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欧阳斌
2012年2月1日,方舟子接受《凤凰网》独家专访,访谈的最后一个话题是:
凤凰网资讯:你理想的中国社会是怎样的?
方舟子:是一个自由的、开放的、有诚信的社会。科学应该成为社会和全民思想的主流,全民的科学素养大大提高。当然,这或许是比较遥远的,但我愿意为此尽一份力,推他一把。
“科学应该成为社会和全民思想的主流”,方舟子的这句话,其实映射出了这次“韩方大战”的深层实质。
当一个人举着“科学”大旗的时候,他几乎就是无敌的。
我们今天的话题就是,“科学”这个词汇是怎么来的?是谁规定了“科学”就是“真理”?探索真理的工具和方法就只有“科学”一种吗?
“文科生”与“理科生”的千古争斗
说得直白一点,这次论战是一次“文科生”和“理科生”之间的“关于人生观和世界观”的千古论战。这种话题一点也不新鲜,因为自从中国社会引入了“科学”,这种论战一直在持续。
这种论战没有谁输谁赢,即使你“举证”到口吐鲜血,“推理”到口吐白沫,也没有用;即使法院判决谁输谁赢了,“输”的一方也不会服气。
争论双方是这样,围观的人也是这样,这是典型的“鸡与鸭言”。因为,这代表的是两种思维方式的人群。
有刘戈先生在微博上说“支持方舟子的人,多数在实验室和车间;支持韩寒的人,多数在文艺界和传媒界”。
这个说法的描述不一定准确,但结论是基本靠谱的。这的确是两种人群,可以简单地按中国高考的区分标准,分为“理科生”和“文科生”。
对“理科生”而言,这个世界是按照确定的规律在运行的,不合常理的事情,一定都“暗藏玄机”“别有蹊跷”。
对“文科生”而言,这个世界的可爱之处就在于它的“不可预知性”所带来的“凡事皆有可能”。
大家都是对的。
既然这种论战不会有什么实质性的结果,我们不妨从品牌营销的角度,来看看这个案例会给我们带来什么启示。
语言是这个世界的决定力量
我是研究名谶的,何为名谶,名谶就是中国古代的谶纬之学,就是中国汉字语言的内在运用规律。当然,在方舟子眼里,这个铁定是“迷信”的。
语言是影响这个世界的最重要的力量。大众的潜在力量都主要是依靠语言来激发的。革命成功的外在表现是“枪杆子里面出政权”,其实,革命成功的起主导作用的是精神的力量,是口号的力量,是文字的力量,这种力量的另一种表述,就是“人心的向背”。
这一点,毛泽东比谁都清楚,蒋介石打不过毛泽东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他不能写出像毛泽东那样的雄才大略又通俗易懂的文章来。一篇文章,抵过百万大军,这个道理在中国现代,就已经被证明了;这个道理在中国的当代和以后,同样会继续被证明。
文字的力量,用在商业上,就是广告、营销和品牌的内在实质。
文字里面有巨大的财富。中国首富是百度的李彦宏,百度是做什么的呢?百度是一个搜索引擎,百度的财富来源是出售一个一个的关键字。什么是关键字,就是一个一个的词语,一个一个我们在生活中经常用到的词语。
本来是属于大众的开放式的语言,因为百度的巧妙运作,变成了巨大的财富。这就是文字力量的一个体现。
营销的实质就是占据一个词汇
语言是由一个一个的词汇组成的。你占据了某些关键的“词汇”,你就能够在竞争中占据巨大的优势。
在品牌营销中,这个指的是,你的品牌需要代表一些有价值的关键词汇,你代表的词汇的含金量越大,你的品牌就越有价值。比如,宝洁用“海飞丝”占据了“去头屑”的词汇,用“飘柔”占据了“柔顺”的词汇;麦当劳占据了“汉堡包”的词汇;苹果用“iPad”占据了“平板电脑”的词汇;家多宝用“王老吉”占据了“去火”和“正宗凉茶”的词汇。
并且,当你的品牌已经在大众心中代表了某一个“词汇”的时候,你就不可能再有“转移”的可能性了。“柯达”百分百地代表了“胶卷”这个词汇,当“胶卷”这个行业消亡的时候,“柯达”同样也就消亡了,这就是“柯达”破产的本质原因。
方舟子的高明之处
而从韩寒和方舟子的论战中,其实我们可以发现,方舟子之所以近些年“所向披靡”“战无不胜”,并且追随者众多,甚至于到了大家都不敢轻易反对他的程度,就是因为,方舟子们手里始终挥舞着一个工具,这个工具,就是“科学”。
方舟子认为自己占据着“科学”这个词汇。他认为自己代表着“科学”,他用“科学的态度”和“科学的精神”去质疑的人和事情,一定是“不科学”的。
方舟子的高明之处在于,他在进行人生定位的时候,他选择了两个有价值的词汇。一个是“科学”,一个是“打假”。并且,通过一系列的操作,他成功地将自己与这两个词汇划上了等号。
你反对方舟子,你很可能就是在反对“科学”,或者说,至少显得“你很不科学”。
你不支持方舟子打假,你就是在支持造假,甚至于,你很可能本身就是造假者。
他们经常还用另外一些词汇在等着你,这些词汇就是“迷信”“神话”“天才”等等。
这里面的关窍就在于,他们将“科学”与“真理”预先等同了。
“科学”这个词汇的来历
但是,“科学”就是一个词汇而已,“科学”并不等同于“真理”。
在名谶学的意义上,除了“真理”能够代表“真理”,任何其它的词汇,最多也就是探索“真理”的其中一个方法而已。
我们来厘清一下“科学”这个词汇的来历。
在可以查到的资料中,你会发现,“科学”这个词汇,在中国古代是不存在的,中国古代的“科学”指是的“科举之学”。
“科学”这个中文词汇,并不是中国人发明,它来源于日本明治时代启蒙思想家西周对英文“science”的翻译。在1893年的时候,康有为在其著述中将其引进并公开使用。
但是,在西方语言体系中,“science”这个英文词汇来源于拉丁文的“scientia”,意为“知识”、“学问”。它最初的意思,并不是指的是“人类社会或者自然界的客观真理”。
科学就是一个词汇,科学不代表真理
“科学”是一个很“虚拟化”的词汇,你从字面意义上,其实没有办法理解它,它不像“民主”这个词汇,可以很容易地知道它的意思就是“民众做主”。
“科学”这个词汇,你需要听“科学家”或者“科普学者”来不断地解释它,你才能大致理解这个词汇的内在含义。有意思的是,解释这个词汇的“话语权”恰恰都是在“科学家”或者“科普学者”的手上。
在“百度百科”中,解释“科学”的第一句话就是“哲学家和科学家经常试图给何为科学和科学方法提供一个充分的本质主义定义,但并不很成功”。
这句话很有意思。它试图在表明,我们是先发明了这个词汇,然后,根据情况,再来不断地解释它、扩充它。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科学”显然是无敌的,因为你需要什么,就可以往里面装入什么;它需要有多伟大,你就可以将它解释成多伟大。
世界是丰富多彩的
“科学”或者说“science”,这个词汇诞生的时候,并不是代表着“真理”,它只是人类探索自然和社会奥秘的一种工具而已,在某些领域,它确实是最主要的工具。
是我们自己,在“德先生”和“赛先生”救中国于水火的特殊年代,将这个“科学”这个词汇神化了,这个词汇从此便与“真理”等同起来了。
可是,吊诡的是,我们在神化“科学”这个词汇的同时,“科学”这个词汇本来所代表的研究领域、研究方式和研究工具,并没有改变。“科学”依据的还是可以重复的实验论证以及慎密的逻辑推理等等工具。
也就是说,经过中国特殊时代的词汇的神化,本来只是人类研究自然和研究社会的其中一种研究工具的“科学”,成为了“真理”的代名词。
也就是说,因为“科学”成了“真理”的代名词,具有“科学素养”、使用“科学方法”的“科学家或者科普学者”就成为了“真理的代言人”。
因为“真理”是不分国界、不分领域的,所以,你会发现,一部分“科学家”或者“科普专家”摇身一变,成了各个领域的“专家”和“裁判”,他们本来可能只是一个“核物理学家”,可能只是一个“生化博士”,但是,从国家战略到中医文化,从三峡工程到健康养生,从食品转基因到女人坐月子,他们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因为他们认为他们代表着科学,而科学就是真理,谁反对真理,谁就是愚昧和迷信,就是无知和落后。
不管是谁,只要他用的是“实验论证”,用的是“逻辑推理”等“科学的方法”,那他几乎就首先占据着“胜利”的先机,因为他用的是“科学”的方法,他用的是“科学”的思维,他用的是“科学”的态度。
因为这种“宗教般的教主方式”,在某些领域和某些人那里,“科学”其实成为了另一种方式的“迷信”。
我们可以说“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但是,我们不能说“科学就是检验真理的唯一工具”。
因为,这个世界,并不是那么的简单。
如果靠实验就能研究和证明一切,那牛顿到了晚年,就不用皈依神学了。
如果用数学就能推理经济和金融,那就没有西方的金融危机了。
如果靠“指标”就能预测股市走向,那大家都能挣钱了。
这个世界有白天有黑夜,有男人有女人,有好人有坏人,有佛也有魔;
很多现象,有可以逻辑推理的,也有没法推理的;有可以重复验证了,也有注定就是昙花一现的。
这个世界是圆的,不是方的;这个世界并不都是“线性”的,很多时候,它就是“无厘头”的。
这个世界不是一个颜色,这个世界是五彩斑斓的;有你喜欢的,也有你讨厌的;你有朋友,也就会有敌人。
我们应该宽容地接受所有的人,宽容地接受所有的现象。
凡事皆有可能
我在大学的时候,专业就是统计学,四年的统计学学下来,学过无数的统计抽样、统计分析的数学方法,最后只得到一个结论,就是“凡事皆有可能”。
这个世界,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区别只在于“概率”的大小而已。“概率很大”的事情,可能不一定就发生,因为还是有“不发生的概率”。
“概率很小的事情”,也可能发生,因为就是“99.99%”的大概率,那也有“0.01%”的可能性。
这个世界的趣味性和戏剧性就恰恰表现在,很多的超级小概率事件,它就偏偏会出现。
这个世界有众多的“不可预测”性,也正是这些“不可预测性”,让这个世界变得丰富多彩,变得神秘和可爱。
左脑思维和右脑思维
所谓的“科学”,就是一种研究客观世界的工具而已,它只是众多工具中的一种。没有它不行,如果就只用它,你早晚也会出麻烦。
直觉和灵感,是与“科学”“逻辑”相对应的一种状态。我们不能因为“直觉和灵感”的不可琢磨性,就否定它的存在。它其实也是“逻辑推理”的一种,也是“经验总结”的一种,只是这个时间段可能更长,可能是纵横了几生几世才有一种能力的外化和经验的总结。
这个世界的人,在性别上分为两种,一种是男人,一种是女人;在思维方式上,也分为两种,一种是主要用左脑思维的人,一种是主要用右脑来思维的人。就普遍而言,女人更擅长感性和直觉的右脑思维,男人更擅长理性和逻辑的左脑思维。
但反过来,如果一个男人也擅长感性和直觉思维,一个女人也擅长理性和逻辑思维,那通常都是有成就的成功人士。这个道理,在中国古代的相学里面有很好的体现,即所谓“男人女相”“南人北相”“北人南相”,这些都是贵相。
普遍而言,左脑思维的人擅于“口头表达”;右脑思维的人擅于“文字表达”。其实质是因为左脑思维的朋友是在用“语言”说话,右脑思维的朋友是在用“图像”说话,而文字的实质是“图像”。所以,你就可以理解为什么“电视镜头里面的韩寒”与“文章里面的韩寒”是有区别的。而方舟子先生提出与韩寒“当众对质以验证真伪”,其实是没有搞清两种思维方式人群的“表达方式的区别”这个“科学”道理。
就职业而言,多数的宗教、玄学、文学、艺术类的人,都主要是右脑思维为主的人。多数的科学家、数学家、工程类的人,都主要是左脑来思维的人。
打江山的开国皇帝、白手起家的创业者多数都是右脑思维的人。他们多数都具有诗人和文学家的气质,多数都按直觉来行事。而相反,治理江山和管理企业的人,多数是左脑思维的人,他们需要严密的逻辑分析和完善的制度规章来做事情。
按照“科学的逻辑推理”,60年多前的中国共产党绝对没有打败国民党的可能性;同理,在新时代的今天,我们也必须“深入贯彻和落实科学发展观”。
两种人都有各自的位置和作用,缺少了谁,都不行。
有一句话说得非常好:没有老板,就不会有生意;但如果老板一直在亲自管理,那也不会有生意。
这一次,方舟子越界了
所以,按照韩寒在《要自由》里面写的“不清算,向前看”的原则,不去分析方舟子先生近几年来的其它言行,单单就这一次而言,方舟子明显是“越界”了,他是在按照“自然科学”的法则,去论证一个人文领域的文化创作的事情。
凡事各有边界,一旦你跨出了你依据的理论的“适合的使用边界”,你的结论,就不一定能成立了。
你不能按理科的思维方式和判断标准来审视文科领域的现象。
同理,你也不能按文科的思维方式和判断标准来做理科领域的研究。
你不能拿着电子放大镜,以考古般的科学态度来研究十几年前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写的小说。那个是文学作品,那个不是科学论文。
同样,我们也不能以诗人的浪漫和作家的想象力来制造火箭、卫星和空间站。
在这次事件中,方先生的“越界”还体现在,你不能又是选手又是裁判,同时还是观众。什么样的结论,是由法院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呢?
就像一个熟悉方舟子的人在评价方舟子的时候会说:
“方舟子在学术打假时集侦查、控告、审判于一身。对假的认定,并非由学术共同体以集体的方式来认定。例如王海打假,是不是假货并非由王海自己说了算,而是由独立的机构来鉴定”。(此句话摘自方舟子的新浪博客)。
你更不能加上这么一句话“法院是判定不了文字真假的”,那你的意思是......
韩寒的科学素养和方舟子的文学天分
在这次凤凰网的专访中,有一个话题是这样的:
凤凰网资讯:科学算是你的信仰吗?
方舟子:我不认为自己有信仰,你可以说我相信科学、道义,但科学与信仰又是矛盾的。所谓信仰是盲目的相信,即使有相反的证据也要去相信,而科学最讲证据、逻辑,所以我一直不讲什么信仰。
有意思的是,在这次“韩方大战”中,作为“作家”的韩寒,反倒有些“科学家”的素养,因为他拿出了包括手稿、书信、笔记、录像、证人在内的一系列的证据准备提交法庭。
而以“科学精神”著称的方舟子,反倒具备了“文学家”的特征,因为他到目前为止,也没有拿出任何实质的证据,但是,却天马行空地想象和推理了一个小说般的故事。
所以,这次事件以后,“后悔当作家“的韩寒也别听方舟子的建议“改行做乐队了”,经过“中国打假第一人”的教科书般的案例指导,韩寒完全可以成为一个新的“打假斗士”,咱没有“成功的经验”,至少还有“血泪的教训”吧。
而方舟子先生,既然有如此高妙的文学天分,其实完全可以“马放南山”地退隐江湖,专心构思和创作传世之作《千重门》。只是,在创作的过程中,一定要注意留下人证、物证和旁证,以避免若干年后,被你亲手教出来的“打假斗士”韩寒“公报私仇”地算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