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孩子

老人很老已奔90，小孩还小才2岁半。

他们都是我的家人，老的是我的婆婆，小的是请来照顾婆婆的丈夫侄媳妇的小儿子，名字叫徐敬民。

婆婆是前几个月被我和丈夫从他老家的深山里刚“救”出来的。去年十月，住在闽西老家的婆婆病重，当村主任的二哥和亲戚都说高寿了。高寿生病难道就不用救治了，我不意为然；再说我的婆婆她活了八十八岁还从没住过一次医院呢，她一辈子头痛脑热拉肚子总是以抹为主，万金油、白花油就是她的良药。婆婆一米五多的山村女人，拉扯三男三女长大成人，老大文革前考上全国重点大学，曾在乡里轰动一时；老三高中毕业先当村民办教师后又当兵提干，如今在省城福州做着不大不小的官儿；其他兄弟姐妹的二代也基本都在福州工作。这么一位了不起的老太太生了一次病就让她顺其自然，那她也太怨了！我做媳妇的心也难安啊。自打结婚，婆婆对我疼爱有加，她八十三岁公公仙逝，我接她到福州家中，洗头、洗澡、剪指甲，选面料、定衣服，我婴儿般呵她三年，她夸我比女儿还亲。想起这些我泣不成声！

我和丈夫（老三）赶回深山里的老家，婆婆面无颜色，双腮塌陷，已不会认人。我守在她的床前，抚摩着她冰冷的面孔，泪如雨下，哽咽不能自制。我冲出门外，对着丈夫和二哥喊，妈妈不行了！快叫县里救护车。

救护车卷着飞扬的尘土呼啸而来，在这山路十八弯的偏僻地方，他们的速度叫我感动。化淡妆一袭白衣百帽的护士飘然而至婆婆的床前，真的是天使到来了，我的婆婆有救了。我紧扶抬着婆婆的担架，从村中疾步穿行而过，面对村人睁大的眼睛，我觉得自豪感油然而生。谁上救护车？医生问，我，我此生第一次跳上了平素间望而怯步的白色救护车。谁签字？医生叫，我环顾四周，冰冷宽大的急救室只有我，神圣的责任和使命感使我觉得自己强大了许多。

所幸婆婆大人并无大碍，只是平常老年病而已，但山里乡村的观念和条件差点要了她的命。我如获至宝般地带着还很虚弱的婆婆近十个小时到达自己家中，我对着迷迷糊糊的她耳语，再也不会让您回去了。

婆婆经过省城大医院的一个多月住院治疗，痊愈回家，只是历经次此重创，她老人家已离不开专人照顾了。

经过再三商议，从老家请来了婆婆的长孙媳妇照顾老人，孙媳妇的老公在外打工，可身边还带着一个两岁多的徐敬民，自然就一起来到了我的家中。

徐敬民是其父母四十挂零所生的唯一儿子，相貌奇特，头大奔儿高，牛穴额头顶正中，一双大眼灯泡似亮晶。丈夫说，奇人怪相嘛！

徐敬民经过了两个陌生清晨的哭嚎以后，便高声操着拖长音儿的客家方言如鱼得水地适应了城市生活。亲戚们送来漂亮还新的名牌童装，他穿上了；婆太每日一个茶子油蒸土鸡蛋、一包牛奶，他同等待遇享受。他很欢迎带着乡音的亲戚来家，指着我和丈夫大声介绍，这是我的叔公，这是我的婶婆，然后殷勤地端茶送水，俨然主人模样。我的儿子周末回家，他堵住门不让进，他妈妈再三解释，这是叔叔，这里是他的家，才进得家门；刚拿起茶几上的水果，他就滚地号啕大哭不止，直到儿子可怜兮兮躲进自己房间，他才罢休。儿子出来吃晚饭，看到儿子一米八五的身高，他立即爬上椅子站直身子叫到，我这么高！饭菜上桌，徐敬民像部队饭前练歌般必唱世上只有妈妈好，等家人鼓罢掌，他拿起调羹郑重吃饭。晚上送儿子回校，自然得带上徐敬民，到了学校，已是熄灯时间，我抱他下车，他站地仰头大哭，我是不回根竹（老家村名）的嘛！我莫名其妙，司机说，这里很黑，他以为回到乡下了。晚上回到家，他妈为他洗脚，他做他妈工作，妈妈咱们不要回根竹好吗。

家里从刚恢复的二人世界，因了婆婆的到来又成了六口之家，日子变得厚重塌实了许多，过起来更有劲头。

冬日的周末，温暖的阳光掠过对面的高楼，洒得阳台和阳台下的网球场上，满地碎金子般亮晶迷人。我和丈夫白网球鞋、白网球衣帽，在横网的两头追逐着旋转而来的荧色网球；阳台上一老一少在晒太阳，老人身上大朵盛开的红牡丹和晃来晃去的小身影，让我觉得人生竟是如此的有意义。

07年1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