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文华书院是官民齐心合力办学的见证。浏阳两任胡姓知县是值得崇敬的，他们不同于韩愈和苏东坡的遭贬之后无所用力才办学；当地的乡绅善人也是值得崇敬的，不像范仲淹同志办义学，忧乐只在范姓子弟。想我中华，五千年文脉不坠，是多少先贤黾勉维系的结果！以中国人办学兴教的赤忱，何以没有哈佛、耶鲁这样的名（民）校呢，这是一个天问。       

     出乎意表的“文华书院”

                   鄢烈山 

    湖南省红网不久前举办第三届时评好稿颁奖典礼和时评作者联谊会，安排的活动之一是到浏阳参观文家市秋收起义纪念馆及中和乡胡耀邦故居。

    文家市，地处湘赣边界，属罗霄山脉地区吧，那一带山路弯弯，到了“村村通公路”的今天，交通依然不是很便利。从文家市到耀邦故居不足10公里，我们坐的旅游巴士就显得太大了，车身仿佛要把路撑爆，两边的枝柯拂刮着车顶。而这“文家市”的“市”，并非今人望文生义的“城市”的“市”，却如我们湖北江汉平原的“曹市”、“网市”等地名一样，不过是“集市”的“市”，与“赶场”的“场”同义。今日“文家市”，虽是“红色旅游”景点，也比不上我们江汉平原大多数乡镇的繁华。搜索网上资料，文家市（乡镇）总面积148平方公里，人口4.7万。
   
    想不到，就在这样一个荒僻的边陲小镇，居然藏着一座颇有规模的书院！这座书院落成于道光二十一年（公元1841年），名曰“文华”。它是1961年国务院首批公布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之一，当然并非因为它是中国罕见的书院，而是因为它乃革命文物：“秋收起义文家市会师旧址”。1927年9月19日，毛泽东率领秋收暴动主攻部队的余部会师于此，毛泽东任书记的中共湖南省委前敌委员会和起义军的师部驻扎在这里。旧址“保存”了当年毛泽东和前敌总指挥卢德铭、师长余洒度等人的起居室、战士宿舍和厨房、食堂等“遗迹”。有这么一段光荣的革命历史，托毛主席的红福，这座前清书院——供奉孔孟牌位的文庙兼学宫，安然度过了“文革”浩劫，完整地传承下来了。                            
    
    它的特别之处，首先在于它的行政“级别”超低。我参观过不同等级的文庙和学宫。国家级的当然要数曲阜的孔庙、北京的国子监和南京的夫子庙。它们的功能不完全一样。曲阜孔庙与各地祭孔的文庙相同的是都有“大成殿”，不同的是它乃中国文化的圣地，不为教学之用；国子监是中国的最高学府——兼有今日北大清华和培养官员的中央党校的性质；作为明代留都的南京，其“夫子庙”包括贡院，也是一个大型科举考场。省、府、县级的文庙多与学宫在一起，主要是已有功名的士子（秀才）们读书的地方。比如，甘肃的武威文庙，规模宏大，号称“陇右学宫之冠”；司马迁的故乡陕西省韩城的文庙暨学宫，广州的红色景点毛泽东主办的“农民运动讲习所”即清代的“番禺学宫”，都算保存比较完好的，旧时格局犹存；不难想见当年儒生们对孔子牌位撅着屁股行跪拜礼的盛况，以及学政大人或县学教谕考查士子的肃穆。可是，文家市的这个文庙和学宫，却是县级之下，完全不够官学的资格，而它的规模并不比县级官学比如“番禺学宫”小。据介绍，它的建筑占地面积达3834平方米，有大成殿、成德堂（议事和开研讨会之处），两侧是讲堂（教室）、东西斋（宿舍）等。单凭它的这一“级别”特点，就够享有“全国重点文物保护”。

    创办人很明白，它本来就不够官学资格，因此命名为“文华书院”，以明其民间性质。我们知道中国有四大书院，即湖南长沙市郊的岳麓书院、河南少林寺附近的嵩阳书院、江西庐山脚下的白鹿洞书院和福建武夷山的紫阳书院。这些书院与名刹一样，藏身名山，有名师主持，是当时中国知识界的高级研修院；研修者不为出仕求功名，志在教学相长以明道。此外，最有名的是无锡的东林书院，闹市之中，竟成清议朝政的反对派大本营。更多的书院，是比“三家村”私塾高级而比四大书院品位要低的学堂。在科举制度废除之前，书院通常是儒生们集中起来习举业的所在，也是文朋诗友夸艺斗才乃至置酒雅集的场所。这个书院内建有状元桥、文昌阁、魁星楼等建筑，这些俗不可耐的名物，鲜明表现了办学的师长们对子弟们的期待。但请看书院大门的门联“以文会友， 为国储才”，又十分显豁地表达了书院不同于学宫的特色。1909年清末新政期间，文华书院改名为“里仁学校”　，改变书院时期纯粹读经史的教学方式，增设了算术、地、史等学科；到1912年，按国民政府教育部部颁学制，里仁学校设为高等小学。5岁入胡氏私塾，9岁上高小的胡耀邦，是1925年离开苍坊村来里仁学校念书的。

   “里仁”这个校名好，取自《论语》“ 子曰：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知？” （“跟有仁德的人相处是美好的。否则，岂能习得智慧？” 据介绍，它的历届校长要么是具有维新思想的宿儒，如陈蕃庶、陈运精、刘信庚等；要么是同情、倾向革命的进步人士，如甘恩锡、罗章龙、陈世乔、甘恩藻等。它聘请的教师都是有德有望、知识渊博的知识分子，很注重对学生进行维新、民主、爱国的思想教育。古话说“功不唐捐”，湘赣边界山沟里能出胡耀邦这种兼有天使般善良和使徒般坚韧品质的人物，不为无因呀。

    既非官学，亦非研究性的书院，自然也不同于一般私塾（广州的“陈氏书院”是专为一姓一族子弟服务的，是宗族义学或私塾），那么这座文华书院的性质究竟是什么？是真正的“义学”，即有教无类的民办学校。那些兴办义学的前贤令人敬佩。我费好大劲，才从网上搜得文家市镇岩前中学余振魁先生对书院创建史的介绍：1839年（道光19年）春，时任浏阳知县的胡芝房来到了文家市，在察看了集镇中街的文昌宫后，提议将它改为书院兴办义学，他的倡议得到了当地乡绅的积极响应；继任浏阳知县胡泰阶对此事也极为赞赏，为此专发印册向社会募捐；不久，当地人士便集资数千缗，田数顷，在当地名儒刘大馥等的主持下开始兴建书院；书院兴建后，仍有人不断捐资助学，前后捐募的资产，除用于营建书院外，尚有山、田、铺屋出租，岁收租额七百余担，以作师生薪俸膏火之用，极大方便了文家市及整个浏阳南区弟子入学，使得这一带文风日盛……

   这座文华书院是官民齐心合力办学的见证。浏阳两任胡姓知县是值得崇敬的，他们不同于韩愈和苏东坡的遭贬之后无所用力才办学；当地的乡绅善人也是值得崇敬的，不像范仲淹同志办义学，忧乐只在范姓子弟。想我中华，五千年文脉不坠，是多少先贤黾勉维系的结果！以中国人办学兴教的赤忱，何以没有哈佛、耶鲁这样的名（民）校呢，这是一个天问。

    最后，我想说，我拙于描摹，这座“文华书院（里仁学校）”还有一个非常鲜明的建筑上的特点：础厚柱高，明朗轩敞，明显有南方建筑防潮通风的地域特色，比北京故宫的室宇还令人舒畅。可惜，网上搜不到它们的照片。

     2008/07/16

关于博主

文章列表

文章分类

最近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