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香里的年味儿
彭广军
中国人过年必有酒,年味儿在酒香里飘着呢。老家过年当然也有酒,少年记忆的年味中常常漾动着丝丝屡屡的酒香。
家乡的酒大体有两种,湖酒和烧酒。
湖酒还有个名字叫湖子酒,不过这只是取其音近,也许可以写作壶酒啥的。此酒由糯米酿成,酿出来的汁就是湖酒,余下的即是酒糟了。酒糟与现在我们常吃的酒酿有些形似,但我在不少地方吃过的酒酿味道似乎总也赶不上家乡的酒糟。酒糟可以加开水,也可以用米汤冲着吃,米汤碗里还可以打一个新鲜鸡蛋,再加点红糖或白糖,不过这种吃法需要家底丰实,否则就显得奢侈了。盛糟缸里常搁一只青竹丝编成的“虑酒器”,将酒糟隔在外边,里边就是浓稠的湖酒了,随喝随舀。湖酒在冬天理最好放在炭火上温上一滚,这样喝起来味道更佳。湖酒入口甜润糯滑,不能喝酒的人也可以饮上几口,但有酒量的人也不能多喝,常常喝着喝着就醉了,那过程很有些润物细无声的样子,醉意温和但程度很深,往往是睡了一个晚上仍有些星眼迷离。这酒劲很像老家人的性格,表面看起来温顺平和,没事的话一辈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了下去,可一旦被某种因素点燃了,必定燎原,且不易熄灭。
湖酒,几乎家家都做,因为再穷的人家也要攒几升糯米酿酒过年,但要做得好却不易。其中有许多关键处,火候、温度以及“酒药”的量都是有讲究的,而关键之关键就在“酒药”上。我奶奶酿得一手好湖酒,似乎谁在她跟前也不敢说自己的酒酿得好。大家承认,奶奶的酒酿得好全凭了她会做“酒药”。
酒药,就是酿酒用的酵母,但我们那儿就叫酒药。原料是山里的某几种植物叶茎,采来碾碎了跟米粉团在一起,小元宵大小一粒,晒干了,待酿酒时取用。
如果倒推的话,从糯米煮熟起就开始有讲究了。淘洗干净的糯米也不是随便煮熟就行,而以蒸熟上佳。蒸糯米用的是杉木大甑,这样蒸出来的糯米饭一粒粒清清爽爽,有股软软的香气,在水气蒸腾中将煮熟了的糯米饭平摊在薄竹片编织成的簸箕里。自然状态下凉至特定程度,就可以将“酒药”拿出来碾成粉状,均匀拌进去。然后封在陶质大缸里,再用干爽稻草四周捂严实了,关严房门,谢绝家畜溜进去打扰。剩下的就是等。
几天一过,房间就开始弥漫酒香,而且是越来越浓烈。奶奶宣布酒好了,听见后我立即心花怒放,赶快递碗儿去盛,因为已等了好几天了,嘴里的馋虫早就有些按奈不住。当然,新酿成的湖酒,其实还没有酒,只是甜糯可口的酒糟。喝湖酒还得耐心等些日子,十几二十多天以后,湖酒就会源源不断了,就像盛产的奶牛。不过,湖酒也好,酒糟也好,那也是有时限的,摆得时间长了,就会变“老”,略略有些酸,酒劲儿也就更直接更冲一些了。所以需要掐准时机,才能保证过年期间亲戚来拜年,饭桌上有一壶温热甜润的湖酒,随着酒香四溢,一派祥和的融融喜气。
烧酒就是白酒,是有酒量大人的爱物。那时候商店也有散装白酒销售,但家乡有许多人就喜欢喝“烧酒”。实惠,质量有保证。烧酒是“烤”出来的,用的方法是蒸馏。因为场面要大,工具需齐全,每家每户做起来稍嫌麻烦,这就有了专门的烤酒师傅。
烧酒的原料就不用糯米了,普通黏米、高粱、甚至红薯都可以。过程跟做湖酒有些相似,但工艺粗放得多,发酵的容器也不一定是陶制品,而是水泥窖。窖里的酒料发酵妥了,烤酒师傅照例把硕大的杉木烤酒专用甑,搁于架在柴火上的铁锅里加热至沸腾,蒸汽就通过楠竹导管,导管通过凉水冷却后,水气就变成了酒。先是滴滴点点,接下来就是涓涓细流了。烤酒师傅很善于控制火力,前面的酒头子因为淡,专门放在一边。酒香变浓时师傅会另外用器皿接住,此时流出来的酒度数很高,有点“二锅头”的意思。这种酒卖价当然也高些。人们买酒可以付钱,也可以拿粮食直接来换。我经常在烤酒作坊观摩烤酒的全过程,觉得酒的生产过程不复杂,也不神秘,所以听说现在的白酒成千上万块钱一瓶,就常常怀疑它的价值。
家乡烧酒的度数太高,“二锅头”那些估计起码在六十度以上。我年少时基本不喝,最喜欢喝的是湖酒。若在梦里喝到了,也会惬意地咂咂嘴儿,仿佛会有些过年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