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扣在哪里都有，但惟独在这个国家最奇特、最难以掌控、最无从琢磨。不信，你来尝试回答下面关于折扣的问答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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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个消费者，我当然希望我们的市场里永远折扣多多；但同样还是作为一个消费者，我又绝对希望我们的市场里早日没有任何折扣。与国外发达国家正好相反，这里的人们几乎不能相信任何明确标注的价格，这里的人们永远需要怀疑、猜测、试探、困惑究竟应该以什么样的价格成交，这里的人们不得不浪费更多的交易成本（时间和精力）。从很多方面来说，如果真正能够做到没有折扣，其实对消费者与生产厂家都是天大的福音。下面的两道测试题可以很好地说明这点：

先看测试题一：
如果你在天意或万通（北京西城有名的商品批发市场），看上了一件中意商品，上前寻价，得到回复100元。因为我们中国人最擅长砍价，所以你提出4折，而如果卖家欣然同意，你（作为消费者）此刻的反应将是：
a. 开心买下；
b. 觉得还有进一步砍价空间而又犹豫不决；

在讲究逻辑的社会里，正确答案应该是选a，因为既然买家对该商品十分中意，价格折扣又随其所愿，相信没有其它理由会阻碍这个交易的迅速成交。但在喜欢忽悠的中国，或在中国首都北京，正确答案更有可能是选b，因为虽然买家既中意这个商品，又得到了所期望的折扣，但中国市场里的表面价格往往是没有任何意义的，既然表面价格没有意义，那么所得到的折扣也是非常值得让人怀疑，进而导致犹豫不觉，最后的影响则是把那个折扣搁置一边。在这个情形下，这笔交易要么因买家的出尔反尔而不成（卖家甚至有可能因恼火而恶言相向），要么买卖双方就折扣继续新一轮的讨价还价。在任何情形下，对双方来说，交易成本（时间和精力）都大大提高了。

也许有人会争辩说，他/她不会同意我的正确答案，如果他/她看上了一件商品，提出的折扣卖家也同意时，他/她会开心地买下，而不会在意卖家是否还有更多的挤压空间。但如果我把这个测试题里的百元商品换为一幢百万住宅，或一个千万古董，作为一个二手房买家或古董爱好者，你还会坚持选择答案a吗？

再看测试题二：
如果你是海归，任一个国家重点企业的IT采购主管，正在就一个很大的项目与IBM和HP等国际IT巨头厂家交流，在满意厂家的系统方案后，针对与该方案配置的列表价，你提出希望得到7折的优惠，你认为IBM或HP（作为生产厂家）会如何反应：
a. 爽快答应，提议签约；
b. 厂家提议给出比你（消费者）要求更好的折扣，比如2折；

在讲究效率的社会里，正确答案应该是选a，因为双方已经对具体项目达成共识，而买家要求的折扣又在卖家的底线之上，所以卖家大可以爽快答应，双方随即可以开始落实项目细节。但在喜好务虚的中国，这却是一个非常微妙的难题。虽然这里的表面情形与别的社会完全一样：买卖双方已经对具体项目达成共识，而买家要求的折扣又在卖家的底线之上，但中国特色的折扣游戏反而使得卖家不能开心地应允这个会给它自身带来更大利润的折扣（7折）。但究竟又是什么原因使得卖家竟愿意主动给买家更高的折扣（2折）呢？这是一个除了我们这个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以外所有他人都不会真正理解的问题。再一次，中国的折扣游戏使得列表价没有任何实际的意义。在这里，如果IBM或HP给其它国家重点企业的折扣可以低至0.3折（100元的东西，只卖3元）的话，相信没有任何IBM或HP的销售敢于把同样的项目以7折卖给另一个企业。当然，不一定要非得低到0.3折，但2折是一定要给的，只希望该企业迅速签单、付款、发货，这可是一笔利润大大的交易啊，很有可能卖家还会另行奉送给该企业更多服务。

同样，也许有人会争辩说，他/她不能同意我的正确答案，如果买卖双方都已经就项目达成共识，而买家又提出了一个他自己希望的折扣，卖家没有理由拒绝这个折扣，卖家没有理由讨厌更高的利润。当然，在通常情形下，如果买家的报价稍高于卖家通常的售价时，卖家一定会欣然答应。但这里，买家并不知卖家的通常折扣，而爽快答应买家提出的折扣所带来的暴利却会成为卖家的噩梦。换句话说，如果你是IBM或HP的销售经理，面对如此“好运”当头，你会欣然接受吗？

在国内购物，最常被这些折扣所困。人们都不愿当作“冤大头”而被宰，人们又总希望自己的花钱更加值得。所以，这里的买卖双方都要花费更多时间与精力围绕折扣而“斗智斗勇”。反观国外，一般情况下，大都没有折扣（但凡折扣泛滥横行的地方，都是中国人经常光顾的场所，这些年随着中国游客的日益增多，也把这种折扣游戏带到了世界的各个角落），你只要寻找你需要的目标商品，你只要斟酌你的目标商品价格是否合适，要么决策购买，要么掉头走开，一切就这么简简单单。

中国折扣还有一个令人头疼之处就是没有约定俗成的比例（比如美国的用餐小费，大家的通识是10%到15%；再比如在那个为我们不屑的小日本，则完全没有任何小费，作为消费者，行为准则清清楚楚），不同的市场、不同的地点、不同的时节，折扣可以从近乎没有到1折或更好。你在一个市场游刃有余的折扣，可能在另外一个市场被人讥讽怒骂，当然也可能被人轻松笑纳。你不得不在做每一笔采购时前后货比三家，或持续讨价还价。

我真心支持咱们国家通过一部叫做《实价法》的法律，制止一切形式的折扣，包括捆绑、赠送、返点。矫枉应该过正，我们国家是一个诚信非常缺失的国度，所以让我们偏激一点地改过，从今以后，任何商品的销售，完全都是基于该商品的所标价格，这个价格对应着这个商品，看清楚、考虑好、做决定，轻松、高效、踏实。

我知我在白日发梦！

首发于2007年10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