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02-13 08:46: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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悼念約翰‧希克教授(20.01. 1922- 09.02. 2012)
李彥儀
英國伯明罕大學神學與宗教學系博士生
二月十日下午在圖書館三樓研究室裡遇到指導教授Dr. Cheetham,我本想趁此機會向他請問準備論文口試時該注意的事項,話題才正要開始,他便告知我約翰‧希克教授(Prof. John Hick)已於二月九日在他家中安詳辭世的消息。我當下震驚,故而儘管Dr. Cheetham稍後便繼續跟我談論口試事宜,我幾乎聽不進去他的任何話語……
希克教授走了。約莫三周前,我們系上還為他舉辦了小型的慶生會,慶祝他九十歲高壽,並慶祝一本以紀念希克教授的成就為題的學術論文集的出版。慶祝活動當天早上,我在系上遇到Dr. Cheetham,他正拿著生日賀卡到處請系上同事寫下對希克教授的祝福,而我因為研究他的思想,所以,Dr. Cheetham也要我在卡片上留字。我當時是以中文寫下「壽比松齡」四個字的……
三年多前,我之所以會選擇到伯明罕大學神學與宗教學系攻讀博士學位,完全是因為希克教授是這個大學的高級研究員,又恰好我現在的主要指導教授Dr. Cheetham也是一位研究希克教授宗教哲學思想的專家,且他在我申請過程中充分表現對我的研究計畫的興趣,以及申請過程中的協助。這種種因素,使得我當年在申請英國大學的博士班時,只在意伯明罕大學的申請流程是否順利推進,其他大學真的是備案,拒絕,就算了。需得一提的是,當時申請的大學裡,並不包括劍橋與牛津。儘管我雖對這兩間大學動過念頭,但一則是因為自忖能力不足,二是因為即便有機會到劍橋或牛津就讀,對於想研究希克教授的思想的我來說,恐怕形式意義遠遠大於實質意義。
回想第一次親眼見到希克教授,應該是第一年(2008年)秋季課程裡的開放日(Open day)。也許是為了招攬學生,我們系上特別請希克教授作了場公開演講。我當時雖聽得很吃力,但可能因為先前多多少少已讀了他的著作,所以仍知道當時希克教授是扼要地講述了一遍他在宗教多元論裡所提出的多元論假設(pluralistic hypothesis)。很幸運的是,那年浙江大學的王志成教授正好到我們系上作訪問學者。王教授算是中文學界最為全面譯述討論希克教授的思想的學者,目前所見希克著作的中譯本,多半是王教授的努力成果。王教授和希克教授之間的情誼不錯,故而,我一方面有機會向王教授請教他對希克教授思想的研究心得,另一方面也有機會在王教授引介下和接近希克教授,這也促成了後來我唯一的一次和王教授及希克教授共同用餐。那天,已經八十七歲高齡的希克教授還親自開車接送我們,我們用餐的地點是學校的Staff House二樓,餐後還在一樓一起喝了杯咖啡。印象中,在用餐的時候,我試著向希克教授就著他的理論請教了兩個至今看來極為幼稚的問題。一是他理論中的相對主義傾向,二是想了解他的「宗教的解釋」是否牽涉或者曾考慮過德國的詮釋學理論。希克教授很有耐性地聽我把問題說完,並扼要地重述了他自身的理論觀點。這是我第一次察覺到希克思想已然定型,如果想要討論任何關於他自身的學說,基本上,在他《宗教之解釋:人類對超越者的回應》(An Interpretation of Religion: Human Responses to the Transcendent)這部代表作之後的任何一部論著,都可以看到類似的表述。儘管如此,這並不意味希克教授的心態是封閉保守的。相反地,他對於任何新鮮事物都懷有著極強烈的求知欲,與這份求知欲共生共存的是他的虛懷謙卑。我後來閱讀他的《希克自傳》(John Hick: An Autobiography)時,更是明顯感受到這點。而親身的經驗是關於道家/教與《老子》的一次甚為簡短的交流。
那是在一次送別訪問學者的小型餐會場合。可能因為席間多為來自中國的訪問學者,於是希克問了大家是否能推薦他一些西方世界裡以英文刊布或發行的《老子》研究成果。我忘了為什麼後來鄧守成先生(Mr. Edmond Tang)會向希克教授推薦我,並要我在餐會後列一份簡單的書目以電子郵件寄給希克教授。後來我的確就著我對文獻資料的掌握,寫信向希克教授推薦了幾本書。但我同時在信中提到,關於老子或道家/教的理解及詮釋是很複雜的,中文世界裡莫衷一是,英文翻譯與研究就更是挑戰了。後來,希克教授只是很簡單的回信告訴我,說他知道,但這是一條他必須走的路。這樣簡要的回應,若放在他畢生最重要最卓越的研究成果來說,是相當可以理解的。希克教授的多元論假設是以印歐語系的宗教傳統(猶太教、基督教、伊斯蘭教、佛教與印度教)為基礎而發展出來的理論。一旦超過了這個範圍,希克教授的假設就會更為明顯地遇到解釋宗教現象時的困難。之所以說會更為明顯,是因為即便就印歐語系裡的宗教傳統來說,他的理論框架也不免會扭曲或取解了某一宗教傳統的教義,更遑論用這個假設來解是印歐語系以外的宗教傳統。是故,如果要使他自己的理論假設更具解釋力,那麼,就一定要花更多的精力在鑽研其他宗教傳統之上,以便能夠適當地修改自己的理論架構。而讀者可以從希克教授的論述裡看到,他其實一直朝著這個方向努力。而希克教授以八十餘歲的高齡,告訴我這個後生晚輩這條路他必須走,我讀完信件之後不禁汗顏……
再見到希克教授,就是去他家參加學季期間(term time)一個月舉辦一次的Open End Meeting小型學術討論沙龍。我後來才知道,這個活動是輪流在幾位教授家進行的(希克教授的《自傳》裡有幾處提到這個從他到伯明罕大學執教之後便開始的聚會活動)。我參加過的幾次,都恰巧在希克教授家舉辦。希克教授的家就座落在我們Selly Oak校園旁邊而已,我雖然住在Edgbaston這個主要校園旁邊,但步行前往他家,也只需四十分鐘左右。根據我自己在學位論文裡的註腳記錄,希克教授自己最近一次(應該也是最後一次)在討論會上的發表,應該是在二○一一年的 四月十三日 傍晚,我已不記得當時他的講題,但知道希克教授主要仍是重述了他的理論。當天讓我印象深刻的有兩件事。一是一名與會人員對希克教授學說稍微猛烈的質疑,希克教授本人一如往常地重述了自己的論點,但是語氣甚是平和。另一是哲學系追隨並協助希克教授不遺餘力的Dr. Yujin Nagasawa的挑戰。Dr. Nagasawa的分析哲學背景,讓他在提問時刀刀見血,希克教授回應之餘,也不得不承認了自己理論本身在形上學部分實預設了兩個實體,一是超越的實在者,另一是吾人居住的宇宙。這明顯是亞伯拉罕宗教神學教義的痕跡。
在那次討論沙龍之前的一個月,我們系上才為希克教授舉辦了為期兩天的學術討論會。除了必要的午休時間之外,希克教授以八十九歲高齡,坐著輪椅,親自在場聆聽並回應了所有關於他的學說的討論,思路與表達之清晰,至少我和與會的同學們莫不感到驚訝與佩服。會議中有一個類似作者與讀者面對面交流的時段,開放大家向希克教授提問。我當時也用笨拙的口語支支吾吾的提了我所關注的問題,希克教授則仍維持著一貫的回答內容。
最後一次見到希克教授,就是今年 一月十八日 系上為他舉辦的小型祝壽活動暨紀念論文集發表會了。也許是系上沒有公開宣傳,也許是希克教授不喜張揚,對於一位在宗教哲學的發展上堪稱不能繞過的典範的大學者來說,整個慶祝活動相對顯得太過樸實無華了(這或許是因為我以過往在華人圈裡看到的樣態作為判斷基礎所造成的偏見)。沒有鋪張的排場,沒有特別架設的舞台,只有置放在牆邊的兩桌飲料餅乾和一張擺放著紀念文集Religious Pluralism and the Modern World: An Ongoing Engagement with John Hick的小桌子。在一個半小時左右的活動裡,前半小時的時間是大家各自互動交流,而後一個小時則先由希克教授的摯友及老學生(Prof. Alan Race)輪流致詞祝福,接著是我們系上的高級講師Dr. Sharada Sugirtharajah的致詞與祝福,她也是希克教授目前在系上的唯一一位學生。最後,則是希克教授自己簡短說了幾句話。印象中,他提到自己很高興能看到目前哲學系、神學系與宗教學系能夠在同一棟大樓(European Research Institute Building, 簡稱ERI Building)裡共同運作,並好像還類比著康德在《純粹理性批判》中所提到的「Thoughts without content are empty, institutions without concepts are blind.」這段話,簡單地表達了他所認為的哲學、神學及宗教學研究之間的理想互動關係(我很遺憾當時沒能聽清楚),而這也算是他對我們學校的哲學、神學與宗教學學群的期許吧?
在慶祝活動結束後,我私下請問了希克教授兩個問題。一是關於他的第一本著作《信仰與知識》(Faith and Knowledge)的第一版與第二版之間的章節更動原因,第二個問題則關乎是否會為《自傳》出版之後迄今十年的學思生涯寫一篇或一小本補傳。前一個問題,希克教授回答的內容和《自傳》所說並無二致,但我其實更好奇的是其中所可能涉及的哲思理路的轉變問題,因為這個問題可能會關係到我自行預計的翻譯構想,而去年王志成教授再次訪問敝校之際便已將我的這份構想告訴了希克教授。希克教授表示了關切,然於我,又恐至少是一項默默在心底許諾的任務。至於第二個問題,可能是因為我沒有向希克教授表達清楚,所以他只是一再告訴我該《自傳》已經在二○○五年重新刊印發行了,各書店應該可以買得到。然而,不同於以往的問題是,最後這十年的任何疑問或記錄,已沒有希克教授本人可以當面請教,哪怕可能的答案只是扼要地重覆了他在某本著作裡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