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讲者：林泉忠

     地点：北京大学历史系静园二院108会议室

     时间：2005年9月14日

    主持人：历史系主任牛大勇教授

  林泉忠先生是日本国立东京大学法学博士，现任日本国立琉球大学国际关系学系副教授。祖籍福建泉州，厦门集美出生，分别在集美、香港、日本接受初、中、高等教育，也曾任美国哈佛大学费正清东亚研究中心助理研究员。林教授一直在研究战后东亚地区,尤其是香港、台湾地区政治发展中的一些问题，最新著作是《“边陲东亚”的认同政治》，欢迎林先生给我们作讲演。                                        ---牛大勇教授

  非常感谢牛主任，也感谢各位！很荣幸有机会受邀第一次前来北大——中国的最高学府，也是我非常向往的地方来演讲。虽然我以前在东京大学、哈佛、MIT、香港大学都作过讲演，但是我今天特别的兴奋，也特别的紧张，也可能使今天的演讲没那么流畅，还请大家包涵。 

  另外，我看到历史学系的网页上把我的讲座定位为历史学讲座，我感到很荣幸，同时又感到很惶恐，因为我自己不是学历史，而是学国际政治出身的。虽然我的研究里也会涉及对历史的观察，尤其是近代史，但毕竟不是科班出身，如果有什么错漏的话，还请各位指正。 

  关于今天应该讲什么题目，我曾经主动和牛主任商量过，除了今天的讲题外，我还特地选了几个比较细小的题目，让牛主任来选，结果牛主任毫不迟疑地就选了这本书的题目，也就是今天的讲题。我提供几个题目让牛老师来参考，是因为我担心今天这个题目会不会太敏感，不过看来我是多虑了。而且，这几天在我和北大许多教授和同学的交谈中，也获知现在国内的学术自由度高多了，让我很受鼓舞。

我这本书在三四个月前刚刚出版，是根据我的博士论文改写的。据说这本书在日本还卖得不错，因为一般学术书常常会亏本，我正打算在明年出中文版，到时候大家读起来会更容易些。由于这本书涉及的内容比较广，因时间关系，今天不可能全部都讲，我想了想，最后选择着重讲我这本书的绪论。绪论的内容是比较偏理论性的东西，除了说明我提出“边陲东亚”这个概念的背景、目的外，我会着重解释“边陲东亚”的特征，也就是我提出这个概念的依据所在。
                      
             《“边陲东亚”的认同政治：冲绳、台湾、香港》明石书店，2005年。

首先说说我提出这个概念的背景和动机是什么。

  我想先通过区域研究和区域概念的关系，来说明区域概念化的意义。区域研究者的其中一个重要贡献，是通过对一些地区的概念化，也就是把一些个别的地区联结起来赋予一个新的概括性的名称，让大家更容易去理解、掌握它的特征。

  现在有关东亚的区域概念已经有很多，譬如在近代以前东亚地区的政治联系上，就存在着“华夷秩序”这样一个概念。依我的理解，这是根据把“天下”分为“华”和“夷”的世界观，并将其政治运作具体化，形成以中国皇帝也就是“上朝天国”为中心的一个世界体系。我个人常使用“中华世界体系”来代替“华夷秩序”，也有别于费正清所提出的“中华世界秩序”的概念。因为从现代政治学的方法或国际关系理论来看，过去这个“华夷秩序”其实就是一个世界体系。除此之外，也有基于文化的同质性或相似性而建构起来的区域概念，例如“儒教文化圈”或“汉字文化圈”。另外，也有从经济的角度来进行区域概念化的，譬如华南经济圈、环渤海经济圈等等。其实，提出这些区域概念的目的都是为了让本来是单一存在的个别地区之间的相关性以及它们的特征能够更好地体现，让人们站在更高的位置来理解这些地区的特质。

那么究竟我所提出的 “边陲东亚” 这个新的区域概念是根据政治、经济，还是文化的因素而建构起来的呢？基本上可以这样说，“边陲东亚”主要是根据该区域中的几个个别地区的古今政治地位的特质，及其在近代以后变迁的相似性而提出的。当然我提出这个“边陲东亚”是有更具体的依据的，等会儿慢慢解释。
     
       “边陲东亚”广域地图（引自林泉忠《“边陲东亚”的认同政治：冲绳、台湾、香港》）

 我提出这个概念的主要动机，主要来自于冲绳、香港、台湾这几个地区在近年来不约而同出现的身份认同的问题或认同危机。就是说这几个地区的民众都在不同程度上对自己的身份认同产生犹豫、彷徨、混乱，乃至分裂，并和其母国或中央政府发生认同上的冲突。

身份认同的研究最根本是在质问，到底我们是什么人，他们是什么人。例如在冲绳地区，不少住在那里的人长期以来就一直在犹豫到底自己是“冲绳人”还是“日本人”；在台湾也有类似的问题：到底自己是“台湾人”还是“中国人”。台湾的认同问题到了九十年代愈演愈烈，可以说是出现了认同的危机，而且这个问题目前仍然是进行时；另一方面，不太为人注意到的香港其实也出现了相似的问题。值得一提的是，香港本土认同意识的形成其实是非常晚近的，大部分的香港民众要到了80年代以后才开始普遍认为自己是“香港人”。

要确实掌握这些地区居民认同问题的程度，从研究方法来说，首先有必要对这些地区的民众进行调查。其实在80年代以后这些地区尤其是港台方面，一些学术机构已经做了不少功夫。由于我过去几年主要集中研究这些地区的认同问题，我觉得自己也有必要亲自做一做，而且在问卷设计上，还可以加进去一些过去的调查中没有顾及到的地方。两年前我所做的调查，把澳门也纳了进来。虽然我的书里没有正式论及澳门，但是我所提出的“边陲东亚”这一概念的特征，其实澳门也基本上具备了，因此是适合放在这个概念上来进行研究的。顺便一提，在这四个分别存在认同问题的地区做相关的调查比较，在历史上还是头一回。

我的调查问卷的设计主要配合嫠清两方面的问题。一个是文化认同，另一个是国家认同。首先，其中一项涉及文化与族群方面的认同问题在台湾的调查是这样问的：请问您认为定居在台湾的居民是台湾人还是中国人，结果显示台湾有50%的受访者认为“是台湾人”，只有6.4%认为“是中国人”。不过，有42.8%的认为既是台湾人也是中国人”。在香港、澳门以及冲绳的调查也出现类似的情况，就是同时接受两种认同的人比较多。

看看香港，有12.4%认为自己是“是香港人”，32.2%认为“是中国人”，54.4%认为既“是香港人也是中国人”。在冲绳，则有27.5%的人认为“是冲绳人”，28.8%的认为“是日本人”，41.8%的人认为“是冲绳人也是日本人”。从这些结果看来，三个地区的本土意识其实是不弱的。香港方面的调查中，选择“是香港人”的比较少，只有12.4%。不过，香港大学在90年代所做过的历次调查中，结果显示认定自己是“是香港人”的一般都维持在60%上下。由于问题的设计以及调查的方法并不相同，不能直接进行比较。譬如，香港大学的调查中有“香港的中国人”和“中国的香港人”。他们把“中国的香港人”纳入“香港人”部分，把“香港的中国人”纳入“中国人”。我个人认为这样选项设计，不但不能让受访者更清楚问题，反而容易造成混乱。  

我认为回归后的香港市民对自己的中国人身份的接受程度有一定的提高是合理的。我今年申请到研究经费，准备和香港大学合作，根据我所设计的问卷，将于今年11月再进行一次更具规模的调查，结果出来后就可以知道我的解读是否正确。

为了进一步确认这几个地区民众本土归属感的强弱，我也尝试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观察。表二是从体育比赛时的声援态度来看这几个地区民众本土意识的强度。我所设计的问题，在香港是这样问的：如果两组球队比赛，一组是香港队，一组是中国队，您会支持哪一队？香港的调查结果，显示有50.8%支持香港队，只有8.1%只支持国家队；台湾方面，有84.6%支持台湾队，1%支持中国队；冲绳方面支持本地队的比例也很高，74.5%支持冲绳队，只有2.1%只支持日本队。当然都支持的所占的比率也不低。

在我的这次调查中，另一个焦点是有关国家认同的问题。首先看冲绳的调查结果，冲绳的受访者认为冲绳“应该独立”的占18.5%，“不应该独立”的占63.5%，显示大多数人不支持冲绳从日本独立出去。台湾、香港和澳门也有不同程度的问题村在。（其后的调查数据请参考香港大学民意计划的网站http://hkupop.hku.hk/chinese/release/release339.html）。
                  
                     近年有关“冲绳独立”的书籍

  台湾方面，支持独立的有66.3%，不支持的只有19.3%。在过去台湾方面所做过的调查，没有出现这么高的数据。后来我和经常举办认同调查的台湾政治大学选举研究中心的游清鑫教授谈过，他认为这个数据是合理的，因为他们的调查选项中提供了“维持现状”，但是我的调查里没有那个选项，目的在于清楚了解他们的真实意愿。 

香港方面，倾向“独立”的受访者有28.9%，由于有关“统独”的调查，在香港过去很少有人做过，因此这次调查也比较受瞩目。认为“不应该独立”有60.5%，显示大部分的香港居民并不赞成在政治上与大陆完全分割。顺便一提，澳门选择“独立”的人就相对比较少，只有15.5%。

  上面有关冲绳、台湾、香港和澳门民众认同结构的初步调查，显示了四个地区虽然程度不同，但都在文化、民族与国家认同上存在相似的问题。有必要强调的是，这些问题的出现，不但对该地区的社会稳定带来影响，还对它与中央政府或母国之间的关系带来影响。因为这个问题不仅是一个本土社会的问题，还牵涉到一个国民整合的问题，牵涉到整个国家体系的问题，而且它还是一个可能牵涉到整个世界体系的问题。因为当东亚地区的两个大国——中国和日本的国家体系一旦出现问题时，它很可能也影响到整个地区的稳定，甚至整个世界的安定。所以我认为应该积极地、客观地去正视这个问题。这并不是一个想象中的问题，而是一个现实中的问题，这也是促成我投入对该问题研究的动力。

现在我概括一下我提出这个“边陲东亚”概念的两个目的：第一，是为东亚地区的研究提供一个新的视角，因为过去基本上总是把这种问题看成是某地区与其母国之间的个别或特殊的问题，其实可以从一个新的角度来看，因为这样的问题其实在东亚地区是具有一定普遍性的，我也希望通过我所提出的新观点，让政策制订者以及人们对该问题有比较透彻的理解，得以对症下药，为地区的稳定，为建立适合21世纪的国家体系以及世界体系作出积极的贡献。第二，为包括族群研究、民族主义研究以及国民整合的研究，提供新的案例，丰富这些领域的理论研究。

〈请继续阅读 琉港台的认同比较〈二〉历史上“边陲”地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