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然，这场奥运开幕表演，耗资国库如此，说到底是为了给「谁」看的呢？
 
整个表演结构，由几十个组块组成，华丽奔腾。
问问同样在这个异国城市中收看转播的周遭朋友，看完后对中国的当今印象如何？「大」「震撼」「华丽」「目不暇给」「让人激动」「人很多」「花很多钱」等等，几乎所有来自国际友人的回答，都汇集在不同抽象的感受用词。
但有一个抽象的用词被使用与否，很关键。
「美吗？」我不禁追问，「从表演中你看得出中国文化的『美』吗？」
「恩，或许比较准确的说法是，很『壮观』...」，即使愿意说出「美」的朋友，回答的表情也很复杂。
这场奥运开幕表演，很多人始终无法直率肯定的引用「美」这个答案。
但在文化那无以计算的质量单位，只要是那些夺人心目的时刻无论笑泪与否，怎能不会茫茫让人吐出「好美啊...」这般的喃喃自语。
 
 
在奥运开幕的表演中，看热闹的看热闹，但对于身处在媒体角度或国际位置的的人，很多人都在等着看一个「中国当代文化的新造像」。
对于中国的印象，很难有这么一个机会，去让世人「仔细看见」。
国际间的人们此刻对于中国，几乎都是读着各种进出口统计数字；时而会冒出来一些可怕的黑心商品、危害安全的玩具；熊猫动态或奇人轶事是最不缺的；但算算最多的，是中南海领导人出访的消息，以及每次任何涉及中国的一般消息，画面上大多是天安门广场或者上海东方明珠塔的场景。
除了早先，令人无比伤感与动容共同交织的地震灾情的真实画面。
 
中国人本身，当然是以自己丰厚的文化底蕴与无数的天然美景为荣。
但就如同中国各地这些年如此急切申办着「世遗」一般，在暌违许久的国际视野上，中国如同一位蒙面多时的神秘女郎，是绝美或臃肿、是微笑或凄厉、是光滑或坑疤，这场北京奥运的一切投入准备，甚至松解媒体、网络的管制，都是为了所有国际眼光正式揭开纱幕的那一刻！
 
 
文化的叙述，百般复杂。
只要这个文化还是「活着的」，就如同一张人的脸孔，再多的形容或议论，都无法准确涵括文化所承满着最广阔复杂、却也最单纯完整的总体信息。
因此，文化的形象表述，往往需要透过艺术行为或作品进行「造像」，逐渐以某种符号、图腾、族群，甚至生活状态去呈现或积累出其本质与精神。
 
然而，文化造像的组成与完成，并不在创作方的意图，而是在阅听者这一方。
所幸无论复古或创新，无论用线条或光影，文化元素与意象如同构筑出四肢百骸一般，最终也都可以藉以传达某一个本质的精神的「核心价值」以灌神入体、凝识成精；让阅听的人们能够据以在艺术符号中，形成出文化的意识价值；最后，完成这个属于文化传播或接受美学层次所探讨的文化造像过程。
 
 
中国文化本质的璀璨在国际间暌违许久，坦白说，也让身处在海外的中国人背负着「唐人街」「华青帮」「龙」「紫禁城」的形象而渴望或思念新的文化形象许久。（可爱的熊猫形象，属于中国的大自然而非文化，同时还贴附了背后得要有中国政府的「恩准」）
在这么一个奥运开幕让国际目不转经的观瞻片刻，更让人深深期待一个清晰可据的文化形象。
然而，张艺谋确实没有提炼与聚焦，只有堆积铺陈。
 
周遭的国际朋友，脱口而出的第一反应与思索之后的归纳反应，都不是形容一种文化意象最关键的「美」字。而是「壮观」「大」「多」等等。
让这一场属于中国当代文化形象的重要「定义」时刻，完全可以由中国人自己「说自己的文化是怎么个样」的时刻，绝大部分只说了中国人自己会欣赏、也看得懂的美好，并没有在璀璨眼花的表演形式中，传达出一股让世人皆能贯穿领略的所谓中国「文化魂魄与气质」。
 
一如在澳洲，开幕表演叙述出澳洲文化中人与大自然中的尊重与共荣，人类的运动状态亦然在大自然中延展与泅泳；雅典的开幕则在希腊神话中，体现出奥运发源地的所在是如何缘起于历史神话的时空格局，而在此格局中即使运动也充满人文本怀的的生命哲思。
于是，观众看见了澳洲无数的人打扮的「鱼」，看见了雅典无数人打扮的「神」作为文化的造像。从个体的服装道具与肢体动作，到不同场景布局之间表演族群与区块的交错衔接。元素，严谨构筑了时间与空间的叙述动线；大与小、多与少，绝对大小与绝对多少，完成一场大结构的整体叙述，以及欣赏者错落在心头的均衡解读。
 
任何表演都是一场符号元素的掌握与操持，但精妙与否，就在这无以具称的「文化魂魄与气质」。
郭德纲或赵本山的表演能绝妙动人，都因为他们能以自身的专业与魅力，懂得去深深系住这个「魂魄」与「气质」，让表演不只从平面到立体，从笑闹反应到触动人性。
但奥运的表演规模最难之处，是难有一个清晰的主角维系住一切。文化因为浩瀚而抽象，支配文化元素的动静交错如同暗夜捏陶。但创意者本身仍然被慷慨赋予着一个「叙述角度」的权柄，至少文化中怎麽的切片叙述都没有对错差别，因此，最终考验就是这个贯穿的「气质」或「魂魄」层面能否掌握住了，让所有的表演环节与设计，无论交错着大小此彼，能是层次清晰的型塑出一个最终的文化面容。到最后完成圣火点燃的那一刻，这一场文化造像的最终，某一个「百般复杂，却又清晰鲜活」的文化面容，便向世人「睁开眼睛、绽放微笑」了！
 
 
这次奥运中，承载着「文化使命」如张艺谋所负责、无数人们所努力投入的这场奥运开幕演出，就情感上与专业上所应给予的赞叹与掌声，必然是让人深深感动且起身击掌到双手发红也不为过的。
但艺术的残酷是，即使表演投入青春岁月再费心、作品就算染以鲜血再搏命，也并非绝对能成就、或成为一场成功的作品。
 
文化形象，本就由着人们各自解读。
但这场足以牵动国际视野，今后长久据以看待中国的奥运开幕演出，倘若无法从人类文化元素「真」「善」「美」的普世价值中，连结出某些中国文化最深处的精神意义，并且透过艺术最直接的文化造像能力，协助一个贯穿中国自古至今无论是来自山川、历史或部落之中，任何一个环节而能让外国人同样一眼动容的本质；那就实在太可惜了！
 
前几次的奥运，甚至多哈亚运都堪称为他们自己的文化做到了！但这次让观者「激动」却未深刻「感动」的北京奥运开幕的表演设计，却有一种本质叙述的缺憾或遗漏。
无论是因为有太多地方文化的形式要汇入统整，或者可能包括政治立场出发的意涵也仍须传达，一旦在国际舆论或国际网络的反应中，没有某个共同津津乐道的「感动点」，而只有此刻看来各自表述而不尽相同的举例，何以说这是一场对国际成功传达了中国文化当代形象的奥运开幕演出？
 
 
确实是很难很难的吧！
不只是奥运演出的设计与准备很难，甚至连中国文化本身的「萃取」也非常困难，这四年多来每当回到北京，朋友圈里聊起奥运开幕，乃至大伙动脑讨论，也难有全体赞叹通过的新发现。
一方面，是历史中的荣耀如四大发明，于己总似乎不容健忘；另方面，是文化瑰宝如敦煌美学，古人能耐至今仍夺走今人眼光。光是属于历史之中的诸般元素，就是这么的「取」易而「舍」难。
 
所谓的文化造像，不是一个切片的合成。中国自清末后，在近代百年在国际文化发展的潮流中缺席甚久，这一场奥运开幕表演，只清晰传达了属于中国绝对的「量的规模」与「力的崛起」，却在文化更悠远或更幽微的层面，缺少足够的叙述。
身为一位在海外，面对国际交往且活着移动的「中国文化的载体」，我毋宁去相信，这次奥运表演的毕竟「大中不足美」，那是张艺谋萃取提炼的功力局限，而非中国文化在世界文化中的局促本身。
 
从电视专业的角度而言，我认为这次同样艰困的电视转播的镜头设计，与前几次的奥运开幕转播相比，并没有达到它应有的创意水平，去巧妙型塑几十亿国际人们眼中的最佳视角与氛围（这是另一个主题了）。
但这也提醒着，无论是中国文化将继续迈向国际视野，乃至在故乡台湾、或者城市诸如北京、上海希望迈向国际的思路策略中，应当更加注重具体的当代文化「形象造像」，无论是创意设计层面或技术执行层面，仍有很长的路走；绝不能只是从文化意识，或光是在「活动事件」的角度去筹备与铺陈。
 
说「不经一事、不长一智」是略嫌草率但却让人不得不耸肩同意的结论。
但文化造像的型塑，确实岂是一夜鸟巢的北京能够就地翻转？这或许才是这次奥运表演之后，无论赞叹批评如何，在耗尽璀璨之余，最值得令人玩味，且余烬犹温的，文化思索命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