汶川大地震中，近万间学校教室“粉碎性坍塌”，导致上万名学生死亡的巨大悲剧，自然引起众多方面的关注，热议焦点全在于究竟是何原因造成的如此惨重伤亡。人们期盼一个客观的结论，人们希望未来如此悲剧不再，但人们何以可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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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汶川大地震一个月时，美国CNN曾经报道，这次5.12大地震，教室倒塌7000多间，死亡的中小学生人数上万。这是一家早已经被我们认定为善于歪曲事实、造谣惑众的境外媒体，它的这些数字是否真实，应该是值得怀疑的。但一直未见我们的媒体对那些数字予以反驳，也没有看到我们的民众对那则报道的愤怒，我只能得出结论，那家媒体这次总算没有扭曲事实，或也没有刻意惑众。算上目前将近两万的失踪人数，随着最后清点震区校园的坍塌情况，那些数字想必还会上升。

这样的天灾之后，原本应该把具体的统计分析公布（这些都可以作为今后防范的基础），比如不同的房屋坍塌情况（居民屋、学校舍、办公楼）、还比如不同的人员伤亡情况（打工者、学生群、务农族）、再比如导致人员伤亡主要原因（自然物崩落、校舍倒塌、商铺/居所倒塌、公务楼倒塌）。这里面，学校和学生的情况是人们最为关注的，围绕这些关注，众说纷纭。

有说是豆腐渣工程的，“这是典型的豆腐渣工程！这哪里是钢筋，简直就是铁丝！”，在聚源中学废墟之上，国家地震灾难紧急救援队队员悲愤的长呼。由于学校垮得又快又彻底，救援队消耗了大量时间和人力只救出了很少的人。

有说是建筑施工过程中严重腐败的，中央财政对学校建设的拨款，经过省教育厅、市教育局、县教育局、乡里教育主管、校长、包工头，一层层地盘剥，一块块地截留，最后的预算之小，只能由几乎都是无资质无监工的私人修建，出现豆腐渣学校岂不是很正常。媒体同时也挖出“最牛希望小学”的新闻，面对众多媒体的发问，在震区里屹立不倒的刘汉希望小学校长面露难色，笑而不答，私下里对一位熟络的记者说：“我们的学校之所以不垮，是因为当初建筑检测部门暗示我们交点费用，但学校没钱，交不出来，于是有关部门就严格按照设计图纸，隔三岔五来认真检查我们的施工质量”，余下的话就不用再说。

有说是旧房维修不力的，都江堰市新建小学多年前就被鉴定为危房，学校每年都给市教育局、给市政府打报告，申请加固或搬迁，但每年却也不了了之。近年来都江堰市房地产方兴未艾，地价扶摇直上，市政府高价卖地，年财政收入突破了30亿元，幸福大道两旁的公安局、地税局、武装部等党政单位办公楼修得豪华气派，动辄耗资数千万，而花几十百把万就能解决的新建小学危楼问题却历经几届教育局、市委市政府领导班子都依然毫无作为。

但更多的说法还是把学校建筑垮塌归于大自然的威力不可抗拒，因为只有如此，那些人才会无恙，那些事才能继续（在这个国度里，大家对那些人和那些事都是心知肚明的）。

先是四川省教育厅的关于学校建筑大量倒塌原因的5点结论（在如此短时间、在没有正式调查的基础上）：其中甚至包括“灾情发生在上课期间，所以集体伤亡人数比较多”这样的不相关结论，一些人只想到快快地推脱责任，以至于连他们自己都忘了是在总结为何学校建筑大量坍塌的原因（而不是为何学生大量死亡的原因），逻辑是不需要的，不会思考的国度，本身也没有逻辑的基础。

接着著名学者余秋雨跳了出来，“无论怎么说，这次大灾难主要还是天灾。已经有好几位国际地震专家说，地震到了七点八级，理论上一切房屋都会倒塌，除非有特殊原因，而这次四川，是八级！”。眼见旁边的政府大楼巍然屹立，眼见那许多学校建筑“粉碎性倒塌”或“脆性破坏”（专家语，“粉碎性倒塌”或“脆性破坏”的直接元凶并不是地震，而是低劣的建筑物本身、是没有钢筋的钢筋混凝土、是标号不符的水泥）的场景，我们的学者们竟然可以给出他们的自我断言。

当然，我们的官员们也必须站出来的，似乎定下了统一口径，那就是学校倒塌纯属正常，“因为在灾区不仅仅是学校倒塌了，一些其他的公共建筑以及民房也倒塌了”，建设部齐骥副部长说道。在他们眼里，不会有贪污和腐败、不会有低劣的质量、不会有不合格的施工和监督，既然也有别的建筑倒塌了，那学校的倒塌也不例外。

这么些年，公共建筑项目的腐败现象有目共睹，吃回扣拿黑钱的潜规则上到大小官员，下到平民百姓谁都清楚，但在如此伤亡以后，这还是不能公开的黑幕。什邡市洛水中学校倒塌教学楼的建筑商刘新平在回忆起往事时说，他是通过关系承包的教学楼，总造价仅仅26万4000元。他既没有施工资格，工程也没人监理，他在村里找了20多个泥水匠就开工了。中国建筑西南设计研究院总工程师陈正祥现场勘察后得出的结论是：“这又是一个没有构架柱的教学楼！”。面对一幢幢轰然倒塌的校舍，难道没有任何人要承担一点责任吗？

这是一个比谁更加无耻的时代，这也是一个比谁更加低劣的现实，那数万孩子们的伤亡，也绝对触动不了（更别说唤醒）那许多麻木的人心。

5月底，北京电视台播放了一个关于国外学校防震的科教片，里面的情景更让我不解和困惑。美国加州位于两大地震带上，那里的中小学校每年都要举办防震演习。地震发生时，所有的同学们都两手护住头部，跪躲到书桌下面，直到听到撤离教室的指令后再有序地向空旷的操场集中。“什么，地震时不是马上逃离教室？”我内心好是不解，接着听该片解说词，“地震时，教室通常不会坍塌，而更多的伤害会是被建筑物屋檐落下的重物击中”。在一切都向“国际接轨”的当下，这一点绝不能照搬，我们这里的学校是会“粉碎性坍塌”或“脆性破坏”的（至少电视画面里的学校是如此，看不到日本阪神大地震后众多建筑虽歪斜，但仍未倒塌的情景）。

可怜的孩子们，你们的教学楼墙壁里为什么没有钢筋支撑，为你们盖学校的叔叔们为什么偷工减料，你们年久失修的教室为什么得不到及时加固，或者你们为什么5.12当天没有逃学在家。今年春晚的时髦词语“为什么呢？”在现实里的应用很广。

放心吧，孩子们，现在一切都好了。6月16日，教育部部长周济明确地说：“要把学校建成最坚固和最安全的地方，在发生灾难时作群众的避难所”。这些话听上去太让人感动了，那些灾区孩子的死最终还是打动了我们的长官。只是不知，那些“最坚固”和“最安全”的学校将会何时建成或在哪里建成？以及如何保证新建的学校是“最坚固”和“最安全”的？现有的学校是否也会被改造为“最坚固”和“最安全”？……，由此还可以有更多问题。

废墟中的幼小亡灵还未瞑目，新坟头的青草尚未发出嫩芽，这里的人们其实并不在乎你们是因何而死，他们甚还觉得你们“纵做鬼，也幸福”，希望你们也与我们一道“看奥运，同欢呼”。

如此社会、如此当中人，“最坚固”、“最安全”的校舍何以可期！

首发于2008年6月2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