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先阅读 琉港台的认同比较 〈-〉“边陲东亚”新概念的背景 〈二〉历史上的“边陲”地区 〈三〉“归属变更”与“回归祖国”〉 

 这三个地区的第三个共同特征就是在“回归祖国”后，不约而同地发生跟母国之间在认同上的冲突，这个冲突我用一个新的概念，叫“去边陲化”来形容。

首先我们看看台湾的问题。所谓的“台湾意识”是在上个世纪80年代以后，伴随着台湾的社会自由化和政治民主化而普遍形成的一种本土认同意识。而且它不单只是一个文化认同层面的东西，它还发展到一个政治层面，造成文化认同的政治化，尤其在李登辉和陈水扁掌权期间，这个问题日趋严重。有人就用所谓的“台湾民族主义”来形容这种现象，也可以视为“台湾民族主义”的兴起。这里有一张具象征意义的照片，主张台湾独立的游行队伍经过倾向中国统一的国民党总部。             
                    

                “台独”游行队伍经过国民党总部（財團法人台灣大地文教基金會）        

香港的认同问题又是如何出现的呢？和台湾相比，香港本土认同的政治化程度显然比较弱，但是也存在一定的政治化倾向。许多香港居民的本土意识也是在80年代以后才出现的，这和“一国两制，港人治港”的政策有一定关系。邓小平所提出的这个构思，对为了处理回归后的治理问题，在当时有着相当正面的意义，但是大家忽略了它对香港本土意识的刺激作用。因为在当时认定自己是“香港人”的香港居民并不普遍，而“港人治港”的构思让香港民众突然意识到原来自己是“香港人”。顺便一提，作为一个移民社会，在此之前的香港市民通常以籍贯、族群来区分你我，例如“广州人”、“四邑人”、“潮州人”、“客家人”、“福建人”、“上海人”等。与此同时，“港人治港”也引发了“谁是港人？谁来治港？”的议论。

“港人治港”的提出，的确直接刺激了香港社会本土意识的普遍化。当然，要了解香港本土认同形成的背景，还是需要探讨它更早的历史。香港虽然是在1842年给英国拿去，但是英国在对香港的一些统治方面的作法，其实跟战后的治理模式有很大区别。我举个例子，香港跟中国大陆之间的海关在1949年以前是开放的，可以随便进出，不需要护照什么的，据说最多只需要出示有关防疫的证明而已。所以当时国内的商人、文人、艺人、从事革命的政治社会活动家等都经常会出入香港。这里有必要强调的是，这样一个人口高度流动的社会是不可能形成具普遍意义的本土认同意识，比如这个人他今天来了可能过了一段时间就回去了，所以不会对这片土地产生归属感。

我在思考香港本土认同的建构过程时，意识到任何一个社会要形成自己具普遍意义的本土认同，都离不开一个基本条件，那就是需要建立一个可以区隔其他地区并具有自己特色，同时该地区内部又能在行政、司法、教育、市场等领域达至统一的社会。这样的社会，我认为就是一个单独的共同体。“香港共同体”能在战后建立起来，1950年粤港两地边境的关闭是一个重要的因素，这一政策的实施，导致香港的人口慢慢趋向稳定。其实，香港本地出生的人口是到了1965年才超过一半的，我有很多香港朋友的父母或者他们自己本身都不是在香港出生的。

“香港共同体”包含硬件和软件两个层面。粤港两地关卡的关闭，促使香港区内人口的稳定化，是不可或缺的硬件。配合香港人口的稳定化而建立起来的相对自主的政治和经济体系，也可视为硬件的一部分。但是，无论要形成一个具有灵魂的共同体也好，或是建立一个对该地区有归属认同感的社会也好，光是硬件还不够，还需要软件的配合，这个软件主要就是文化方面的东西。在支撑香港民众的本土意识上起着催化与维系作用的是战后建构起来的“香港文化”。而这个“香港文化”的内容，主要是指60年代中叶以后因应新型文化工业的出现和发展而创造出来的新兴大众文化。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在70年代以李小龙为主的功夫电影和以许冠杰为首的粤语流行曲的出现。这里需要强调的是，“香港文化”的一个特色，是倾向以广东话作为唯一的语言媒介来传达和表现大众文化的。
               
                1970年代“香港文化”与本土意识构建的关系

也许大家会感到错愕，其实在此之前的香港社会并不是广东话一枝独秀的时代。我的一个假设是，战后50和60年代的香港其实是一个倾向以国语（普通话）为主要的语言媒介，内容则是在摸索一个多元移民文化的时期。那个时期的文化工业基本上由外省尤其是上海地区南来的知识精英所主导，其结果造就了50和60年代的国语流行曲与国语片的制作中心既不在大陆也不在台湾而是在香港的有趣现象。邵氏电影也好，香港百代唱片公司也好，报纸杂志也好，许多制作骨干都来自上海，文学创作领域里也有许多“南来作家”，包括金庸、倪匡等等。
         

     一九五零、六零年代邵氏電影和百代唱片將香港打造成華人世界的國語流行文化中心

可是到了1967年，香港无线电视台启播，确定了以广东话来表现以广东文化为主轴的香港大众文化的方向，实际上开启了 “港粤文化霸权”的年代。从此，香港社会开始排斥一些非广东话的音像文化产品，电影电视都纷纷采用广东话，内容也以广东文化为主。无论如何，这种“港粤文化霸权”的建立对建构具有独特色彩的“香港文化”以及形成香港民众的本土认同起了不可忽视的作用。

“香港共同体”的建立过程，带给了香港市民共同的集体经验与记忆，而这些独特的经验与记忆，构成了香港本土认同不可或缺的重要元素。譬如香港有一个长寿电视节目叫做《狮子山下》，从1974年开始播到1994年，一共播放了二十年。这个节目，以处境故事的表现手法，述说一般市民的生活和对香港社会变迁的看法。其中有许多故事情节描述了当时香港居民如何面对逆境，如何奋斗拼搏。主题曲《狮子山下》，也非常清晰地勾勒出在香港这个小岛、这块狭小的土地上，人们这种同舟共济的共同体意识。
                
                   描写在狮子山下同舟共济精神的主题曲

接着我们来看冲绳民众的归属意识。刚才有提到，冲绳在1972年回归日本以前，出现了大规模的要求回归日本的民间运动，这个运动的本质基本上可以说是一个冲绳人民的日本民族主义运动，要求冲绳回到日本的怀抱，要求重新获得日本人的身份。但是回归以后，反而出现要和日本保持距离的苗头。许多人开始认为自己的文化应该保留，过去琉球王国的历史应该重视，自己的民族自尊也应该维系。到了80年代，这种意识开始增强，并出现一个规模不大的“自治运动”或者叫“自立运动”；到了90年代，大家可能还记得1995年发生了美军士兵强暴冲绳少女的事件，造成了冲绳回归日本以来最大规模的反美军基地的运动。
                    
                     1995年冲绳爆发反美军基地游行
   在这个运动中，就出现了有关“冲绳独立”的议论，当时好几本诉求冲绳独立的书纷纷出版。那个时期，冲绳由大田昌秀当县知事，他是在日本被称为唯一敢和中央政府说“不”的县知事。而他所推行的一系列政策，就是在推动冲绳的自立，希望减少中央的干预，试图将冲绳建成能够体现冲绳主体性的社会。

冲绳民间和县官方对冲绳“自治”与“自立”的追求，正是冲绳民众本土文化认同的政治化表现。刚才谈到的台湾和香港的情况，虽然程度不尽相同，但是都具有一定的政治化倾向。特别是前面有关政治上要求独立的调查结果，比较清楚地反映了这样的问题。我在分析这些地区的认同问题时，认为这些本土认同意识的政治化是一种试图摆脱“中心”控制的“去边陲化”现象。

以上我说明了冲绳、台湾、香港这三个地区的三个主要共同特征，也就是它们在历史上的“边陲”地位，近代以来所拥有的特殊经历，即“归属变更”和异族的统治，还有就是“回归祖国”以及回归后和“祖国”或者中央政府之间发生了认同上的不一致或冲突。我就是依据这三个共同特征而提出了“边陲东亚”这么一个新的区域研究概念的。

接下来我简单谈谈目前的研究情况。
 〈请继续阅读 琉港台的认同比较〈五〉“边陲东亚”认同研究的现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