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大阪华人早市札记(2)
2006年3月某星期天,小雨。在麦当劳停车时,停车场保安过来发给我一张停车卡,用圆珠笔写上“9:55”并把那句必说不可的话说一遍“享用饮料免费停车30分,用餐1小时。”我看一下表,是9:52,心想这个瘦老头还真是个厚道人,下笔就白送我3分钟。
这个只有星期天上午开市的华人早市风雨不误。各家摊床都有简易避雨棚,棚下炸油条的炸油条,煎锅贴的煎锅贴,生意兴隆,神情盎然。
开车往这里走的时候,脑中构思着只买一包辣尖椒一把香菜,其他的暂时不需要,绝不再像每次那样恨不得长出5只手臂来帮自己提东西。我到这里来的动力,多半是逛景而非购物。华人早市嘛,我是华人,来这里东看西看浏览上1小时觉得心里舒坦。
可是,刚走近第一家,就被一个东北姐妹儿叫住:“姐妹儿拿根血肠吧,可新鲜了!就这两根儿了,700就拿走。本来卖500一根的。”我说“等我回来再拿。”不是找托词,一见真血肠,空腹立刻分泌出新指令把脑中的购物计划轰毁到底线之下。食欲冲动下的肉香诱惑,是一种太具冲击力的本能驱动,理性之于它脆弱无极。
早市中间部位,有一家熟食摊的熏肉做得极美。《水浒》有“三碗不过岗”,我走到这家店前便闻香不过店。这家人来自方正县。以前曾与男主人聊过几句,他说他是方正人。此前我不知道黑龙江还有个叫方正的县,尽管我出生在黑龙江。
今天站柜台的是年轻女主人,这是几个月来第一次见她。去年首次来早市时,她挺着大圆肚子接钱递货。到了夏天就不见她,便问摊床男人“那个女孩子生了吧?”他笑得露出方正大板牙“生了生了!生了个小子!”我一边说“祝贺你!”一边推测着那个做上新妈妈的女孩儿该是他的女儿或者儿媳。
看这个喜得贵子后重归岗位的女孩儿在雨里守着几十样渡洋而来的中国物产,不由得心生敬意,觉得她复原的年轻身体里装满了成就业绩。像是要把这敬意传递给她,就选出好几样东西买下。老干妈辣酱、熏肚、翠花酸菜之类。她也像是领会了我的敬意一般,收钱的时候大大方方地就少收100日元。我根本没有要讨价还价的意思,仿佛是内心的善意当场换来了实惠。排除小市民心理干扰之后,仍剩下几分愉悦的清爽,慢步美味中,身轻如燕。
把东西寄放在她柜台下面,又去了旁边日本人开的星期天早市。入口处是一个冷冻猪肉柜台。一个中国女孩指着一包冷冻猪尾用中文问“这个多少钱?”日本售货员就麻利着唇齿用日语说“请你用日语说!”她又用中文说了一遍同样的话,那日本男人也把同样的话说了一遍。我刚要替那女孩子把问题翻译给售肉男人,她却转身走了。
于是,我便用日语指着羊肉问“这个多少钱?”那售肉人却用中文说“五百。”!“你会说中文?”他笑起来“我只会说‘一百’、‘二百’……‘五百’。”难道他是有意刁难方才的女孩儿?这人看上去挺随和的。胡乱想着就走进店里。圆白菜、青椒、芋头、蛏子、火腿肠、黄瓜、茄子、韭菜、菜花,装满满一大筐。这里的售货员多半是日本人,偶尔也见个别原中国人,顾客几乎全是中国人。对白菜、土豆、青椒、茄子品头论足的话都是中国话。付款的时候也不需要语言交流。
交完钱在出口处往袋里装东西的时候,身边三个中国姑娘也在装袋子。我一看这三人中正好有方才用中文问猪尾多少钱的那个女孩儿,心想着她可能刚来还不会说日语。没想到,就这当儿她却像抢答我的内心疑惑般用流畅的日语对身边两个朋友说“那个卖肉的家伙特讨厌!还以为我不会说日语!”……
这情景真是让我犯起了糊涂。一个买肉的和一个卖肉的,就为着简单的一句话,怎么就能搞得像冻在透明袋里的猪大肠一样交错别扭?
看一下表,免费停车时间还有30分钟,就买一根油条一碗豆腐脑坐进“李氏豆腐脑”家的简易棚。来这里不吃上这两样就觉得枉来一趟。
对面坐着两个女同胞和一个小男孩儿。男孩儿坐在中间,两边大人轮流往他嘴里送吃的,他左扭一下头右扭一下头半推半就,不是不吃是故意调皮。孩子右边女人说“就他一个惯得可捣蛋了,等我肚里这个生出来他就老实了。”左边女人就说“是!一个孩子就这玩意儿!”孩子伸出小手,从顾客用的餐具盒子里拿出一个一次性塑料勺,自己盛豆腐脑吃,吃了一口,就“啪”一声把用过的勺子又丢进盒子里。他妈妈忙把脏勺取出来,说“欸呀妈呀,儿子这样不行!”“来,儿子,再吃一口!”她很年轻,但是做妈妈做得已经十分娴熟周到。一边打理孩子吃一边催说着“大姐你别管他你吃。快让大姨好好吃!”
听她们的口音,知道是东北人。我问“你们从哪儿来?”大姨说“黑龙江。”我想会不会也是方正县来的,就追问一句“黑龙江什么地方?”男孩儿妈妈清脆地说“哈尔滨!”。我便无话。心中生出一层无由的落寞。哈尔滨是那么摩登的一个大都会,来自哈尔滨的人不会是这样的乡土味浓厚。八十年代上半的一个春天,路过哈尔滨在一家小店吃饭,旁边坐着两个老头盯着我看一会儿就开始议论“这姑娘的一身打扮就得几百。”其中一人干脆直问“姑娘这双鞋多少钱?”“70元”。那是一双深红色中腰高跟皮鞋。然后那两人继续感慨着哈市女孩子的时尚费用。
眼前这两个女同胞发型一样,把黑黑的头发紧箍成一个马尾搭在脑后,上面还饰着一个镶假钻石的发卡。大姐的肤色至少有过10年烈日下干农活儿的紫外线渗透痕迹。妈妈还年轻,皮肤上看不出城乡差别,但是她只把孩子叫“儿子”而不叫名字的习惯鲜明证实着乡村文化的世袭。
这种话语特征是刻写在中国乡村生活中的文化符号。100多年前美国的史密斯在中国农村传教兼民俗考察多年,归美后写出了《中国人气质》(Chinese Characteristics 1890。1991年至2001年间在国内先后有5种中文译本。)该书中有专章论及中国人国民性特征中的“不精确”和“愚蒙混沌”,其中就有彼此相称不用名字而用家庭角色的事例。比如一个成年女人就有好几个名称,谁谁媳妇、二黑他娘、没孩子的就叫二黑他三婶等等。
眼前这三个人就证实着史密斯对我中国人特征的经典归纳。刚看这本书的时候,我还以为那样的情景只有在村庄里才有,没想到远离村庄跨越国境后依然不变。心想不得不佩服史密斯的观察之切骨。这样的小节不被外国人归结出来,我们自己是无论如何不会把它上升到国民特征层次上来认识。国民性究竟是什么,似乎一言难尽。是否就是一个民族不受地域限制年代限制世代随身伴有的说不清道不明而又无所不在的一些东西呢?
口里吃着油条豆腐脑,脑子却这样上下纵横着史密斯二黑娘国民性之类。口中索然无味。大姨叹气说“我儿子咋整?接回来吧我天天干活儿带不了,俺家老太太也帮不上忙;不接吧放那边儿又惦记……”我知道她说的“活儿”是指工作“那边儿”指国内。心下想这样两个不像读书人的乡村姐妹能双双来日本,一定是当年日本战争遗孤的混血后裔。就问“你们是日本遗孤后裔吗?”妈妈说“不是。我们是结婚来的。”“那么孩子爸爸是日本人?”“对。”我恍惚着做出笑容,说“是吗?”。
孩子看上去有3、4岁,说明她们已经嫁过来至少4年多。昨晚电视报道一个来自中国黑龙江的妻子因杀人未遂罪遭到逮捕。妻子33岁,已加入日本国籍。丈夫是54岁的日本农民。二人于1994年由婚介所介绍结婚。03年,该妻子用开水浇烫丈夫造成严重烫伤住院达数月,住院期间在一个结识的患者日本妻子手中搞到因苏林(insulin),04年4月将大量因苏林注射进丈夫体内,其丈夫至今昏迷不醒。伤害罪之外,她还有一项95年放火烧死公婆的嫌疑。烧死后的尸体上验出明显外伤痕迹,她是火灾第一发现人和报案人。
上个月,在滋贺县发生中国妻子白昼杀死两个日本5岁儿童事件。这两件事加起来无法让人只单纯看作中国妻子如何残忍,我宁愿理解成她们是如何不幸。据报道,犯伤害罪的妻子给丈夫加了高额生命保险,保险金领取人名义是她本人。04年7月她离开丈夫到东京独自开起一家游乐店,两个儿子寄养在中国。
假如她们不进入涉外婚姻,是否就不会变得这样不能自控?日本的庞大中国妻子队伍中,婚姻和谐度指数究竟有多少?我也知道几家日夫中妻或日妻中夫的夫妇,他们都生活得很正常美满。但都不是婚介所介绍而是自然相识走进一个家门的。附近一家邻居也是中国妻子,她对我说是别人介绍认识的日本丈夫。跟她相识在超市,一次我和另一同胞女友边选购边聊天,她就过来问“你们是中国人?”就认识了。他们有两个还很小的女儿,她还曾带她丈夫到我家来过,那人看上去沉默寡语,对中国小媳妇言听计从着。能到中国去征婚的人老实厚道偏高龄者居多。
出国留学、出国打工、出国访问、出国考察、出国旅行……。“出国”后面这一系列的出国目的都容易理解,唯独这个“出国嫁人”或者“嫁人出国”令人费解。过去说嫁汉吃饭,现在的中国即使不嫁汉也吃得上饭,这样跨越国界语界的千山万水实在需要相当的勇气。勇气之外还需要压到一切障碍的混沌欲望来唤起盲动的行动魄力。各种各样的欲求想像中,不知道爱情欲求能占多大比例。或许那些豁出去嫁的人也没想过这么多,认为嫁谁不是嫁,即出嫁又出国,未赌即赢。值得很。
去年,介绍一个21岁的中国男生来日本留学,来不久就被同校一个日本女生追得昏天黑地,现在他们已经是举校皆知的恋人。但是连校部事务室的教务人员都知道那个日本女孩儿由单相思到相恋的过程,她毫不掩饰自己对这个语言半通异国男生的倾倒。仰着脸凝视高个子他的双眼充溢着春水一样的温柔和陶醉。前天,那个男生在驾驶学校打来电话,说“老师啊,我和那个小日本在驾校呢,我想考执照,学费分期付款,你能不能给我当一下担保人?”他跟中国人说话时就把女友称作“小日本”,语调从容温情。
前几年,也曾有一个我认识的中国男生,打工读书积劳成疾因病住院,负责看护他的护士几天里就爱这个患者爱得不能自制,男生出院回国后她居然追到了男生家乡……。这样的日本女孩和外嫁中国新娘不同的地方,她们的动力不是嫁而是喜爱,她感觉到了她的爱情就在这个从天而降的人身上,根本联想不到喜爱和婚嫁的利害关系。
不知道有多少中国女子流失到海外做妻子,什么时候外国女人也像她们这样成群结队愿意离开祖国嫁到中国大陆去,很多方面我们就可以跟那些农民到中国征妻的国家平起平坐,再不用喊着“振兴中华”自勉自励了。国家兴衰匹夫有责,客观上有改变命运契机可能的女匹夫则有择。使自己活得幸福是本能愿望也是自我责任。能实现这一愿望者靠能力也靠运气。能力强品格优秀者不仅使自己幸福还能使与己相关的人也幸福,此为健全理想人生。中国男子,拜托加油啊。
王昭君貌美沉鱼落雁,却毅然远嫁塞外。可人家嫁的是单于而非牧民,否则,纵然品格清高,恐怕宁愿在宫中埋名掩面也不肯出宫入塞。眼下的女子择偶规则,有点像私下交易在银行大厅角落里的炒汇生意,出低入高在差值中获益。青春女孩儿嫁有钱半叟,乡下姑娘嫁外国农民。同样是农民身份,但老公是外国人。更惨的情况是有的日本农民老公竟也是从中国回来的遗孤二世,回来几年办利索国籍归化手续刚会用夹杂着中国东北乡音的日语说“我是日本人”就去中国征婚。我在飞机上就看见过这样的一对,半叟紧握着红皮日本护照,崭新的西服肩上斜挎着大背包。身边皮肤白净的中国妻子看得出是个涵养不低的城市女性,她看也不看他一眼,一路上面无表情。我在她的凛然沉默里似乎读出这样一句话:我虽然嫁错了人但没嫁错国……。
祝愿那些国际新娘幸福美满。
买回一堆肉蔬食材,也带回一堆乡情繁绪。进麦当劳要一杯咖啡两个苹果排,手机显示时间10:45。想起上次停车超时10分钟被收取1千日元,就斤斤计较着打定主意在停车卡上写的10:55准时出车——不超时1分钟也决不浪费一分钟。打开引擎时10:54,想等着保安过来check时间时,摆出一副绝对守时的姿态好好表现一下。10:55分到了,却无人过来。再看周围,已经没有穿制服的保安身影。有点失落着开出麦当劳,才见早市边上的警察也开始警心涣散,一个女警察和一个男警察站在那里聊天。只有警车上的红灯象雷达一样闪转着。早市摊主开始装箱撤货,马路边有十几台掀着后门的中型面包车,男人搬着箱子,女人为男人打着伞。
…………
回到家整理完各种鱼肉蔬菜要做饭的时候,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一小把青泠泠的香菜。明明是选进筐里的。也许是忘了装进袋子,也许是掉进了自己车里……。自问:下着雨大老远的去干什么的?不就是想像着香菜尖椒才去的吗?又没人让你去采访国际婚姻现状。庸人自扰。找不到香菜的主妇一时间烦躁起来。 (2006.03)
…………
补记:那个拜托我做贷款担保付驾驶学费的男孩儿,今春打来电话道谢,说学费贷款已清还。并告2年前与那个“小日本”结婚,儿子快两岁了。他已经大学毕业,现在该在什么地方工作了吧。年轻的爸爸,呵呵。介绍他来日留学的时候,怎么也没想到无形中是给一日本人家引渡了一个中国帅哥姑爷……一不小心成了无名媒婆儿,还是跨国的。然本人绝无此好,该佳话为有情人终成眷属之天缘结成。祝福他们。你们。我们。所有认真生活的人人。(2008.08.02)
………………
《大阪有个华人早市》(1)http://blog.ifeng.com/article/1616214.html
《大阪有个华人早市》(3)http://blog.ifeng.com/article/1620281.html
很巧,坐回沙发。坐下来慢慢看。
上茶。茶呢?
真是当作家的料哪!在中国,光棍多的村一定穷,女人哪去了?去繁华地方找男人了!因此中国女人远嫁日本很正常!日本先进,值得学习!哪天中国发达了,国内的光棍也去外国找媳妇,呵呵
谢谢抬举。呵呵。
被姐姐这么这么一说,倒勾起丫头的食欲了。特想念家乡的烧饼油条豆腐脑。
丫头,想吃就回家去吃。
真能写。挺好看,加油!
不是能写,是能贴。。。。。
想到留学,也是多少有些忐忑~不过,好好准备着就是了。呵呵。
心配しないで、来たら何とかなります。
过去看过一些有关“国际新娘”的文章,今天在此看到这样深刻的“报道”多少有些震撼,不由得让我联想到国人的劣根性。众多国民盲目仇视日本,也会有众多女性远嫁日本,说明虽然有一些日本人很可恨,但也是很多中国人向往的地方,我略了解一些日本历史,从神户时代到明治维新,从二战到现代。我比较佩服普通日本人认真、敬业、坚定、规矩的精神。战争已成为过去,作为中国人应记取战争的惨痛,但不应仅仅纠缠在历史之中。两国都要向前看,这是一个高度国际化的时代,相互依赖才能共同发展,中日应该友好。对不起,我把话题扯远了。
谢谢长篇回复。学习了。文中“从神户时代到明治维新”的“神户时代”是否“江户时代”的误输?
了解了许多,谢谢你!
不客气。偶尔去看看,顺便购物。作为域外同族人,自觉自愿想记录下来。
内容充实 不空洞 有新鲜感 你象个作家呀
谢谢评语。就这就算作家的话,凤凰就成作家王国了,呵呵。。。。
谢谢你!
不客气。谢谢你来,小甜欣。
好看。有趣,有那样的市场。雪非雪,又感性又理性。所以比一般女人写得好。
谢谢你的两性说,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