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先阅读 琉港台的认同比较 〈-〉“边陲东亚”新概念的背景 〈二〉历史上的“边陲”地区 〈三〉“归属变更”与“回归祖国” 〈四〉认同冲突与“去边陲化”〉

到目前为止，我个人的研究主要是集中于“边陲东亚”地区在认同问题上，或者在“国民整合”问题上的比较，比较它们之间的共同点和相异之处。其中有关探讨 “边陲东亚”地区民众本土认同意识的政治化现象的原因方面，我想在此简单地介绍一下。

针对“边陲东亚”地区民众的本土认同意识的政治化现象，我提出两个假设，也是两个论点来解释这些地区为什么会出现这个问题。

第一个论点是从“反近代化论”的观点来看。“近代化论”者认为，当一个现代国家建立以后，伴随着代表这个国家的“国民文化”的诞生，以这个国家为忠诚对象的国家意识或称国族意识会随之兴起，同时本来在各地基于各种本土文化而凝聚的本土归属意识就会逐渐消失。也就是说，各种本土认同最终由新的民族认同、国家认同所取代。根据这种观点，譬如像中国建立了现代国家以后，不管你是汉人也好，苗族也好，彝族也好，都是中国人，如果原来存在着苗人意识或者彝人意识的话，也会自然而然地消失，最终由“中国人”意识所取代。这当然并不局限于中国，几乎全世界所有多民族多文化的国家都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但是这种观点到了五六十年代后就开始走下坡，新的理论是与这种观点唱反调的。新的观点认为工业革命和国民国家的建立，造成社会巨大的变迁，恰恰容易促使人们积极去寻找最原初的文化纽带来缓和因此带来的心理不安，并借此来凝聚力量抵御外在的冲击。这样一来族群冲突和认同问题就容易浮现。

我根据这样的观点，在进一步思考“现代”或“近代”的特征，并结合族群意识产生的基本因素的基础上，提出了从宏观的角度来解释“边陲东亚”地区本土文化认同的政治化原因。我认为近代以前的“中心—边陲”关系到了“近代”或“现代”发生了结构性的变化，这种变化触发或强化了原来被视为“边陲”地区人民的本土认同意识，并在与“中心”的互动中，导致这种本土认同意识的政治化以及在该“边陲地区”出现“去边陲化”的现象。

这个论点的关键词是“近代”，Modern，中文的“现代”可能更好理解。传统的“中心—边陲”关系在近代或现代所出现的结构性变化可以从“中心”和“边陲”两边来分析。对“中心”而言，现代民族国家（nation-state）的建立，要求这个国家的领土单位与文化单位必须一致。因此，和近代以前相比，“中心”对“边陲”地区要求更多的效忠，不但在政治上索求更多的忠诚，在以前不强调的文化上也一样。

比如说通过同化政策，把所谓的现代教育体系的实施范围扩大到“边陲”地区，强迫你要学国语，强迫你接受本来可能不想干的文化。像最早的民族国家之一的法国，当时就要求在它国土内所有地区的人民都要学标准的法语及所谓的“法国文化”。这种要求在近代以前基本上不存在，或者很少，也没有一个统一的教学方式或称“国民教育体系”，也没有可以传播到领土内每一个地方的媒体来灌输一种国家意识，告诉你在那遥远的地方，那些和你不相干的人和你一样都是“法国人”。

而现代国家的所谓“国民文化”基本上是以“中心”的文化为内容。也就是说“中心”的语言成为了“国语”，“中心”的文化成为了“国民文化”。而所谓的要求你学习“国民文化”，实质上是在推行向“中心文化”看齐的同化政策。由于对文化忠诚的强制要求，如果没有一个很好的政策来疏导，很容易刺激“边陲”地区民众的尊严，引发一种反抗心理。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边陲”地区也会善于利用“近代”或“现代”的新武器来对抗“中心”或中央政府。究竟“现代”的新“武器”是什么呢？就是自由主义，就是人权。“边陲”地区根据这些在现代社会获取了正当性的新武器，来要求保护自己的文化、维系自己的本土归属意识，进而要求政治上的自主。这样一来，就容易跟“中心”发生冲突。这种冲突就是一种“去边陲化”的过程。这是我在对 “边陲东亚”地区民众本土认同意识的政治化现象解释上的一个观察，除此以外，我还提出另外一个论点。
     

相对于刚才把焦点放在“近代”或“现代”时期“中心—边陲”关系的结构性变化，这样一个比较宏观的观点，我现在要提的是侧重于“边陲东亚”地区的历史发展经验，应该可以说是比较微观的视角。这个论点的关键词是“归属变更”，也就是刚才我在解释“边陲东亚”概念的第二个依据。我认为“归属变更”是直接造成今天仍在延续的“边陲地区”认同问题的元凶。我简单地从三个方面来说明。

（1）冲绳、台湾和香港这三个地区在近代以来经历过两次到三次的“归属变更”，其中包括先后经历过殖民统治或异族的统治，这种统治给后来该地区民众身份认同的形成，包括文化上、政治上两个层面，带来不稳定的因素，造成混乱。

一方面殖民统治或异族的统治为该地区带来了母国没有的新文化，新的历史经验，使这些地区的民众的经历和母国人民的经历发生断层。另一方面，这种断层也表现在这些“边陲”地区民众没有全程参与母国在建立现代国家的过程。譬如台湾的大部分民众既没有参与结束清帝制，建立共和中国的时代变革，民国建立以后的新国家政策也没有延续到台湾。包括在大陆推行的直接影响人民认同意识的国语以及国民教育都没有在台湾普及，因为那时台湾受日本统治。相反地，他们必须接受日本的同化政策，尤其从30年代后期到1945年二战结束以前，绝大部分的台湾民众被迫接受“皇民化教育”。整个“皇民化运动”的结果改变了众多台湾人民的认同意识。李登辉说他二十二年岁以前是日本人，就是接受这样教育的结果。所谓的“皇民化教育”实质上就是每天向你灌输日本皇民意识。
                            

                             “皇民化运动”时期的台湾

（2）“归属变更”的另一个形态是“回归祖国”。就像“割让”不只是领土的“割让”，还是人民的“割让”一样，“回归”也不只是领土的“回归”，还是人民的“回归”。可是，无论“割让”也好，“回归”也好，这些被“割让”和被“回归”的“边陲”人民，都被拒绝参与其决策过程。

有关“边陲东亚”地区“回归”的具体决策方面，1945年台湾的光复，是在1943年开罗会议上决定的，1972年冲绳的“复归”是美日双方经过秘密会议而决定，而1997年香港的回归，则是中英双方经过漫长的谈判而于1984年决定的。“回归”决策过程中的“住民缺席”，可以说成了今日这些“边陲”地区民众认同问题的原点。当然从“中心”的角度来看，这些“边陲”地区本来就不曾拥有过主权，没有资格或没有权力来参加谈判。

（3）“回归”以后“中心”或称“中央政府”的“边陲政策”基本上都是以“中心”的利益为优先，然后再来考虑“边陲”地区利益的。因此，当有些政策不符合“边陲”地区民众的意愿时，就容易引发反弹，这种反弹常常会通过族群意识来表现，也造成了族群认同的政治化。本土认同一旦政治化，就不只是该地区的社会问题，而是提升到牵涉与母国或中央关系的政治问题，造成国民整合的难题，所以“边陲东亚”地区的认同问题所带来的影响是不可低估的。

当然，冲绳、台湾、香港这三个地区虽然不约而同地出现了认同问题，但是它们的程度、内容不尽相同。到底有什么其他因素造成这些区别呢？我认为有三个。

第一个就是这些地区的住民对“回归”的态度如何，他们越愿意“回归”，在“回归”后的问题就应该会少些，反过来如果是被迫“回归”，就容易产生抵触的情绪。

第二个就是它跟母国的关系如何，比如说澳门和大陆的关系在“回归”以前就比较好，因此“回归”后问题也比较少。

第三个就是以什么方式“回归”，“回归”后如何安排，三个地区都不一样。比较有意思的是冲绳的主流民意不但主动要求“回归”日本，还要求“回归”后什么都要和日本一样，但香港是反过来，希望“回归”以后尽量和大陆不一样，继续保持原来的社会和经济体制。

无论被“回归”的住民如何期待，如果“回归”后的安排，没能和该地区住民的企盼一致，也容易发生本土认同的政治化现象。台湾在战后初期的经验就是一个清楚的例子。1945年台湾光复，国民政府接收台湾，由于接收过程及相关安排和包括文化方面的诸多新政策没能符合台湾民众的意愿，结果于1947年发生了“二二八事件”这样一个严重的族群冲突，并造成日后“本省人”和“外省人”之间“省籍矛盾”问题的出现。
      

以上介绍了我的一点研究结果。日后，我仍会继续做这三个地区的比较研究，我认为今后还需要做更仔细的分析，在各个领域、各个阶段、各个环节来做比较。我也会关心现在各自的情况，也会继续探讨过去出现的变数如何影响现在“东亚边陲”地区民众的认同问题，或者有什么新的变数影响现在以及今后这些地区与母国或中央政府之间的关系。

最后我补充说明一下，我提出的新概念和过去的“华夷秩序”之间的区别。首先是空间和地理上所涵盖或指涉的范围不同。“边陲”这个词在中文的使用上，常常会让人联想到中国的西北、西南地区，但是我的“边陲东亚”概念的范围集中在沿海地区；而且我的视角里面不只是中华大地这一块，还把整个东亚地区都纳进来。

其次是时间年代上的不同。在“华夷秩序”是指近代以前东亚地区的“世界体系”，而我的“边陲东亚”主要探讨近代以后的现象。第三，“华夷秩序”里的“中心”只有中国，严格来说是“上朝天国”的皇帝；而“边陲东亚”的概念涉及近代新旧“中心”的替换，因此日本也是一个“中心”。

至于“边陲东亚”这个概念今后如何运用，我来最后提一提。曾经有一个朋友问我究竟什么样的研究才算“边陲东亚”的研究？首先，可以先来确定一下区域范围，我认为只要具有这些共同特征的地区都可以视为“边陲东亚”，我觉得澳门可以纳进来，韩国的济州岛也许也可以纳进来。济州岛在一千多年以前曾经是一个小王国，后来被高丽吞并，成为了它的一部分。据我了解，现在居住在济州岛的居民的归属意识或身份认同结构和朝鲜半岛本土的人还是有点不同，所以我觉得这个概念的范围是可以扩大的。

第二，“边陲东亚”地区的研究，不一定限于作比较研究。只研究某个地区，比如研究香港社会的认同问题，或者香港和中央的关系，只要在研究上意识到“边陲东亚”概念的特征，或者意识到和周边地区的共通或相异之处，都应该可以算是“边陲东亚”的研究。

好，我今天的演讲就到这里，期待大家的宝贵意见，有什么问题也请随便提出来讨论。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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