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凌晨两三点的时候,我仍然在担心自己起床太晚。这一天跟往常不一样,我要5点钟起床,然后匆匆赶往机场,回到阔别已久的江西老家。三个姐姐早已出嫁,家里只有父母两人,回家表面上是过年,但更像是“还债”,毕竟自己已经成年,子曰“父母在,不远游”,临近春节,来自南方的电话越来越频繁,此时才知道,只身去到遥远的北方,于情于理都有些背道而驰的意味。
每年的这个时候,心里难免悲喜交加,回家过年是很多人都无法免去的俗,对于安身在他乡的人来说,回家就像是极其虔诚的朝圣。每个人都想如愿,于是,这个时候几乎所有的不幸都与回不了家有着千丝百缕的联系,据说,前几天深圳就有一个中年男子因为买不到回家的票从天桥上跳下试图自杀,结果摔成重伤。人言知足,过年能够回家,大概就是知足的重要一种,歌就唱到:有钱没钱回家过年,虽很煽情,却很实在。
经过两个小时的颠簸,飞机终于降落在南方这座城市,不料前往萍乡的大巴还要等到一点半才出发,于是我来到了肯德基,吃了点东西,然后打开电脑,开始这个迟到的年终总结。我想起我的上级曾经谈到的经验,他说他喜欢早早地去到机场,然后找个喝茶的角落安心写作。对于这样一种写作的激情,我难以模仿,无数个工作日,在工作时间里我都无心工作,只有等到众同事都走了,我才开始新建文件夹,开始我的工作。
2011年年初,我郑重其事地告诉我的父母,说这一年要开始真正的工作了,不料这一年的工作还是发生了诸多变化。先是三月份的时候从天涯辞职,那时与其说是对工作的失望,不如说是厌倦了海口那座城市,它总是波澜不惊,既不会给人以惊喜,也不会带来意外的伤害,它太平静,平静得让人感觉和它融为一体。从2004年第一次踏上那片土地,到后来的读书生活,到认识的朋友,相恋的女孩,这一段人生实在太平淡了。这座城市驾驭不了我的激情,满足不了我对未来世界的好奇心。离开它不是为了忘却一段生活,而是开始一种新的生活方式。从天涯离职后,我先是月底去到广州,到一家公司做了三天,然后在另外一家公司做了半个月,此后我离开广州去到北京,现在想起这段经历仍然觉得不可思议,很多时候我也不愿再提起。你是否会有这样的经历,新工作如同一双新买的鞋,有时候,怎么穿都觉得不舒服,而且,一种直觉会告诉你,你不属于这里,你找不到离开的理由,于是只能用一种诗意,或者一种年轻人的不靠谱和浮躁来解释。来到北京,先是在百度做了两个月,然后来到人民网舆情监测室,很多人觉得不可思议,我反倒觉得自己找到了归宿,入职后,很多人问起我的工作,我都是如实告诉他们,不愿做太多的解释——如果是了解我的人,他们都不会过问太多,我是一个不会委屈自己的人,如果我愿意停留,那就说明我找到了归宿,实现了自己的价值。 当谈及工作经验,我总是会跟别人说,跟对人比做对事更重要,不仅因为中国是一个人情社会,更重要的是,自己不够老谋深算,缺乏职场政治方面的训练,我更愿意去努力做一个自己想做的人。在祝大哥身上,我看到了自己的方向,我看到一个有理想的人在这个乱世之中是如何的自给自足,是如何曲径通幽,是如何的自我成长,自我激励,自我健全。2011年,我说的最多的一个词汇是“健康”,当旁边的人都开始愤世嫉俗,都对2012世界末日喜闻乐见,我看到,于这个国度,于这个特殊的时间,无数人,他们或是普通民众,或是社会精英,都加入到无知的军队中,参与到一群人的混战。
年底的时候,我写了一篇题为《幸亏韩寒不读书》的文章,其实也是变相的自我激励:我相信人不仅要具备知识理性,还应该多一些宽容心和人情味,只有这样,健全的社会才能得以成长,个人的幸福才有实现的可能。
正是出于这样的心态,2011年,在我为数不多的严肃写作中,那些就个别话题展开批评的声音少了很多,我更愿意站在相对宽广的视角思考现实社会与个人命运。在写作《健全的弱者》系列文章过程中,我一直试图用散文甚至是诗歌的笔法去写作政治话题,之所以做出这样的选择,一来因为自己是学中文出身,仍然有一种文学情怀,其次,我也深信,这个世界不缺正确答案,而且正确答案并不一定能解决实际问题。只可惜我没有受过正规的学术训练,加之阅历尚浅,那些写作仍然显得不够成熟,尽管2011年我阅读了较多的政治学著作,特别是鲍曼、吉登斯等人的著作,让我受益匪浅。
北京这座城市给人的感觉是截然不同的,它以漂泊自我标榜,却经常会赠予我们一些意外的收获。在这里你能很容易找到属于自己的圈子,以往小众的东西能获得成长,只要你有自己的品味,即便有一百个孤独的理由,你也不用慌张,因为这座城市同样有一百个打发孤独的方法。我经常自嘲说,自己之所以来到北京,一定程度上即是因为自己热爱摇滚音乐,只是我不愿意做一个小粉丝,在无数个孤独的时日,我经常听着那些貌似强大实则虚弱的摇滚乐,偶尔,我也尾随这座城市的文艺青年,去到愚公移山,去到MAO,聆听现场的心灵呐喊。周末的时候,我也会去到三联书店,去那不是为了去买书,甚至也不是为了看书,而是为了提醒自己,知识的海阔天空在前方等候,你不必因为自己的点滴成就而忘乎所以,你要以身作则,记住在无数伟大的天才,在无数前辈的辛勤工作面前,自己只是一个卑微的后生。
来到北京之后,很大的一个变化是,经常会感觉压力突增,每过几天,若是自己虚度了光阴,无所事事,心情就会变得异常糟糕,那时就需要一些形而上的思考,催促自己回归常态。经常会提醒自己,要看书,要写作,要做一些有意义的事,除了进因为进步是自己生存的重要理由,旁边的人时刻在努力,还因为自己的天性中有那么一些惰性,需要为自己打造出一种分裂人格,需要酝酿出一些强迫症,才能有所作为。
这样的心态之下,想必本人有些不靠谱,因此我常常想,自己应该寻找怎样的爱情。大学毕业后不久,晓琴的一句话让我毕生难以忘怀,她说我容易沉溺于个人的小世界,不懂得关心人,往后自己的感情经历都似乎在印证这样一个结论。2011年下半年,我开始了一段不该开始的爱情,抱歉的是,那时我仍然试图铤而走险,仍然在拭目以待,可是,待带着感情开始自己的生活才发现,这样的爱情对自己消耗太大,我需要的那种爱情,不是鲜花的浪漫,不是遥远的思念,甚至也不是身体的亲密无间,而是漫不经心的交流和亲切可感的拥抱。我需要的她,是在工作之余,能分享彼此的小艰辛和小幸福,是在困难的时候换得彼此的鼓励,是在平庸的生活中一起发现优雅的片段。我承认自己一度是忘乎所以的浪漫,以为自己一定能找到属于自己的伟大爱情,如今我有些妥协了,尽管,我仍然在构筑未来爱情的浪漫想象,但是前提是,在爱情中,我必须是一个靠谱的人,我比较理性地权衡爱情的前途。
因为看得远,所以成了一个悲观的旁观者。在漂浮不定的生活中,我说“安身之处即故乡”,如今看来,貌似“安心之处即故乡”更合理。最近三年,我都是带着一个悲剧的结尾回到南方的家乡,唯一的变化是,人变得越来越淡定。临近回家的那几天,街上的人群愈发匆忙,而我竟然还在看着周围稀松平常的一切悠然自得,对着头上的太阳哼着小曲。那天晚上收拾东西的时候,我仍然固执地把两本书塞进了行李箱,我知道,遥远的家乡今非昔比,它与我的距离,绝非一张机票就能解除,家乡从内心的解放那一刻,既是流浪的开始,也是成长的起点。果真,当回到家里,和父母畅聊,我总是会有所保留,在他们面前,惟愿自己是一个有出息的健康的人,父母不会知道,他们的孩子在遥远的城市在用“何小手”这个名字重塑自己的另一段人生。
此刻,2011年1月21日晚上10点45分,我的母亲就和我一同坐在床上,她看着我在电脑上写作,提醒我别打错字,她不知道我正在这个年终总结里提到他们,正如外面的雪花不知道自己将要找到属于自己的归宿。
再见,2011;您好,2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