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发水
曹秀
一
李乡长来到空心村通知汛情时，在村部找不到村干部，李乡长心里着急就用广播电台可着嗓子叫喊：“空心村民请注意，空心村民请注意，现在有重要广播，现在有重要广播。根据市防汛指挥部通知明晨拂晓将有洪水发生，明晨拂晓将有洪水发生。空心村民请注意……”
这下糟了，李乡长的通知将空心村的人煸动起来了，他们一个个惊惶失措，有的人从家里跑到街头，一时怔在家里不知如何是好。当有人把此事告诉村长时，村长正在村子里的水库堤坝上进行防汛检查，同行的水文站长一听马上叫骂起来：“这是谁他妈吃饱了撑的把机密泄露了？老子回去非宰了他小可……”
水文站长骂着骂着忽然感到失控，他意识到自己一个小小水文站长能把谁怎么样，所以下半截的话他咽了回去。村长问是谁在乱用喇叭，来人赶紧说是乡长在下通知，村长瞅了一眼水文站长，想了想，就让来人回去准备防汛。来人不相信，说：“这消息不可靠，也不可能，总这样穷折腾是劳民伤财。”
水文站长说：“这事我比你清楚，今年汛情不同往年，要有抗大汛防大灾的准备，具体细节上面不让说。”
村长不满地说：“有什么不让说的？不就是发大水了注意安全，不让一个人死亡，不让一个人受伤，他们都不伤专伤我，谁让我是村长呢？”
村长发起了牢骚，水文站长解释说：“话可不能这样讲，现在市里上下都有人在抓抗洪抢险，如果没有上级指示我们水文站也不敢随便叫喊，只要上面一声令下我们水文站就会随时随地跟随着，明白吗？”
有了村长这些话，来人信以为真匆忙走了，没有人在场时，村长就骂乡长缺德在这节骨眼儿上给他捅出这么大的漏子，这不是搅乱人心吗？其实刚才乡长的通知村长都听见了，他们都知道这是乡长的声音，可是他们还是装着什么也不知道，因为他们还需要保持安居乐业。这地方紧靠水库，年年月月都有防汛的消息，但年年月月都有领导来这里检查防汛工作，而且年年月月什么事也没有，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而且这里成了一个防汛先进集体，眼下出现几次雨水不过是一些正常情况，当务之急是稳定人心。
其实关于防汛的事早在春打六九头时节，村长就听水文站长跟他说过有几家村民拆毁堤坝上的石头，村长不相信，因为水难当头空心村的人还是有觉悟的。但他今天与水文站长特意来到堤坝上一看这才发现问题的严重，空心村是一个小山沟，地势低洼，虽然周围有高山阻挡却阻挡不了洪峰的冲击，稍稍有一点洪水就有可能冲破这些堤坝，多年的防护林也将被冲得稀烂。
自从建成这座水库，空心村从此几十年没有发过洪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然而，今年不同，连续几天几夜下大雨，又是几天几夜大雨，水库的水位骤然上升到了警戒线。如果连续上涨，水库就得开闸放水，不仅堤坝保不住，空心村也将成为一片汪洋，四面八方的城区随时随地都有被淹没的危险。知道了这些情况后，村长这才与水文站长不敢怠慢来到了现场，这时侯，别说他是村长，不是村长他也是要来这里的，一个共产党员与普通百姓是不一样的，即使是一个普通百姓他也是一个有良心的人，他总不能眼看着堤坝被冲毁，看着乡亲们的房屋被冲毁，如果这样他还算是人吗？
二
村长就这样边走边寻思，当他来到溢洪道附近忽然站下了，他举目四望，发现空心村水库已经是一片汪洋，洪水以每小时几百米的速度往这里涌现，眼看山美水美的锦绣河山就要名存实亡，村长心有余悸。过去他经常陪同一些文学家来这里吟诗作画，甚至心情好时他也要作几首诗，虽然作不出几句，只不过啊啊几声表达一下罢了，往往这时就要引来水文站长的嘲笑。
现在村长不笑了，因为他亲眼看见有几个人在撬堤坝上的石头，村长的脸十分难堪，怒吼着：“妈个X的你们真是胆大妄为呀？是谁给你们的权力？”
村长边骂边往堤坝上走，为首的果然是他亲戚二虎，已经将堤坝撬得大洞小眼的，破落得如同乱七八糟的弹药坑。村长见此心疼得骂得更欢了：“你们这样做简直是无法无天了，说吧，是谁让你们这样干的？说不清我，我要处理你们！我要开会批判你们！”
村长发着火却没有人听他的，二虎幸灾乐祸地说：“山也分了，地也分了，土地承包到户你还来找我们干什么？再说了村子里已经把地都分给了别人，这堤坝的石头也是应当平均分配，我撬几块石头算什么，有人成卡车拉石头也没人管谁把他们怎么样了？就算我们这是预支还不行吗？”
二虎握着撬杠故意用话刺激村长，他的态度让水文站长不让了，他高声叫喊：“放屁，山分了，地分了，那是国家承包，人有自主权。问题是这天在下雨，眼看大水就要下来了你们还要这样搞，你们是不是不想活了？大水眼看就要冲破家门了，家家危在旦夕处于危险地段，赶紧把堤坝给我堵上，否则我要用水利法治你们破坏堤坝罪。听见没有？赶紧给我填上，填！”
这最后一个字吓得二虎几个人全愣了，他悄悄拉了拉村长的衣服轻声地问：“真有他说的那样严重？我这可是为你好啊。”
村长一听，这不整到自己头上了吗？当着水文站长的面他又不好发火，于是他轻声说：“哪有你们这样干的？这不是往我脸上扣屎盆子吗？你们是不是看我这村长容易当？”
二虎摇晃着脑袋说：“不是，我们看别人弄也想弄几块，不让弄就拉倒呗。”
二虎躲开了，村长看了看水文站长，忽然又高声地叫骂着：“妈的，你们找死呀？大水马上就要下来了，你们还在这里装腔作势撬石头，没了村子我看你们还装鸡巴毛？”
村长一骂，二虎吓得目瞪口呆，半响才恍然大悟，手一挥对那些还在干活的人叫喊着：“你们都扔掉吧，没有石头不要紧可是没有水恐怕不行还是顾水要紧。”
其他几个人三下五除二就把石头从车上卸了下来，然后又带头将挖过的地方重新填平砸实。水文站长见此表示说：“你们几位听着，如果堤坝在这里决口子休怪我不讲情面国法难容，还不赶紧滚蛋！”
二虎等人这才跌跌撞撞朝远处跑去，人走尽后，村长埋怨水文站长太过份，缺少人情味，水文站长告诉他去年旬省发大水，有人就是这样趁机取石头被当场击毙。村长听此这才认识到汛情的严重性，他认真检查着堤坝上的情况，防止漏洞发生。然而查看结果令他大失所望，堤坝上大大小小有十几个漏洞，绝大多数是人为挖掘的，显而易见这是村民们用石头盖了房子。
水文站长严正声明这与水文站无关，请村长马上组织力量抢修，否则将要出现更大的危险。村长气哼哼答应着，心里却嫌水文站长罗嗦，类似这现象他年年遇到却从未发生过危险，水文站长说几遍了村长耳根子仍旧发软怪水文站长挑剔太多影响了团结，可是他也不好反驳只有心不在焉胡乱应付。水文站长知道村长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但还是耐人寻味地介绍汛情嘱咐村长千万不要小看此事，万一出现了漏洞后果不堪设想，水文站长说完离开堤坝到其他地方检查水利设施去了。
村长望着水文站长消瘦的面孔和背影，嘴角浮现出一丝不易被人察出的冷笑，然后往家走去。
三
空心村的人都知道村长是村子里最恋家的男人了，每天回家媳妇桂花都要给他烫一壶白酒，今天也不例外。村长兴高采烈唱着小曲，然而当他到家时雨跟着屁股下来了，村长的心马上就变了，这时下雨意味着什么他心里明白。
进了屋子，媳妇桂花和8岁的女儿铃坐在桌子旁等待他吃饭，看母子俩的样子好像等待挺长时间了。村长也不吭声，他就是这种狗脾气，在外面野习惯了回到家拿老婆孩子撒气，板皮似的往炕上一倒就挺了尸。桂花见丈夫愁眉不展就知道他在外面碰上了烦琐事，十几年的夫妻生活她早对丈夫这一套习惯了，她了解丈夫的秉性，不论遇到什么样天大的事他都不会对她们说。
然而，村长不说话桂花也不敢问，桂花从柜子里拿来一瓶好酒对村长说：“这是好酒你不喝几盅？”
谁知村长忍无可忍叫喊着：“什么时侯了你还给我灌猫尿？没听说大水马上就要下来了吗？”
这时女儿铃说话了：“爸爸，学校已经放假了，老师说抗洪抢险人人有责，让我们学生回家帮助参加抢险。”
村长一听更是火冒三丈，这哪里是参加抢险分明是甩包袱，于是村长愤愤地问着：“学校听谁的通知这样大的事为什么不向我打招呼？他们眼里还有我这村长吗？明年的教育经费还想不想要？”
桂花见丈夫真生气了就上前劝着：“少说一句吧当务之急是抗洪抢险，来吃饭。”
村长翻了翻眼皮想发火，可是他找不到话茬，只好干张嘴发不出声音，气得他抓过酒瓶子咬开盖嘟嘟嘟喝着。桂花招呼女儿吃饭不敢再说，然而饭菜上桌还没吃几口村子里就来人了，说乡长通知村长马上到村部开会。村长放下碗筷抿了几下嘴便随来人走了。
路上村长见人就打听都有哪些撬了堤坝上的石头，三问两问就走了好几家，又折腾了十几分钟基本搞清楚了，村长骂了一阵后这才大步流星朝村里赶。当村长到了村部时，乡长正召开会议见村长来了就说：“这几天气温反常，春天旱灾夏天涝灾，都说闰八月有灾果然如此，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目的就是统一思想。”这时村长听明白了，他借口发起了牢骚：“几十年不发水了空心村的人都没见过什么叫发大水，我说呀应当发一场洪水教育一下后代人什么叫发大水，让他们知道什么叫水灾？”
乡长听了心里有些不愉快，对村长的话十分不满意，他将手里的一份文件塞给村长并批评说：“你脑子太旧了，你看看这份文件上面的汛情十分危急相当严重，我担心你们这村里的水库这可是重点部位，如果出现问题不仅我的乌纱帽难保，你们村干部也是要蹲巴蓠子。”
乡长的话里明显有一种吓唬人的味道，让在座的村委干部心惊肉跳。迫在眉睫的防汛不能不提出来，乡长是向上打了保票的，村长心里明白，他不动声色地看了看文件，对乡长说：“我刚巧从堤坝上下来保证没事。”
于是村长趁机汇报了他与水文站长检查堤坝情况，他压根没敢提出二虎他们撬石头的事，如果提出来乡长敢把他们的皮扒下来。乡长表扬了村长的做法，说他表面粗粗拉拉心还是细的，照此努力年底评个先进没有问题。乡长的几句话说得村长心花怒放，脑子飘忽忽的，连村委们都感到了惬意。
不巧的是，这时水文站长闯了进来，见到乡长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当当当放了几炮，水文站长说：“你这乡长是怎么当的？刚才我和村长到堤坝上检查时发现有人拆堤坝上的石头，我问他们是哪个村的为什么拆堤坝上的石头，他们异口同声回答盖房子打地基，我和村长不让他们拆可他们不听，还说山也分了地也分了这座堤坝也分给个人了，拆几块石头他们也有份就算他们盖房子提前预支了，还说这是他们村子里内部的事。这是哪家的王法？算什么逻辑？几十年没有发大水了村民们早已经把什么是洪水忘得一干二净，现在有许多村民认为洪水不算什么，也没有什么危险。好吧，真有什么危险哭都来不及，为此我提醒乡长如果不采取紧急措施补救，一旦山洪暴发水库决裂那后果不堪设想。先冲破你们村干部家的院落，然后冲破土地和村子，弄不好还可能淹死几个人，到时再提抗洪抢险眼睛都是直的了。”
水文站长的话如同一颗定时炸弹顷刻间在屋子里炸响，乡长惊得目瞪口呆半响说不出话来，屋子里所有人的表情似乎大水已经来了，甚至连村部马上就要房倒屋塌。他们都知道这一刻汛情就是最高指示，水文站长的话就是圣旨，乡长请水文站长坐下将汛情详细说明。水文站长并不客气，连坐他都没坐，一股气把危险都说了出来，乡长和村委们听后如临大敌，他们面面相觑没办法，唯独村长悠闲地抽烟，时不时还用眼神观察乡长的表情。
村长心明眼亮他知道乡长知道有人撬堤坝上的石头，因为乡长家盖房子的地基就是堤坝上的石头，当时砖瓦匠还说这里的石头面平地基稳当，乡长明知是堤坝上的石头也没有阻拦任砖瓦匠往家搬运，现在想来责任是乡长的，弄不好把自己扯进去得罪乡长犯不上。
想到这里，村长心平气和地对水文站长说：“以前拆除的石头就不追根究底了，从今天现在开始任何人不许动一块堤坝上的石头，违反的依法论处，罚款！”
“这是你说的，到时别怪水文站不客气。”水文站长说完就想走，他觉得今天的会开得挺别扭，乡长也是这样想法，就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说：“散会吧。”然后悻悻而去。
四
村长轻松地送走乡长后回来拍着桌子咒骂拆堤坝上石头的人不得好死，是王八蛋，迟早会遭报应。又骂水文站长不安好心总给他村里捅漏子让他村长在乡长面前丢丑，水文站长知道自己做得过了火，也不跟村长计较，由着村长骂，因为惹恼了村长不仅堤坝修不了拆毁的石头也收不回来，身为水文站长他深知眼下汛情，现在的关键是由村长将风波平息，否则以后的事更加难办。
村长也是一条犟毛驴，他骂了一阵后，见村委们都不吭声自感无聊不得不与水文站长商量处理拆毁堤坝石头的人，他问水文站长：“你看这样行不行，先使劲罚这几个小子，实在不行再开批判会狠狠刹刹这股歪风邪气。尤其是二虎他依靠他承包了鱼塘手里有几个钱就烧包罚他狗日的，看他知道不知道还有北。”
水文站长深恶痛绝拆毁堤坝石头的事，但他知道村长与二虎有亲戚，于是他说：“罚款也不是办法，重要的是让这些人马上到堤坝上抢险，由村里出水泥将漏洞堵塞。”
村长一听马上应着：“这办法好，让他们白出工，就这样办。”
村长送走水文站长后这才布置村委们下去通知，挨家挨户把撬石头的人动员到堤坝上集合堵塞漏洞。趁机村长乡长要钱被斥责一番，村长碰了一鼻子灰重新回到堤坝上大骂这些拆石头的人，然后监视他们干活。他知道这些人如果不监视就会出乱子，防汛首当其冲防他们。
整整一夜，村长都是在堤坝上度过的，村委们按照分工各自忙碌着，二虎等人心有余悸干着活，虽然他们有意见，但干活还是认真的，凡是有漏洞的地方都被他们堵严了，他们哪里知道堵塞的漏洞也会出现裂缝的。为这村长不放心，跟着屁股检查，二虎便骂村长是二鬼子，村长也不恼，直到他检查后才放他们回家。然而，村长还是不放心，他派了几个民兵守在堤坝上，以防不测。
这一夜没有下雨，他们睡了一个安稳觉，第二天又是一个大晴天，二虎嘲笑村长小题大作，让水文站长一吓就尿了裤子，村长也觉得面子上过不去。都说这地区十年发生一次水灾，可是十年过去了也不见水灾，以后还需要防汛吗？村长心里嘀咕，认为水文站长也是小题大作，然而就在这天深夜忽然下起了暴风骤雨，雷一个接一个，闪电一道划一道，雨把天空都下白了，山洪顷刻就下来了。
正在睡梦中的村长被惊醒，他披衣下炕摸着手电筒就要出门，桂花拦住他劝告着：“下这样大的雨你去哪里？你不要命了？”
村长奇怪，平时桂花从来不拦自己今天是怎么了，莫非是她怕了不成，村长怒吼着：“老娘们少管爷们的事，我出去不是搞女人，你别瞎胡闹。我是上堤坝上检查去，那些地方不看看我不放心。”
谁知桂花说：“我才不怕你搞女人呢，下这样大的雨万一出了事怎么办？你让我咋跟孩子交待呀？”
桂花说着说着眼泪就落下来了，村长见此心软下来，搂住桂花说：“好媳妇你放心，我去找水文站长，天快亮了，我担心堤坝上那些漏洞虽然抹了水泥但经不住这样的暴风骤雨，一旦出事水库的水位就要危险，不仅村子保不住连附近的城区也要受淹，到那时后悔就晚了。我是村长又是党员，你就闪开让我看看去。”村长好言相劝，眼泪在眼里旋转，桂花不再说话默默地将身子贴近丈夫，村长拍了拍桂花，然后使劲搂了她一下说：“你真是我的好媳妇。”说完，他打开门，一头冲进雨水中。
五
豆粒大的雨水打得地上冒着雾气，村长深一脚浅一脚在水里跋涉，这时他意识到危险来临，他马上回到屋子对桂花说：“你马上叫醒孩子到高处去，我看洪水已经下来了。”
桂花不相信，问他：“有这样快了，是不是再让孩子睡一会儿？”
村长说：“马上行动，再晚就来不及了，另外，你马上叫喊让乡亲都知道，我上堤坝去了。”
村长这回真走了，桂花慌忙把孩子叫醒，抱着孩子逃出了家门。桂花一边走一边叫喊着：“乡亲呐快起来洪水下来了！乡亲们呐快起来洪水下来了！”
听见叫喊声，乡亲们一个个都探出头来询问，当他们看见雨水淹了家门时这才恍然大悟，于是他们匆忙收拾东西往高处跑去。村长见乡亲们都逃了出来，就朝水文站长家走去，水文站长的家就在水文站附近，村长站在远处叫喊着：“你家进水没有？”
水文站长没在家，他媳妇在屋子里叫喊着：“没进水。”
可是当她一开门时，忽然一股水流涌进屋子，吓得她当时叫喊着：“不好了发大水啦！”
村长告诉她不要慌，赶紧逃到高处去，然后去找水文站长。这时的村长已经意识到问题严重了，他三步并作两步朝堤坝跑去，他想抢在第一时间把这消息通知乡里，请乡长马上派人来加固堤坝。谁知，当村长来到堤坝上时，他看见这里已经聚集了一伙人。原来是乡长在搞会战，到底是乡长年轻气盛他总想方设法做出成绩，村长就想埋怨乡长遇事不通知他，刚巧要骂时却发现人群中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原来是市领导前来视察发现堤坝上有隐患这才急调部队支援，为这一方保住了平安。
村长什么话也不敢说了，低头干活，但他心里明白这些人中属他级别最小，最高级别的人都在这里干活他这最低级别的人还有什么可说的，那些高官贵人都来这里帮助他们抗洪抢险，他这一个小小村长还需要讲什么条件？这时，村长忽然发现水文站长穿梭在干部中随时随地介绍水情他就感觉不舒服，不大的水让这小子出尽了风头，想起昨天发生的事村长暗暗企求水文站长千万别把撬石头的事说出去，如果说了出去等于要了他村长的命。
村长心一急，经雨水一浇，他的胃病又犯了，不得不捂着肚子蹲了下来，他这一蹲便引起许多领导的关心，表扬村长带病参加抗洪抢险劝他下去休息，可村长心里明白现在有几条河都满了水，再说水库的水位已经超出了警戒线如果不马上溢洪可能就会堤毁人亡，村长说什么也不顾自己的胃病猛的一下站起来加入了筑坝队伍。领导们十分感动赞颂说空心村又出现了一个好干部，他们一表扬马上惊动了记者，一窝蜂上前采访拍照，村长就在这堤坝上风光了一回。
又干了一个多小时的活，村长忽然发现胃病不痛了，他便放心地与其他人一块拼命干活。当天渐渐放亮时，雨还在不停地下着，村长想起许多领导还在这里干活慌忙叫来十几个青年把这些领导换了下去，然后他带动突击队开始紧张抢险。由于他们的努力这个拂晓没有发水。
也许苍天有意与空心村的人开玩笑，越是众志成城时越是天空晴朗万里无云，越是村子里人手少时越是紧张得不知所措，一个小水库如同被谁捅了一个洞惹得上上下下不得安居乐业，也不知苍天哪根神经不舒服害得村里人不消停。其实村长心知肚明，现在正是汛期，洪水说来就来，即使是好天气也是提心吊胆。然而，村民却不管这些见天晴了就开始跑运输做生意，二虎家的鱼塘增添了新鱼苗，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唯独村长照常检查堤坝防止库水溢出来。
六
正是三伏天，太阳毒毒地照，村子里的地皮发干，人皮也在冒油。村长的心里再次敲起了小鼓，看来今年内又白忙了，哪里有什么水发？防汛防汛，防个鸟汛；抢险抢险，抢个鸟险。村长焦虑起来，水文站长提醒村长别看现在天闷气喘，这不是好预兆，越是天闷越要注意到防汛。
村长一听马上就开始嘲笑水文站长瞎指挥也不看看他面前站着的是谁，连续几天没发水说明什么，说明水文站情况不实。水文站长明知自己有嘴说不清，也不想说，现在他说话几乎没人肯听了。还有人开玩笑说水文站长防汛防出了毛病，见水就怕，听见风声就吓得浑身发抖。
水文站长知道自己说服不了村长，只好找乡长做乡长的工作，可是乡长也有些不相信水文站长的话，对他们半信半疑。然而，不等乡长反驳，事实上已经教育了他们。由于雨浇太阳晒，堵塞上的漏洞开焊了，光天化日之下堤坝上再次出现了险情。这让乡长深感意外，他问村长：“你没检查吗？”
“我怎能不检查呢？如果我不查让那些记者们知道我下次还怎么宣传？”村长说的是实话，虽然他听烦了水文站长的话，但他还是每天都要到堤坝上检查，所以当乡长问他时，连想都没想就说没问题。
乡长放心了请水文站长回家睡一个好觉，然后与村长喝酒去了，他们在一个大酒巴叫了几个小姐，乐了一下午。
傍晚时，忽然下了一场暴雨，庆幸的是雨下了一个小时就停了，村长不想再喝了，他与乡长分别检查。当村长歪歪斜斜来到堤坝上照常检查着时，他发现这里什么异常情况也没有，只有他自己走了几步就感到有些头晕，便草草转了一圈，见没什么险情就回家了。
桂花见丈夫喝得样子有些埋怨他，村长说这是他的工作，桂花便用头拱村长的胸温柔地说：“就你能啊？”
于是村长便在桂花的怀里睡着了，村长在梦里看见了他站在一艘军舰上，这时忽然打来一个浪花，原来村长脚下站着的不是军舰是堤坝，村长一下就吓醒了。
也许是阴天，村长感到自己那东西总是挺拔，平时阴雨天村长就好与媳妇办事，现在这样关键他还是忘不了，于是他赶紧把桂花拔醒，桂花睡眼朦胧不情愿地由他折腾，两人就在寂静中忙于性事。桂花告诉村长乡亲们都有意见了，说他们防汛是假扰乱人心是真，村长一听怒气冲天：“我们这样还不是为了乡亲们吗？你看看我这几天哪里有时间说明一切？再说了这是上面的意见不是我个人的发明，你告诉乡亲们不要听信谣言要相信村里，否则发水了后悔都来不及。”
桂花说：“可是外面的人都这样说，你让我如何跟他们解释呢？尤其是二虎他叫得比谁都响应。”
村长说：“他这人就是这样有便宜就上，如果他的鱼塘受了损失我看他还说什么，哭都来不及。”
夫妻俩就这样说着，忙碌着，这时已经是下半夜一点钟了，不知为什么又下起雨来而且是电闪雷鸣，村长匆忙做成自己的事这才爬起来往外走。村长不放心堤坝，这次他谁也不喊，防汛了十几天，村里的人都已经疲惫不堪了，何况这雨未必就是水灾。走出家门村长就有些后悔了，怎能不好好抱一抱媳妇呢？他后悔刚才做事时有些太猛让媳妇直呻吟，这不是一回两回了，几乎每回与媳妇办事他都是这样如狼似的凶猛。
天黑路滑，雨水过大，村长沿着小路朝前走，不小心摔了两个跟头。也许刚才与媳妇办事达于急切，村长现在觉得有些胃酸过多，腹腔隐隐地疼，不得不捂着肚子朝前走。对于肚子医生早就让他去城里医院看一看做一个常规贝餐透视，可他非要等防汛期过了再说，此刻他疼痛难支发誓明天一定去医院好好查查。
眼下，他只能强忍着朝前查看。拂晓时分，村长的腹部疼痛加剧，不得不顺来路返回，当他来到溢洪道时，忽然听见了轻微的流水声。他感到奇怪为什么会是这样？他慌忙用手电筒扫描着，同时加快步子朝前摸索着，终于发现在上次二虎等人撬石头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漏洞，那些轻微的水声就是从这里发出来的。
不好，坏事了！
村长十分惊慌，他在堤坝上转了十几圈就是没有发现这处漏洞，村长恨不得打自己几个耳光，可是现在杀了自己也没用，漏洞还是出现了。有漏洞就意味着有水情，有水情就意味着洪灾要来了。
怎么办？村长第一次害怕了。
七
这时，雨点如同豆子一样扑扑砸下来，村长怕雨水冲破新抹上去的水泥，弯腰用身体挡住雨水，但洞里渗透的水更多更快，照此下去用不了几分钟这里就会变成一片汪洋。
村长心里明白，眼下的危险来自这些松动的石头，他一手举着电筒，一只手轻轻按了按那些将要掉下来的石头，他想试试结实不结实，如果结实他可以腾出时间叫人或叫水文站长来看一看，谁知那些石头已经被水泡得松动了，村长刚刚用手一按那些石头就像子弹一样被库水射出好远，紧接着就见有一道闪亮的水柱喷泉般射出来，那力量一下就把村长手电筒击落。
糟了，危险来临，村长本能地扑上去用身体堵塞水柱，但一切都晚了。
当他站起来时，水已经没了他的腰，这时村长才知道自己与媳妇的事办得不怎么样，现在需要力气可他却是力不从心。村长不服，仍旧扑上前，然而不等他再扑上去就被强有力的水柱冲个趔趄，他下意识地张嘴呼喊，可是澎湃的库水如同一条巨大的龙头忽然腾空而起，旋转着，咆啸着，以极快的速度扑向原野，扑向村庄，扑向房屋，扑向它们应当去的地方。
村长知道自己到了什么地方，他一个猛子扎入水里，这时他看清了这里正是二虎撬石头的地方，这个该死的二虎坑人真是不浅。村长骂着，仍旧想方设法想赶紧把洞堵上，然而他用劲力气也是无能为力，他在水里渐渐力不能支，村长心一横，将自己的头伸进洞口……
此刻，闪电惊雷，山崩地啸，江河沟壑到处是水，大地滔滔，其声如潮，空心村眨眼间成为一片汪洋……
“发大水了！发大水了！”
凄惨的叫喊声终于打破了空心村寂静的夜空，这声音在这寂静的夜晚格外惊人，听见声音的人心都在打着哆嗦。最先被水声惊醒的是乡长，他连续十几个小时没有睡觉，夜以继日工作着，原以为什么事也不会发生还与人喝酒欢乐，结果就发生了这样的事。
现在他见上半夜雨不大，有的地方已经晴天还能看见几片云彩和星星，谁知到了下半夜情况突变。乡长见人们劳累得精疲力竭他动了恻隐之心，仅仅派了几个民兵执班，其他人都让他打发回家吃饭了，即使执班的民兵他也让他们回家烤烤火然后再回来，结果就这样就出事了。下半夜他刚刚到家苍天就翻了脸，雷电交加，倾盆大雨朝善良的人们发难。
乡长顾不了许多了，他推了推媳妇叫喊着：“快起来发水啦！快起来发水啦！”
然后向门外走去，就在他一打开门时，一股大水忽地涌进了家门媳妇当时就吓得惊叫起来。乡长也是不知所措，他一面拉着媳妇赶紧跑向高处，一面朝村子里叫喊：“乡亲们快起来发大水了！”
站在高处乡长心里安稳许多，这时他忽然看见村子里的人都在抢险，有的人惊惶失措在水里挣扎，真应了那句话叫孩子哭老婆叫，乡长于心不忍这才返回水里帮助乡亲们逃避。在这个问题上，乡长是知道的，上级早就三令五申发生水灾时要镇静，不允许死亡一个人，如果继续涨水，这里不仅房屋受淹，水库还需要溢洪。到时村庄家园鱼塘都保不住，其他的利益更别说了，为这乡长也要拼命把乡亲们带到高处组织抢救。
水越涨越高，有的地方已经淹过人的头顶，有的地方淹了庄稼，有的地方淹了房屋，有的地方已经成为河流。村子里的人这时才感到村长是对的，他们表现出痛心疾首的样子，一个老汉望着被洪水冲破的房屋悲伤地叫喊：“苍天啊，你睁开眼睛瞧一瞧为什么专门坑害我们这些善良的老百姓？为什么专门欺负我们这些老实巴交的庄稼人？”
一个大小伙子抡起铁锨突然朝天空劈去，叫骂着：“苍天啊，我操你妈妈的！”
还有几个妇女在叫喊自己的丈夫，她们的家被洪水冲毁，她们的财产也是无影无踪，下一步让她们如何生活？谁也没有主意，谁也说服不了谁，眼下的洪水让人们恍然大悟，平时这些现象是看不出来的，只有到了关键时刻才能显而易见。然而，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不论人们如何叫喊，咒骂，空心村的村民已经泡在水里了。空心村的土地被冲毁了，空心村的堤坝被冲破了，空心村的房屋被冲塌了，当乡长来到这里时，忽然感到一阵愧疚，如果早听水文站长的话不至于造成这样后果，如果早听上级的指示也不会是如此被动局面。现在说什么也晚了，当务之急是找到解决的办法，找到救空心村乡亲们的最好办法，否则自己可能是空心村最大的历史罪人。
正当乡长思索时，忽然他发现脚下的水流来自一个方向，凭经验他马上意识到堤坝决口了。乡长努力朝远处望了望，水面平静，再看自家房屋已经在水中摇晃了，再想回家看看媳妇和孩子已经不可能了。这时，乡长忽然听见旁边有人呼救，他慌忙趟水过去，一看，原来是水文站长的媳妇和孩子。“你们怎么在这里？”
乡长问，可是女人只是摇头，乡长就把母子俩拽到高处。当他抽空回身望着自己家时，房屋已经无影无踪，媳妇和孩子不知去向，乡长的眼泪呛然喷出。
八
乡长有生以来第一次遇上这样大的洪水，他看着乡亲们呼叫连声的凄惨景象，泪水也是止不住地流淌。他掏出手机想给市里打电话请求增援，不巧的是手机没电了，气得他把手机甩进洪水里。
平时有人对他说这手机在关键时刻起作用，可是现在手机不但不起作用反而起了反作用，乡长恼怒得恨不得打自己几耳光，他现在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彻底崩溃了。然而，水势并没有因为有人受灾而减少，相反，以每秒钟几十米的流速冲刷着历史记录。
乡长一筹莫展，就在这关键时侯，村干部来了几个，乡干部也来了几个，乡长就命令他们火速救下妇女和儿童。乡长想用自己的行为弥补以往的过错，他自己强忍悲痛爬到高处，把那些还在水中挣扎的乡亲们拽上岸。空心村的灾民一见乡长哇地哭泣起来，撕心裂肺的叫喊让乡长这硬汉子第一次在众目睽睽下流下了眼泪，一次次说：“太惨太惨了！”
其实这哪里是太惨了，简直就是一种最大的惩罚，乡长面对着空心村的乡亲们心潮难平，有生以来第一次知道了什么是当官什么是为民做主，他感受到自己是失掉了责任，应当受到惩罚。尤其是当他看到二虎跪在人群中和时侯，他的心里更加激动，如果不是他撬石头堤坝也不会决口，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承包鱼塘的二虎损失最大也最严重，几十万元的投资全毁了，贷款还不上，媳妇要寻死，他跪在地上求饶，乡亲们也过来相劝然而无济于事，迫不得已乡长走了过来，泪水涟涟地对二虎说：“二虎兄弟，你家里的事大家一清二楚，你也别太难受。天大的事有政府顶着，只要人还在今后的生活就有希望，眼下是水灾重要的是希望还在，应当坚硬强地活下来，有政府有人民还怕没有财富吗？放心，有共产党的饭就不会让你们一家人饿死的！”
乡长说着，看了看大家，又说：“乡亲们，你们一定要振奋起来，再困难的洪水我们也会战胜的，全国水灾那么多咱们这里算什么？空心村还是幸运的。”
乡长说得没错，这次下雨各地都有不同程度的损失，几个城区都有被水淹的现象，有几家房屋被水泡倒，虽然没有一人伤亡，但损失还是巨大的。当雨水停息时，各地救护车和支援的船只先后赶到，乡长忙着分配物质。轮到二虎时，乡长多给了他一份说：“接受这次教训吧，如果不是……”
二虎接过食品，跪在媳妇面前发誓：“媳妇请放心我二虎一定要让自己富起来，如果过不上好日子我就与你离婚。”二虎的媳妇说：“去你的，如果不是你也不会闹事，现在后悔了吧？”
洪水退去后，人们找到了村长的尸体，他是夹在两块石头之间。
看来他不是上不来，村长的水性极好，在这一带也是数一数二的，可是他为什么上不来呢？为什么被洪水淹没在石头缝隙中呢？水文站长说村长夹在石洞的地方正是二虎撬石头的地方，这是这次决口的关键之地，大概是村长想弥补一下自己的过失所以村长才堵洞献身，可是他的行为换来的代价简直是太大了。
空心村的乡亲们没有忘记村长，他们都知道如果不是村长堵塞洞口延缓倾泄时间，这个堤坝早就决口了，他们这些人与空心村早就去了另外一个世界。可惜他们明白太迟了，换来的是巨大代价。然而，在表彰会上，乡长大谈舍己救人的英雄事迹和村长救人的壮举，唯独没有提二虎撬石头的事，他怕乡亲们伤心。
星期二 2005年10月25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