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电视里听到陕北民歌《兰花花》,总觉得太“时髦”、太平淡,没有了陕北民歌的原汁原味,与我当年头一次听的《兰花花》相差太远。 记得1970年冬的一天,“上山下乡”的大哥回来休假。晚饭过后,他焦躁不安地在家里踱来踱去等着什么人。天近黄昏,门终于被轻轻叩响,大哥急步上前开门,他的两位同学出现在门口,一人提着只小黑箱子,另一位背着个当时流行的军用黄挎包。他们进屋后,从箱子里取出一台破旧的留声机,在挎包内掏出五六张黑胶木唱片,放到桌上。这两位是我家的常客,个高的姓文,胖点的姓徐,和大哥下放在同一公社,二胡拉得极好。 坐定后,姓文的同学吩咐大哥紧闭门窗,放下窗帘。同时,又用不放心的眼神看了我一眼。大哥心领神会,很坦然地说没事。瞧他们那神态,就像地下党召开什么秘密会议。闲聊了几句,他们就忙着给唱机紧发条,上唱针,清扫唱片上的灰尘。 天,完全黑了,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位同学。他们不像往常那么嘻嘻哈哈,都是轻轻地敲敲门再静静地溜了进来。大哥取来纸笔,坐在留声机旁,姓文的开始放唱片。先放了几张俄语唱片,有《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山楂树》、《喀秋莎》等。大哥边听边记,反复放了几次,就把这些歌谱给记了下来。大哥轻轻唱了唱歌谱,随后大家也争相拿着歌谱低声哼唱,那种认真而兴奋的神态,我这支秃笔无论如何也是描绘不出来的。 过了一会儿,姓文的同学又诡秘地从箱底拿出一张唱片,是民歌《兰花花》。大哥把唱片装上唱机放了出来,又拿起纸笔边听边记,只一遍就把词曲基本记好了。大家跟着留声机,对着大哥记的谱,轻轻地唱了起来。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那么纯正的陕北民歌。那大概是一张50年代录制的唱片,配器远没有现在这么讲究,好像就是竹笛、二胡淡淡地作伴奏;演唱者的发声也没有现时演员这么刻意美化,而是质朴高亢的乡音乡味;演唱的节奏比较自由随意,像是即兴发挥,不像现在为适应“交谊”需要故意唱成慢四或慢三,搞得那么呆滞拘谨;古董般的留声机谈不上几声道、高保真,然而演唱者质朴的歌喉、丰富的感情却深深地感染着大家。听兰花花出世,唱得那么甜美、清脆、亮丽,活脱脱一位美丽的少女亭亭玉立在眼前,真是“一十三省的女儿唯有那兰花花好”。听到财主周家猴老子与兰花花定亲、娶亲、兰花花下轿,情调一转,变得十分凝重、凄凉、苦楚,如泣如诉,似乎在替所有被封建买卖婚姻戕害的弱女子诉苦诉难,有一股催人泪下、震撼灵魂的力量。 那时,我才十三四岁,根本不知爱情为何物,自然就不会有多么深刻的理解。当时只觉得从来没有听过曲调如此优美、感情如此丰富的民歌,听了几遍我几乎就“耳熟能详”了。 几年后,轮到我下乡接受再教育,我求大哥把他那宝贝破二胡送给我带到农村。我没有本事学得很好,但这把破二胡还是伴我度过了好几年青春岁月,让我免去了许多空虚和寂寞。 1994年我有幸去了一次陕北。车在陕北的黄土高原上急驶,有人提议我为大家唱支歌。我不假思索就唱起了《兰花花》,唱着唱着眼角居然还挂起了泪花。唱毕,车内十多位同行伙伴一致叫好。司机是陕北人,他说:你没有唱出陕北的乡土味儿,不过唱出了陕北民歌的真情。车窗外,蓝天白云下高原连绵起伏,千沟万壑一派苍凉,老乡在沟沟壑壑里放牧着羊群。我想,这些羊倌们面对羊群、面对沟沟壑壑这虽然贫瘠然而养活着自己的黄土地,他们除了用自己的歌声,还有什么方式会能更好地渲泄自己的情感,排遣自己的孤寂呢?在如此苍凉博大的大自然里,他们的歌声怎能不粗犷纯朴、亮丽婉转,自由奔放呢? 写于1997年4月,刊《工人日报》副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