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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一圓反攻大陸夢想,蔣介石縱容下頭的人花錢如流水。可成果在哪裡呢?
沒錯,北從山東半島,南到海南島,台灣情報局在谷正文的計劃策動下,進行了一波接著一波的「反攻」行動。
每回只要隔天有行動,情報局淡水訓練基地(位在淡水藍天海水浴場附近)總不免要殺雞宰豬,讓出任務的同志吃飽喝足,然後再上船出發。最初,所謂的反攻行動,是真槍真刀地幹,登上大陸之後,就依照作戰計劃,進行騷擾、破壞或是暗殺。大陸方面當然也不是手足無措,任憑宰割,也加強邊防兵力,活捉了不少台灣特務。
大規模的反攻行動,實質的回收成果相當有限,談不上具有任何戰略戰術價值。後期,暴力活動銳減,取而代之的,是一些象徵意義的任務,比如,派特務到大陸沿海城市過個幾天幾夜,再不然就是要特務去看幾場電影,然後再設法退回台灣。為了表功,有關方面總是在特工人員出任務回台灣後,安排蔣介石接見這些「有功人員」。而所謂的「有功」,也只不過是去廈門電影院看了一場電影,帶回大陸的電影票票根,或者大陸的火車票、粮票之類的憑証,讓老蔣看看,逗老先生開心。蔣介石只要聽說某某人是反攻大陸有功人員,深入「敵後」冒險犯難,哪會管此人是真的有功於黨國,或者只是唬唬人的去看了趟電影,反正一律當英雄接見,最後再由總統府「攝影官」拍上一張制式紀念合照,算是為任務劃上句點。
毛澤東搞文革之初,是蔣介石積極擘劃「反攻」大業的全盛期。大陸方面則先後透過華沙會議等場合,不斷向台灣的幕後老闆──美國,表達強烈的不滿情緒。1970年代初期,美國試圖改善和中華人民共和國間的關係,周恩來即藉機向美國抗議台灣情報機關的沿海騷擾活動。蔣經國當時已逐步接班,他經不住美國的壓力,下令全面停止對大陸沿海的騷擾行動。谷正文「玩」了近二十年的「反攻遊戲」,終於正式歇手。
對大陸大搞海岸滲透、反攻突襲,國民黨當局是明知其不可為而為之,蔣介石二十餘年不改其志。谷正文這批老軍統,為蔣介石出生入死,到兩鬢斑白猶不改其志。一方面對大陸遂行「反攻大陸」的滲透突擊活動,另方面則是無所不用其極地企圖肅清台灣島內的中共地下黨。谷正文運用他早年曾經為中共工作的背景(谷正文年輕時,曾於北平中共學生組織裡搞學運,後來又到林彪掛名的解放軍第115師擔任某大隊的大隊長,對中共北方的組織發展,有一定程度的人脈背景瞭解),在台灣大力搜捕中共派遣潛伏在台灣的地下黨特工,先後逮捕了台灣地區七百多名中共特工。
谷正文表情嚴肅地開著他的冷玩笑:「任何人只要跟我談一會兒,從他的眼神和身上的氣味,我就可以知道和嗅出來他是不是共產黨,我的敏感度很靈驗,從來沒有失過準頭。」筆者開玩笑地反問他:「谷伯伯,您看我們這間房裡有誰是共產黨?」 谷正文開懷大笑:「你們都不是!你們一點都沒有共產黨的特質。」谷正文說,從我們的講話的邏輯和內容裡分析,我們都沒有共產黨的因子。
除了前面說過,谷正文在中共組織內執行過學運活動,擔任過共軍115師大隊長,他自己第三任的妻子是共產黨,妻妹還有很多女方家眷都有共產黨背景。她們的生活習慣,言行舉止,思維模式,都是標準的中國共產黨黨員模式。
1950到1970年代初期,除了搜捕台灣島內潛伏共黨組織之外,谷正文也親手領導執行過幾宗駭人聽聞的暗殺行動。當中最受蔣介石嘉許的,就是克什米爾公主號飛機爆炸失事案,周恩來總理要不是臨時改變行程,差點搭上那班死亡飛機,成了空中冤魂。
1955年初,保密局得到切確的情報指出,該年4月,中國國務院總理周恩來將奉命赴印尼參加萬隆會議。身為保密局偵防組組長的谷正文,經呈報局長毛人鳳的批准後,秘密指示保密局香港站負責人趙斌丞,策劃暗殺周恩來。趙斌丞也是老軍統,他曾經是戴笠十分信賴的國民黨特務。協助趙某執行暗殺行動的,還有趙斌丞的手下陳鴻舉。
周恩來在大陸受到層層保護,要想做出對周恩來總理任何不利的舉動,完全找不著縫隙。可是,一旦周恩來離開大陸,在前往印尼的路途中,大陸方面即便對首長的保衛做到滴水不漏,也難保沒有百密一疏的可能性。保密局希望利用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截殺周恩來於印尼訪問行程之中。趙斌丞是戴笠的老部下,他很清楚戴笠的死充滿懸疑性,之後很多傳說直指戴笠的死因可疑,認為那場空難顯然是人為製造的謀殺事件。
縱使保密局沒有任何証據証明周恩來或中共方面,是戴笠空難遇害的策劃者,但是,趙斌丞明白,製造人為空難,是殺害周恩來的有效方法。如果能以傳說中的戴笠模式人為空難截殺周恩來,不也是為「黨國」立下一件大功嗎?
情報確認之後,保密局方面又從多重管道查明周恩來一行的行程,連搭乘的班機都有了譜。剩下的最關鍵的工作,是派誰到香港啟德機場執行施放炸彈的行動。機場有比較嚴格的人員管制,幾經過濾和接觸,趙斌丞等人找到了周駒,他是啟德機場的清潔工,因為父親好賭成性,家裡經濟情況始終不太好,保密局的密探便誘之以重利,答應事成之後馬上發給獎金港幣五十萬元(按:一說六十萬元)。最初,特務沒告訴周駒要殺誰,但承諾事成之後會把他弄到台灣,避免被港英政府逮捕吃牢飯。
重金之下,周駒接下這筆「買賣」。保密局特務趙斌丞和陳鴻舉兩人,偷偷地把五十萬港元,和被裝在一條牙膏裡的強力美國製炸藥,從台灣帶到香港,親手交給周駒。趙、陳兩人利用很短的時間,教周駒安放定時炸彈的技巧,並且把任務的流程一再說明演練,並且詳細交代了各種細節,諸如在事成之後怎樣脫離現場,和保密局人員會合,以及離開香港的程序。
4月11日,周駒和往常一樣,準時進入啟德機場上班,機場英國籍的安全官員,完全沒有察覺周駒攜帶的包括牙膏在內的那套盥洗用品,有任何的異狀。周駒順利地通過了安全檢查,進入機場內,他和往常一樣,和其他的清潔工作人員一起進出停放在跑道上的每一架飛機,裡裡外外,清洗打掃。當他為印度航空公司那架名為「克什米爾公主號」的客機進行清理工作時,趁四下無人之際,快速地把那枚牙膏炸彈固定在飛機右翼輪艙附近一個很隱密的角落裏,事成之後,周駒被保密局人員送上一架經常往來香港和台北之間的中國民航空運公司(CAT)貨機,直飛台北松山機場。
蔣介石父子當權時期,台灣的機場、碼頭,都是特務機構「台灣保安司令部」管轄範圍。特務人員對進出海關的人員、貨物,依例都得通過嚴密的通關檢查。周駒在機場受檢時,身上沒有攜帶任何簽証文件,遭特務當場扣在機場的保安司令部辦公室裡。保安司令部的人抓到周駒,以為是逮著了偷渡客,正待審訊。不一會兒,谷正文開著吉普車匆匆趕到機場,直奔保安司令部辦公室,工作人員一看是保密局的谷組長,行了個舉手禮,谷正文冷冷地點點頭,就衝著保安司令部的人說:「他是我們的人,我帶走了。」保密局是所有情報單位的太上機關,沒人敢攔谷正文,周駒就讓谷正文接走了。
周駒安了炸彈幾小時後,那架印度航空的「克什米爾公主號」客機,隨即起飛,當天下午六點三十分,「克什米爾公主號」在北婆羅洲沙撈越附近上空,突然發生爆炸,機上除了機組人員幸免於難,中國代表團三名成員、五名中國記者,和來自波蘭、奧地利和越南的記者共十一人,全部在空難中喪生。而保密局一心一意想謀殺的周恩來,反而不在客機名單上,因為,周恩來臨時有事,臨上機前改變了行程,而逃過一劫。
「克什米爾公主號」案,只是谷正文眾多策劃執行任務中的典型,從這個個案中,可以展現谷正文執行任務的絕決冷峻,谷正文絕決冷峻的性格,即便到他老年時期,也不改本色。
80年代的某日,已經退休在家的谷正文,忽然接到一通他女兒打來的電話。女兒在電話中向爸爸哭訴,懷疑自己丈夫在外面有別的女人,套句台灣的通俗語就是搞「婚外情」。谷正文掛了電話之後,心裡氣憤難平,暗想平日裡我待這個女婿就像親生兒子似的,如今他居然膽敢背叛我女兒。哼!這狗日的,看我怎麼治理他。
谷正文一聲不響,把家裡幾個抽屜攪得翻天覆地,胡亂翻找老半天,好不容易找著了他要的東西──一把鋒利無比的瑞士鋼刀,往褲腰裡一揣,就吆喝乾女兒谷美杏準備出門,要她陪著一塊兒去台北市郊找他女婿。谷美杏一時之間還會不過意來,今天老先生何事這麼急,突然大老遠要去找女婿做啥?她見谷正文悶不吭聲,想問他又怕問了挨罵,只好暗自嘀咕。
谷正文一共有九位兒女,這位鬧婚外情的女婿,是台北近郊一所專科學校的老師。搭了一個小時的計程車,趕到這所專科學校,女婿也不知道老丈人大駕光臨,到底是為了何事,接到門房通知趕忙到會客室接待老丈人。岳婿兩人見面,和平日一樣有說有笑,女婿問谷正文臨時來找他,是不是有特別的事情,谷正文說,沒事,只是想問問你是不是在外邊有了別的女人?女婿給谷正文這麼突然一問,搞得不知所措,怔在當場,無從答覆,谷正文笑瞇瞇地說,沒有就算了,反正女人都容易犯疑心病。可是,女婿不知是心裡有鬼,還是怕和老丈人說話說多了露出馬腳,就推說還有公事要辦,不能多擔擱,說完起身想走,谷正文一個箭步追上前去,不等女婿警覺轉身,谷正文緊握尖刀,往女婿屁股猛力刺去。
「哇呀!」一聲慘叫,女婿回頭但見老丈人眼冒殺氣,怒火逼人,哪敢與他交鋒,頭也不回地踉踉蹌拔腿就跑,死命狂奔,一邊跑還沿路滴血,校園裡的師生都為之側目。谷正文冷靜地告訴乾女兒谷美杏:「事情辦完了,咱們走吧!」花容失色的谷美杏半晌才恍然大悟,原來這趟「任務」,是谷正文「制裁」感情出軌的女婿。
假如普天之下的老丈人都像谷正文這麼冷峻,卻又這麼懂得適可而止,「制裁」而不致人於死命,讓感情走私的女婿飽受皮肉之苦,有哪個性好漁色的男人膽敢再為所欲為呢?
當了一輩子的特務,吃過幾次悶虧,職業性的疑心病也如影隨形跟著谷正文,從中年邁進老年。
從大陸時期到台灣時期,谷正文前後一共有四位妻子。谷正文的第三任妻子,姐妹都是共產黨員,有一回,她趁谷正文不注意,在茶水裡下了毒。谷正文端起茶杯,仰頭正要喝,卻見茶水表層有粉末在滉動,他當下就疑心茶被動了手腳。思前想後,這屋子裡沒別的人進來過,肯定是老婆想毒死他。所幸他夠機警,不然豈不成了冤死鬼?
年輕時代受過這麼一次「驚嚇」,爾後他不論到哪兒,不管喝茶、吃飯,更是提高了警覺。服侍谷正文晚年生活的乾女兒谷美杏就說:「在陌生場合,任何人砌茶請他喝,哪怕是一口他都不喝。」谷美杏也是和谷正文相處了好一陣子,才慢慢取得他的信任,最後終於能放心地吃喝她準備的吃食。
疑心病救了自己一條命,但,或許是因為疑心病,也或許是谷老命中註定獨缺子女緣,他的子女一個個離他而去。九個親生的孩子如今都不在谷正文身邊,不是遠居美國,就是各自成家立業,散居在台灣各地,頂多逢年過節回台北永康街老屋子看看他,問聲好,如此而已。
九十五歲的遲暮老人了,說不準什麼時候會有病有痛的,而待在老人身邊的,只單單剩下谷美杏這個和谷正文一點血緣關係都沒有的乾女兒了。
令人不解的是,既然非親非故,谷美杏何苦要肩負起照料谷老晚年生活的重擔?一聲嘆息,谷美杏回憶自己認識谷老的經過。
二十多年前,張美杏(谷美杏本姓張)的好朋友在情報局工作,有天朋友領她到谷組長──谷正文家裡做客,彼此一見如故,當時,美杏姐不過二十出頭,人長得很漂亮甜美,很得谷正文的喜愛,把她當自己女兒一樣看待。情報局的朋友每次提起要到谷老家,美杏姐總是很開心地跟著一塊兒去探望谷老。不久,美杏姐甚至還把自己父親介紹認識谷正文,從此成為知交,谷老便認美杏姐作乾女兒,視如己出。父女倆真正住到一塊兒,還是谷正文有次生重病以後的事。當時,美杏姐生父也已過世,她自己也結了婚,有自己先生和孩子要照顧,卻待谷老當成自己父親一樣侍奉,這點讓谷老感覺很窩心。
早先,谷老的孩子裡邊,有一位曾經警告谷美杏:「你小心一點,不要哪天被我父親賣了都不知道!」美杏姐笑答:「我沒什麼好賣的,我不怕!」講到這裡,美杏姐想起前二年谷正文中風後復健的那段日子。因為年紀大的關係,谷正文有點輕微的躁鬱症,犯病的時候,會到處拿東西摔,一點小事也會咒罵個不停。
「我什麼都不怕,就怕他不高興,怕他罵人,我告訴過他,為了發洩情緒,你可以摔東西,但是我只求求你不要罵我,我可以為你做任何事!」美杏姐講到這裡,眼裡閃著淚光。谷老因為耳背,聽不清楚筆者和美杏姐的對話,在一旁張開缺牙的嘴巴一個勁兒的笑,還喃喃地地說:「我是湊合著過日子!」美杏姐拉開嗓門笑著對谷老說:「你還好意思說你湊合著過日子,吃肉包子要吃鼎泰豐的,不是鼎泰豐的不吃,一天一盒鼎泰豐包子,還每天吵著要吃沙茶牛肉。」谷老聽完,更笑了開懷。
頂著二月冷風,我走出谷家大門,腦子裡閃耀著谷老灿爛的笑顏。忽然,我下意識覺得谷老的笑顏裡,摻雜著淡淡的愁緒和深深的無奈,映照著他大半生泛黃的老照片,我問著自己,是不是老特務的結局都像谷正文這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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