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胳膊粗,在社会生活中一般都能当家,根本不在乎什么节日。养在深闺里的女孩子,无非是没有任何社会行为的美丽“花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规规矩距地混日子,几乎等同于“软禁”了。周作人说:唐以前的中国妇女是奴隶;此后,则彻底变成了物品。足见古代少女的悲凉与孤寂。大概,惟一能证明女性存在的节日是农历七月初七的“乞巧节”,这个日子使数以万计的古代中国妇女兴高采烈起来,暂时合理合法地搞一回“密友聚会”或者“狂欢派对”。无论是显赫高贵的长孙皇后们,还是声明狼藉的潘金莲们,一个女人专属的节日令她们受宠若惊,心满意足,尤其在情窦初开、养在深闺的少女时代。可惜,过节也须戴着精神镣铐,看看那一天的“规定项目”,就知道“乞巧节”攥着怎样的潜台词了。(下图:古代女性,寂寞的深闺生活)
《荆楚岁时记》明确记载了古代女子在七夕之夜的“闺中秘戏”,当然,所有的玩法,都跟闺阁生活紧密相连:
其一,蛛丝乞巧。其实,是一种和丝线有关的小赌博。
“七月七日,为牵牛织女聚会之夜。是夕,人家妇女结采缕,穿七孔针,或陈几筵酒脯瓜果于庭中以乞巧。有喜子网于瓜上。则以为符应。”喜子,即指一种小蜘蛛。唐刘言史《七夕歌》:“碧空露重新盘湿,花上乞得蜘蛛丝。”杜甫在《牵牛织女》诗中也曾提及这种风俗:“蛛丝小人态,曲缀瓜果中。”宋代的《东京梦华录》则说:“妇女望月穿针,或以小蜘蛛安合子内,次日看之,若网圆正,谓之得巧。”拿蜘蛛丝,当彩线玩。难为这些闺阁少女,一点也不怕那些长相丑陋的蜘蛛。否则,就剩下颤抖、尖叫了。(下图:蛛丝乞巧) 
其二,穿针比巧。这是一种比目力和手头技巧的游戏。
周处《风土记》云:“七月七日,其夜洒扫庭中,露施几筵,设酒脯时果,散香粉于筵上,以祀河鼓(即牵牛也)织女。”唐诗人祖咏《七夕乞巧》诗云:“闺女求天女,更阑意未阑。玉庭开粉席,罗袖捧金盘。向月穿针易,迎风整线难。不知谁得巧,明旦试相看。”穿针乞巧者,或穿七孔针,或穿九孔针,用一根彩线连续穿过为巧。《醉翁谈录》里写道:“其实,此针不可用也,针褊而孔大。” 说了半天,还是跟“女红”纠缠不开——有意思吗?哎!有聊胜于无吧。(下图:穿针比巧)
其三,丢巧针。这多少有些占卜算卦的意思了。
《燕京岁时记》:“京师闺阁,于七月七日以碗水暴日下,各投小针,浮之水面,徐视水底日影,或散如花,动如云,细如线,粗如椎,因以卜女之巧拙。俗谓之丢针儿。”或名丢巧针。清代诗人吴曼云《江乡节物诗》:“穿线年年约北邻,更将余巧试针神。谁家独见龙梭影,绣出鸳鸯不度人。” ——任何一种游戏,都是变相的“针线活儿”。即便如此枯燥,小姐妹们也已经非常满足了。(下图:古代七夕“丢巧针”)
在男人说了算的社会,拥有一个强调自己性别的机会似乎是极为罕见的恩宠和荣耀,又陈列瓜果,又焚香祷告。锁在深闺里的小姐妹,还没有开始“乞巧节的派对”,就已经快活起来了。就像一群渴望春节的孩子,终于听到稀稀落落的鞭炮声了。太阳终于落山了,盛夏的庭院被清扫得整整齐齐。要好的姐妹聚在一起,换上了新裁的罗裙、鲜亮的绣鞋,甚至把压箱底的首饰戴在头上,即使贫寒人家的姑娘,也要掐几朵小花儿,斜插在鬓边。“七夕”变成了一场小型的“时装展示会”,一次拓展友情、加深亲情、释放春情的“女儿节”。
七夕这个特殊的夜晚,或者星光闪烁、蛾眉如钩,或者夜凉如水、烛光摇曳,少女优雅的体香和妇人光亮的眼眸,为这个民间聚会,装点了浅淡的诗意。那么,《荆楚岁时记》里记载的“结彩缕”、“穿七孔针”等游戏,究竟是要做什么呢?还用问吗?当然是训练针线活儿!女人聚会,既不能像男人那样扎堆喝酒、划拳行令,也不能像老太太们那样斗纸牌,无非再玩一把“天天玩弄的把戏”——女红。《红楼梦》写大观园里的女人聚会,不是作诗属对,就是品茶听戏,这未免太艺术化了。只要食人间烟火,就不会听任女人们那么折腾。通常情况下,在女性没有正式为人妻、为人母之前,未来的生活方式就已经森严地等候在前面了;即使已经为人妻、为人母,甚至多年的媳妇熬成了婆,针线活儿仍然是“至死不渝”的事业。“乞巧”不过是哀求天上的织女星提高人间妇女的缝纫手艺与刺绣技术。但是,再出色的女红也不至于开张营业、养家糊口吧。
女人的职责就是相夫教子,搭手帮个小忙儿还凑合,她们绝不可能被当作家庭的物质来源和男人的精神储备。在男人眼里,女红就是消遣寂寞、打发时光,玩儿还能闹出什么花样来?“乞巧节”成为关在庭院中的游戏并让女人牢记自己是女人的仪式,这份廉价的欢乐是得到男人世界默许的领地,起码可以获得暂时自由的呼吸。
牛郎织女本来就是一对悲剧,民间居然忍心依托天上的悲剧构筑世间的喜剧,也许是仓促之间将就材料,更大的可能是,潦草地为女人们打开一片玩耍的场地,本来就没有其他材料可资调配。尽管悲剧不吉利,感情上皱巴巴的,但是还要为女人专门的节日指腹为婚。“乞巧”,乍一听,有趣;细一想,有气。女人们好容易过一回属于自己的节日,还得念念不忘忍气吞声。好歹有女性的一个节日,男性怎么没有呢?这也不难解释,人们几时见过皇帝企求臣子的赏赐、富翁哀告乞丐的施舍?胳膊粗的人不在乎别人多得了些什么,那是他们瞧不上眼的一点儿蝇头小利。奢靡者并不关心安插一个怎样的借口过节,节日只属于那些急需慰籍、却又要什么也没什么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