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是王维江博士的一篇专论,功力极深,在此供大家阅览
文/王维江
[摘 要] 中法战争前后盛行一时的“清流”称谓,到了中日甲午战争之后,被人一劈为二,变成了两个称谓:80年代的建言者和他们的活动被称为“前清流”,90年代的则被称为“后清流”;而一入民国,“清流”不再分辨前后,合而为一,被换上了“清流党”的新标签。这一称谓演变的背后,隐藏着复杂的历史背景和现实语境。
[关键词] “清流”;“清流党”;公众舆论
有些事件历时愈久,愈是引发出人们谈论的兴致。而此类事件喧腾人口的过程,恰好也是其称谓最容易发生变化的时候。比如中法战争前后盛行一时的“清流”称谓,到了中日甲午战争之后,被人一劈为二,变成了两个称谓:80年代的建言者和他们的活动被称为“前清流”,90年代的则被称为“后清流”;而一入民国,“清流”不再分辨前后,合而为一,被换上了“清流党”的新标签。从晚清的“清流”到民国的“清流党”称谓演变的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样的历史背景和现实语境呢?
一 《孽海花》里的“清流党”
中法战争前后那场热热闹闹的建言活动,在当事人的日记、笔记和书信里,使用的都是“清流”或“清议”,有时用来指奏折议论,有时指建言之人。建言活动的参与者、反对者和旁观者莫不如此。①在进入20世纪之后,“清流”一下子被置换为“清流党”这一新称谓:
今日参督抚,明日参藩臬,这回劾六部,那回劾九卿,笔下又来得,说的话锋利无比,动人听闻。枢廷里有敬王和高扬藻、龚平,暗中提倡,上头竟说一句听一句起来,半年间那一个笔头上,不知被他拔掉了多少红顶儿。满朝人人侧目,个个惊心,他到处屁也不敢放一个。&S943;&S943;还有庄寿香、黄叔兰、祝宝廷、何珏斋、陈森葆一班人跟着起哄,京里叫做“清流党”的“六君子”,朝一个封奏,晚一个密折,闹得鸡犬不宁,烟云缭绕,总算得言路大开,直臣遍地,好一派圣明景象,话且不表。却说有一日黄叔兰丁了内艰,设幕开吊,叔兰也是清流党人,京官自大学士起,哪一个敢不来吊奠!衣冠车马,热闹非常!②
这是小说《孽海花》里第五回的一段“热闹非常”兼冷嘲热讽的描写。其作者是当时积极参与反清活动、与章太炎共组爱国学社的金松岑,曾朴是从第七回起续写的。文中提到的厉害的笔杆子“庄仑樵”,影射的是张佩纶。翻一翻《孽海花》书后附录的人物索隐表便知晓:“敬王”指的是奕訢,“高扬藻”指李鸿藻,“龚平”指翁同龢;其余依次为张之洞、黄体芳、宝廷、吴大澂和陈宝琛。该小说是在留日学生强烈反清的背景下出现的,金松岑是经历了言论自由后返国的带有政治激情的年轻人,他的“清流”故事带有明显的时代烙印,在当时的日本留学生界,结党结社如同家常便饭,给“清流”加个“党”自然符合现实语境。
今天的历史学家很容易找到此段文字中的破绽:恭亲王奕訢与李、翁不是同路人,他和李鸿章一起,常常是被“清流”攻击的对象,不可能是“清流”的后台老板;中法战争时,一封白简将他赶出军机处的正是著名的“清流”人物盛昱; “六君子”之说也不知从何说起,从来没有人称呼“清流”是“六君子”,只有郭嵩焘对“清流”有过“松筠十君子”的说法。③或许这一称谓脱胎于1898年戊戌变法时期的“六君子”称谓。如果是这样,倒是可以反过来证明作者是以后来的语境来套写前人的故事。上述引文让人觉得不可理解的第三点是,黄体芳已经被算作是“清流党”的“六君子”之一,紧接着又重复说他是“清流党人”。这些破绽显露了作者对半个多世纪发生的故事不够熟悉。
①“清流”称谓变化过程的考证,请参见拙作《谁是“清流”?——晚清“清流”称谓考》,《史林》2005年第3期,第8-14页。
②曾朴:《孽海花》,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年版,第35-36页。
③郭嵩焘:《郭嵩焘日记》第4册,湖南人民出版社1983年版,第207页。
无所谓,反正“醉翁之意”不在复原历史。如果说晚清同时代人笔记、日记和书信里的“清流”故事多是掌故,那么,《孽海花》里的“清流党”故事矛头所向,则是当代政治。这一点,《孽海花》前六回的作者金松岑从来就不曾掩饰过:
此书乃余为江苏留日学生所编之《江苏》而作。当时各省留日学生颇有刊物,如《浙江潮》等,而《江苏》所需余之作品,乃论著与小说,余以中国方注意于俄罗斯之外交,各地有对俄同志会之组织,故以使俄之洪文卿为主角,以赛金花为配角,盖有时代为背景,非随意拉凑也。①
这里的“非随意拉凑”,只能理解为作者精心选择写作角度和剪裁历史事件,来为反俄的现实政治服务。但政治上的“非随意”,却导致了历史事实上的“随意拉凑”。如果说金松岑不熟悉“清流”故事还情有可原、为了政治宣传而演义历史也无可厚非,那么,小说的续写者曾朴完全有条件纠正金松岑的失误。因为在民国初年的小说家和报刊发行人中,恐怕没有人比曾朴更熟悉“清流”故事。
他是江苏常熟人,翁同龢的同乡,吴大澂的外甥,李慈铭的熟人。与“清流”人物相比,他虽是后辈,没有赶上中法战争前后翰詹名士热热闹闹的建言局面,但凭借着父亲在京城的关系,19岁的曾朴(1891年)一到京城,就得以与李文田、文廷式、江标和洪钧等名士交往,还成了翁同龢的忘年交,他获取的“清流”资料应该是第一手的。尽管中法战后“清流”人物已经黯然退场,但他们所倡导的时髦学术在90年代余韵犹存,曾朴本人还确实跟了一阵风,于元史、西北地理和吉金之学多有涉猎。②他不仅熟悉“清流”故事本身,而且了解这段历史的背景。但曾朴如金松岑一样,恰恰在这两点上用历史为现实服务。换句话说,他将自己看作是宣传家和小说家,而非历史学家。
他是金松岑的好友,两人又一同商量过第六回之后的章节写法,所以金松岑的写作动机和目的不可能不贯穿在曾朴的1905年的小说林社的版本中。到了事过境迁的1928年,《孽海花》出了修改本,曾朴想冲淡一下小说的政治动机,特别强调了该小说记录历史的功能:
只为我看着这三十年,是我中国由旧到新的一个大转关,一方面文化的推移,一方面政治的变动,可惊可喜的现象,都在这一时期内飞也似的进行。我就想把这些想象,合拢了它的侧影或远景和相连系的一些细事,收摄在我笔头的摄影机上,叫他自然一幕一幕的展现,③
这里曾朴是在强调自己的作品的纪实性,但同时又没有否认其中多有想象。小说有想象本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而以想象的历史小说来抨击现实政治就异乎寻常,鲁迅发现了此类小说的异乎寻常之处,将其归类到“谴责小说”的范畴:
戊戌变政既不成,越二年即庚子岁,而有义和团之变,群乃知政府不足与图治,顿有掊击之意矣。其在小说,则揭发伏藏,显其弊恶,而于时政,严加纠弹。或更扩充,并及风俗。虽命意在于匡世,似与讽刺小说同伦,而辞气浮露,笔无藏锋,甚且过甚其辞,以合时人嗜好,则其度量技术之相去亦远矣,故别谓之谴责小说。④
鲁迅明白无误地点出了“谴责小说”的强烈政治色彩,研究晚清小说的名家阿英先生也认为曾朴的《孽海花》“表现了一种很强的革命性”。⑤这就是说,曾朴创作的原动力是为了政治。曾朴本人政治态度比较激进,是立宪政体的支持者。那个时代搞政治的人常呈狂态,头脑一热,难免就不太顾及事实。而不太顾及事实的原因,除了“革命性”外,还有“时人嗜好”的诱惑。虽然曾朴一再强调该小说的“历史”功能,但事实上他也难以免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