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先阅读 琉港台的认同比较 〈-〉“边陲东亚”新概念的背景〉

下面我着重说明一下我把这三个地区合称为“边陲东亚”的三个主要依据，这三个依据，也是该三个地区的共同特征。

第一个共通点，是这三个地区在历史上都是被视为“中心东亚”的“边陲”地区的。有“边陲”就必然有“中心”，近代以前，东亚地区的“边陲”和“中心”分别是指什么呢？笼统地说，在“华夷秩序”里，“中华”就是“中心”，“夷”就是“边陲”，“夷”所指的是礼教还没有渗透，或者还渗透得不够的地区。从现代国际政治的角度来看，可以说是一种前近代的“中心”与“周边”的概念。

东京大学的滨下武志教授也研究过“华夷秩序”，他指出这样的一个体系，是一个以中国皇帝为中心，向外扩散的同心圆政治体系
                  
                         “中华世界体系”之外延结构图
   另外，在统治方法上，主要分为直接统治与间接统治两种。其中的间接统治还“因地制宜”，有的实行“羁糜制”，比如在中国西南地区通过土司、土官来进行统治，对西北地区及西藏、新疆、蒙古等地也采用相应的间接统治方式。另外，也有采用所谓的“册封--朝贡制”这样一种间接统治方式，把周边的小国纳入“天朝”控制的范围，形成一个被称为“天下”的“世界格局”。
                  

               職貢圖（唐太宗與朝貢使者。唐，閻立德。台北故宮博物院藏。）

                職貢圖（唐太宗時期來朝使者。唐，閻立德。台北故宮博物院藏。）

明朝时期，“册封--朝贡体系”的发展达到巅峰。当元朝崩溃以后，中华大地恢复了由汉族一统天下的局面，从洪武帝开始就积极重建“中华世界体系”。洪武帝构建“天下”的重点不在西北内陆地区，而在沿海地区，这是非常重要的转折。当时向明朝皇帝朝贡的属国相当多，最主要的有朝鲜、琉球、安南（越南）、暹罗(泰国)、爪哇、榜葛赖(马六甲)等等。日本在明朝前半叶也加入了这个“中华世界体系”，向中国皇帝称臣，不过到了中叶以后就脱离了。
 

    
  構建“中華海洋帝國”的洪武帝。     鄭和下西洋時於寳船内代表明皇與馬六甲締結宗屬關係。

帝制中国时期的“中心—周边”关系，除了有“华夷秩序”，或者我所称的“中华世界体系”以外，还有另外一种关系，也就是“中原--边陲”关系。中原以前所指的就是现在的河南一带，也称“中州”，后来随着时代的变迁，出现了多种不同的定义。在我的研究里头，“中原”泛指皇帝所在的政治中心地区，“边陲”则指相对于政治中心的周边地区。有必要强调的是，“华夷秩序”中的“夷狄”与“中原--边陲”关系中的“边陲”的区别。根据我的理解，两者最大的不同之处在于，“夷”多指周边的异族，而“边陲”还包括处于周边位置的汉族地区。

以下我把冲绳、台湾以及香港在历史上的“边陲性”勾勒出来。相对于台湾与香港，大家可能对冲绳比较陌生，因此我会着重谈谈冲绳历史地位的变迁。

冲绳以前称“琉球”，是一个小王国，也是向中国皇帝称臣的一个属国，这个王国从开始到结束一直都在“中华世界体系”里面，不曾脱离过，直到1879年琉球被日本吞并，成为现在的冲绳县。

琉球的“边陲性”有两个方面，可以从跟中国的关系与跟日本的关系来呈现。

首先，跟中国的关系方面，其实在1429年琉球统一王国建立以前，也就是史称“三山时代”就开始了。“山”是小国的意思。当时“三山”中比较强的“中山”于1372年，也就是明洪武五年就开始向中国朝贡，其后比较小的“南山”与“北山”也相继追随。后来“中山”击败了北面的“北山”跟南面的“南山”，组建了琉球国后，仍然一直跟中国保持“册封--朝贡”关系。这一幅图画主要展现的是琉球朝贡船出发前的雄姿。当时明朝定都南京，所以它的目的地是南京。

从那个年代开始明朝在福建的泉州和福州先后设置了琉球馆，作为琉球与天朝帝都之间的一个重要据点，包括作为从琉球经过漫长的海上行程，抵达中国后休息与进行补给的地方。当然，琉球馆还扮演了其他重要的角色，包括作为贸易与私费留学的重要场所。顺便一提，后来明朝的首都从南京迁到北京以后，他们朝贡的目的地就转移到北京，因此路程也就更漫长了。            

换一个角度来看当时“天朝上国”与琉球的关系。每当琉球更换国王的时候，中国皇帝必派册封使到琉球去，庞大的册封队伍很多时候一去就住半年以上，也促进了许多交流。在这五百多年的交流中，中国文化深入琉球，影响至今。琉球国的首都叫首里，王宫称“首里城”。这里有一张摄于1926年的照片，照片上的王宫在1945年冲绳战美军登陆期间被炸毁，不过到了80年代又修复了——顺便一提我现在就住在首里城附近。
            
             1926年的原琉球王宮首里城，后毀于冲绳战（1945年）。

 这里有很多资料都可以显示当时它与中国的密切关系，比如这一封明孝宗给中山王的书信，而明朝皇帝下赐琉球国王的王冠其实和明代的官帽是很相似的。
 
                『明孝宗勅諭 琉球国中山王尚真』                       琉球国王冠     
   另一方面，琉球除了是“中华世界体系”中的一个“边陲”地区外，后来也成为日本的一个“边陲”地区。这是因为1609年日本一个叫萨摩的地方诸侯国——也就是现在的鹿儿岛——入侵了琉球，把它的国王——尚宁王抓到了鹿儿岛，并让他去拜见德川家康，从此琉球不单是中国的属国，它也向日本称臣。
                            

                        被一度虏往日本的琉球国王尚宁王（1589-1620）

不过，萨摩对琉球的控制主要在经济上，几乎完全控制了琉球的经济体系。例如萨摩要求琉球每年交税，有一个时期税额甚至相当于琉球财政收入的一半。这张图片是一个叫做《国难》的舞台剧，讲的是当时萨摩逼琉球向日本称臣，但是当时琉球的国相谢名拒绝萨摩的要求，结果被萨摩处死，后来成为琉球的英雄。

  萨摩对琉球的控制有具体的内容，要求琉球依循十五项条款，这些条款详细记载了对琉球在对外贸易上、政治上、税收上、意识支配上的控制，这里不逐一解释。琉球向日本称臣的一个象征称作“江户行”，意思指向江户幕府行臣下之礼，有点像向中国朝贡的味道，除了定期派谢恩使到鹿儿岛外，每当德川幕府更换主人之际，也派庆贺使前往幕府道贺。
 
                    冲绳舞台剧《国难》                                谢名亲方郑迥纪念碑

这样一来，琉球也成了日本政治统治体系的“边陲”地区，因此可以说它具备了双重的“边陲性”。这种“边陲性”还反映在现代的“中心”对冲绳地位的看法与处理上。譬如1945年后美国对琉球单独统治了二十七年，而美日安保条约的签署，实际上把设置于冲绳庞大的美军基地合法化了。因此，可以说在某种意义上，冲绳至今也没有完全摆脱其历史的“边陲性”。

刚刚谈到的是琉球，现在我们看看台湾的“边陲性”。

台湾很早就与中国大陆有来往，但是台湾岛正式列入中国版图，根据我的理解应该是1683年，是清代康熙年间才正式并入的。换句话说，相对于对岸的广东与福建隶属中国两千多年，台湾作为中国一部分的历史算是比较短的。它的“边陲性”我们可以从1774年乾隆本的《大清一统志》里就可以领略一二。它里面说道“台湾自古以来为化外之地，不通中土，称为东藩”，就是说台湾和中土的往来非常少，这种历史观点也使后来清朝对台湾的统治相对比较薄弱。再看另外一个例子，康熙当年准备攻打台湾的目的其实是为了消灭郑成功的势力,而不是要台湾的土地，是事后接纳施琅的进谏，才把台湾正式纳入大清版图的。

清朝对台湾的统治比较薄弱的另一例子是1871年发生的“牡丹社事件”。当时有66名琉球人所乘坐的船遭遇风浪漂流到了台湾的恒春八瑶湾——一个高山原住民的居住地，结果有54人被牡丹社的原住民杀害。当时日本刚刚进入明治时期，已准备要吞并琉球，这个事件就给它提供了一个很好的借口。日本当时指称琉球人为日本蕃民，要为琉球讨回公道，于是它就出兵台湾，其实当时的琉球是反对日本出兵的。这时候清朝采用了一个比较推卸责任的做法，说牡丹社原住民地区是属“生番”地区，“生藩地区政教不及”，意思是指清朝不需要对该地区发生的事件负责。日本利用这一点，也就是既然与清朝无关，就可以任由日本讨伐处理，因此于1874年出兵台湾，杀害了很多牡丹社的社民，史称“牡丹社事件”。
                     
                      日本据台后置“大日本琉球藩民五十四名墓”

后来因为英国的协调，日本还是撤军了，没有进一步占领台湾，不过迫使清朝在其签下的文书里头，称日本派兵讨伐为“义举”。日本藉此认为清朝承认琉球为其统辖之地，为1879年日本正式吞并琉球奠定了“合法”基础。绝大部分的日本历史学者也都这么认为，其实当时清朝的“义举”之说，可以有不同的解读。因为1873年发生了另一起事件，日本小田县四名船民所乘的船只也漂流到南部，并遭遇洗劫。因此“义举”当可指对这起日本船民受害事件的惩处行动。

当日本于1879年拿下琉球后，它的下一步就是朝鲜。由于朝鲜是中国最重要的属国，因此无可避免地和中国发生了冲突。结果大家都很清楚——甲午战争基本上就是为了争夺朝鲜归属的一个战争。战争的结果，居然是跟朝鲜问题完全没有关系的台湾被割让给了日本，这在某种意义上也突显了台湾不被“中心”重视的“边陲”命运。

在商议割让期间，庆亲王以及当时的军机大臣文韶于1895年3月的上奏中说道，以今日形势为论，“宗社为重,边徼为轻”，意指边陲地区相对而言并不重要。这种观念虽然可以理解为不得已的事情，但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也是对这些地区不重视的表现，让部分台湾人至今仍耿耿于怀。当然，朝廷里也有反对的声音，如南洋大臣张之洞。

最后我们看香港的“边陲性”。哈佛大学李欧梵教授在1995年论及香港的时候说，“香港是边陲中的边陲”。

从某些领域比如从现在的经济地位来看香港已经不是一个“边陲”地区，甚至在某种意识上已经是一个“中心”了，但是它在鸦片战争以前基本上确实是一个藉藉无名的小渔村。当时的一些记载都不约而同提到香港是非常荒芜，缺乏建设，比如王韬于1883年所写的《香港略论》里就批评历代王朝的统治，将香港“度外置之，无所顾惜”。根据王韬的描绘，到了19世纪七八十年代，香港还是一个海盗与难民寄居的地方。

另外，从割让前后清朝与英国的态度，也都可以看出双方对香港都非常轻视。虽然英国获取了香港，但是并不觉得是一回事，当时的英国外相认为香港不过是一个“不毛之地”而已。事实上，当时清朝割让香港的一个理由就是认为这里只是一个储藏材料或者修理船只的地方而已，不要也罢。后来英国接管香港以后，派来的殖民地财政局长马丁还一度向英女皇力主放弃香港，理由是香港可利用的价值很低，而且管理麻烦，干脆不要算了。
　　　　　　
　　　　　　　　开埠后的香港搖身一变成为＂自由港＂（１８６０年）

〈请继续阅读 琉港台的认同比较〈三〉“归属变更”与“回归祖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