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不是两岸三地的国度，安静的看奥运开幕。
如此百感交集，感受着这场表演，旋动着地球上的万千视角。
 
兴奋的气氛汇集在眼前的屏幕中，由电视转播截取的影像片段，组合出「鸟巢」里现场实况的场景供人想象。
虽然身边周遭没有群众跟着忘情呼喊，也无从跟着去放大情绪或焚烧兴奋，却也更见属于文化垂帘的丝丝感动，如此深深拨撩在心头。
在一个世界领袖聚集，全球目光凝望的时刻，说着华语的全球中国人无论性格热情或冷淡，血液里那些无以名之的元素，面对奥运的开幕表演，都难以置身事外而不跟着沸腾起来。
 
现场欢呼声乍起时，原野草浪般扩散出回响。如同震撼的聆听着远方山谷传来去年参观鸟巢时，自己站在场中央，对着四周就地狂妄呼喊的回音。
张艺谋主导的开幕表演中，娓娓细数中国文化中令人难忘或不容健忘的纪录。我最动容的，犹然是多年来所有中国文化表演，最受瞩目也同样最受批评的：「人海」元素。
「大海中取一瓢饮」，中国人海中的那么一小瓢，仍然是那么惊人动魄！鸟巢场上动作划一的雄健击鼓，或四散飞仙的彩带回旋，无数表演者的「那么多的人」的分分秒秒，是这几年他们日以继夜的、无尽投入的练习成果。
 
 
我不擅长歌功颂德。奥运开场表演，确实是最能被验证的，花火般的文化昙花一现。
每一朵璀璨乍现匆匆而逝的奥运开幕昙花，都陈述着一场独特的文化印记。
情感的涌动之余，我眼望着也思索着这一场「文化美学」最极致的竞艳场合。
 
所谓「竞艳」是精确的。
印象中特别是从雪梨奥运开始，奥运体育竞赛前，以这么一场文化表演的最高盛宴开启多方赛事，逐渐成为主办国家最高格调的准备与挑战。
体育，是生命肢体各种角度的生之美学。开幕表演，将其连结到文化精神层面的延伸动作，以相互呼应人类中民族文化所共同的生之继愿。
记得雪梨开幕时，展演出了澳洲蓝色海洋元素的优雅极致与大自然的生命力。
到了雅典，希腊神话的哲思美学在动静来回均衡、水月上下交错的设计中，进一步达到另一个极致。
至于前两年区域的多哈亚运，有钱的阿拉伯人竟也穿插了一场让人瞠目结舌的表演，将阿拉伯文明中属于一千零一夜的神秘绝美，蛇鳞金灿的旋动在世人面前。
这些都让昨晚开幕表演的「中国文明」，成为难以推辞的竞艳压力。
 
张艺谋昨晚主导的表演，无疑的，有最深邃的诉说企图。
无论四大发明、丝路记忆，乃至孔孟经典，都在以浩瀚人海为架构的视觉张力基础上，推演着中国文化时间与空间的博大精深。
极致的光电效果，化身虚拟的图卷实体，在缓缓张开的片刻，作为中国文化底蕴的意象载体；再配合等同少林功夫的空飞特技，创造惊人的聚焦效果，直到圣火点燃那一刻。交错着让人目不暇给的场景变换，更因为烟火八方四射、显耀鸟巢夜空天际，让开幕气氛更显得无比的奔腾涌动。
我边看边兴奋之余，却有些细细的不完整感在心头，直到这个在北京街头相信是如此不眠夜的开幕式之后，如今才开始娓娓成形。
 
 
文化的震撼与感动，其叙述方式，究竟应该是排山倒海、征服观者身心？
抑或在与文化时空的深沈对话中一向最美的，是诉求群体意志之外，属于所有个体的、各自的微观所齐声共鸣，才更显一种绝对？美学的结构系统，自然没有定论。
但我在前述三次的奥亚运表演活动中，确实看见了更清楚的、巨观与微观的，属于文化叙述的均衡设计。
 
雪梨的海洋故事，在广大蓝色的基调中，每一条鱼都有其大小比例的绝对，多元就此参差均衡而出，玩到一个极致。大自然毫无疑问是普世价值，跨文化皆懂。
至于雅典的表演设计，无论希腊神话沿着跑道而起伏移动的图腾，表演人群旋动的方向与的错落比例，乃至水中火、火中金的惊艳替代。雅典握住了所有金木水火土日月的自然空间意象，建构出神话传说的美感空间；特别是「动静对比」的掌握，毫无疑问到达极致水平。
多哈的阿拉伯文明美学，从沙漠星月的神话为起点，说故事般的深邃体现于现场表演的景区，却也同时懂得依照电视转播的镜头美学，同步精确设计出属于电视观众眼中的陈述基调。
 
但这次北京奥运的开幕设计，诚实而言，看完却难有一种饱满均衡的感受。
因此，我仔细归纳这次张艺谋设计的几个美学策略上的不足之处，包括：
 
 
首先，中国文化或许太过精深，但作为一种文化表演中最高深的「意象符号的萃取」，本次开幕表演并没有更深入或更超越。
没有文化通达穿透的一种「核心意象」，只有视觉追逐着时间与空间的铺陈其形。总让人有抚摸其体，未触其魂的遗憾。
 
其次，活动只有不断刺激强化堆积的「去来律动」，空间感具足，但却没有任何文明及所有文化美感中必然存在的「动静、生灭」的时间美感。
表演太过叙述于一种自我推陈与证明，或者背负所谓「中国崛起」的主观意识型态，却不见文化积累中凝聚绝对美感最关键的客观叙述的基调。
中国文化因为宽阔所浑然天成的包容、隐忍与吸纳之美，如同上善若水的柔顺价值，并未被思索如何呈现。
毫无疑问，开幕式的创作压力是可以看见的。文化的餐桌盛宴上，面对来自多方人们的眼光，只有喋喋不休才能掩饰紧张。
 
最后，是文化中历史集体意志与个人意志的失衡。这次表演用比较沉重的词藻形容，犹然是一场不见个人价值，完全推往极限的文化家国思想。
中国文化的精深动人，究竟是史册上响当当的征战发明或教条典籍所载者，抑或是江南扁舟上小户人家的渔光晚唱或山歌对唱，显然张艺谋仅取其前者。
 
 
艺术表现手法上，或者文化叙述的基调当中，最动人的，往往是个体微观的情感共鸣。
被送进宫廷林院，身处在那充满浩瀚经典史册的书卷当中敬畏的仰望，永远比不上恰好捡到沙滩上，青春岁月时自己扔进大海的瓶中信，来得更加动人。
雪梨，让整片大海与小孩对话，希腊，让全部神话与游人对话，多哈的一千零一夜，本身就是诉说的故事。
这次张艺谋除了最后由李宁如「卧虎藏龙」电影般行步祥云的英雄聚焦之外，没有任何属于普世价值中，平凡人们的价值共鸣落点。
 
仍然是人海集体着、仍然是动作律动着、也仍然是只有关键的英雄才有绝对存在，平凡的意义，再多也犹然还是绝对的背景与铺陈。这是张艺谋这次设计的表演美学中，让人如此不讶异，却也多少遗憾些许的。
 
 
在中国今日崛起的新文明中，有别于光荣以往的，或许是终于真正连结于普世价值中的「平凡存在的绝对价值」。如同中国网络上，每一个ID如今代表着一种自我表述的绝对，这无疑是从中国文化历来的沉默中首次苏醒，即使人海浮沈一时碎浪，却仍然能够一己勇敢扑岸。
 
这是天生不凡，尽管总爱在电影中「诉说平凡人们不平凡」的张艺谋，毕竟无法领悟的在中国文化深处，所有由平凡在浩瀚时空中所「安住与积累」的，「绝对平凡的个体意义」吧！
 
 
已经逝去或被淡忘的功绩，毕竟念念不忘，是中国文化怀旧的本质或难以挣脱的惯性？
文化形式的深度萃取与再转化与再创造，能否有视觉意象的再突破？中国当代艺术圈中还有没有人除了追逐拍卖市场价格外仍勇敢于此的？
中国经济崛起的必然律动，在文化象限与心智中，是否也有存以均衡的静态系统，以缓冲或吸纳资本主义的失衡动能？
 
在这一场奥运的开幕表演之后，从文化美学的角度来省思，这才让我继续嗅着昨晚鸟巢烟火残余的硝烟气味，以及在所有中国人共同的荣耀笑意与欢喜兴奋之余，感受着中国文化依旧安然宏大、静默潜流的伟大本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