798是一个艺术家的村落,而现在它却变成了一个公园式的大卖场。”

我的朋友老蔡
这句话打开了老蔡的话匣子:
“你知道么,出名前的798就是一排破旧的厂房,房地产火爆的时候,这片地方险些被卖掉改楼,但是由于好多原因没卖出去,所以以比较低的价格租给我们这帮‘艺术工人’,大概6、7毛钱一平米吧,我也是因为那时候价格便宜才来的。那时候厂区很破旧,比如现在光鲜,有的老外一下飞机就跑到这里来,为什么?他们在享受一种发现的快乐,在完全意外的情况下就能发现很多‘隐藏’在角落的艺术家和工作室,那种满足感是无法用语言表达的。”
“但是现在这里火了啊,租金也上去了吧?”
“当然!最贵的都涨到9块一平米了!798出名了,也有钱了,味道就变了。越来越多的艺术品商人涌了进来。道路改建了、路边的花草也都修剪了,投资很大。原来到这里来的都是收藏家,但是现在798好像变成了一个城市公园,来的都是游客。”
就在这时,老蔡的工作室里进来一队人,他们满头大汗,手拿相机,进门之后东张西望,看着老蔡满屋的作品了无兴致,扭头,走了。
老蔡看着他们的背影,言语中带着一些无奈:
“我觉得798和美术馆是不一样的,美术馆是普及美术知识、提高普通人艺术修养的地方,大家去看展览,可以懂和可以不懂,都没关系。但是798不一样,这本是一个艺术家们创作的园地,不是一个秀场,就像刚才你看到的那一幕,我觉得自己像是在动物园关在笼里的什么……”
我不禁问:“是不是可以说798已经完成了一个转型?”
“可以说是一个转型吧,从一个画家集聚地到一个画商集聚地。画商来了,游客来了,画家们走了。”
“走了?”
“对啊,现在已经很少有艺术家在这里创作了,都已经搬走了。这里太喧嚣,和城市一样,已经没有创作的环境了!大家都只是把展厅设在这里作为招牌,自己搬到外面去住去创作!其实从国外的经验看来,这样的转型也很正常,许多国家的现代艺术区都经历过这样的转变,从这个意义上说,这也是一个必然吧。”
我又问:“你对于这种转变看法如何?”
老蔡说:“首先艺术家没有办法,我们想要拯救这片艺术的沃土免受商业的侵袭,起码在创作环节少受影响,但是不行,商业的入主谁都不能抗拒。我个人感到很遗憾,因为在那个时候偶然因素与必然因素的结合造就了798,但是今天艺术家们又纷纷逃走,散落到各处,再也很难聚到一起,创建一个新的798了……”
“那这种‘必然’的转型是一个商业的胜利,艺术的悲哀。”
“嗯,说的好。”
老蔡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
“泰然,你看到我墙上的那幅作品了么?”
顺着他的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由许多汽车牌号组成的作品,在每一个“798”前面都有一个我们熟悉的货币符号。
……
老蔡欲言又止,我明白他的意思。

走出798厂区的时候,我的心情和走进来的时候完全不同,我一遍又一遍的体味着老蔡的无奈,他对798怀着那么多的爱,但谁又知道这爱中又蕴含着多少哀愁呢?
“爱与哀愁对我来说象杯烈酒
美丽却难以承受
点一根烟喝一杯酒能醉多久
醒来后依然是我”
个中滋味,只有自己去体会了。
不愧是小编,将过去的辉煌和现实的无奈写进了人的心里。拜读了。
爱与哀愁,像杯烈酒,可是能让人沉醉多久?现实是残酷的冷漠的!
谢谢您的鼓励。其实谁也说不好798的今天是悲剧还是喜剧,我想只有老蔡这些艺术家自身感受才最真把
我喜欢那大缸子,好像往前推几十年,家家都有那么个玩意儿.
阿敏来啦!!
我也刚去过“798”,有着同样的感触。
改天同去!
楼上的广告都来了,向小编鞠躬敬礼问个好。写的好,喜欢方文山对城市文化的玩味。
小编,一个不错的青年才子,哈哈,知道为什么这么说吗
谢谢兰姐,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赫赫
为什么楼上的?
边做伏/卧/撑边等待兰兰回答为什么…
二楼的貌似编辑王敏同学?
明明你好啊!我就喜欢你的头像!嘻嘻
感触。
谢谢您的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