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妹來香港之前，我們似乎從未這樣多的對話。妹妹小我7歲，她開始有自己想法的時候，我就已經離家北上讀大學，每年也就過年時回家，“例行公事”地見次面，在雙方父母的陪同下說些無關痛癢的話。坦白說我們這一代獨生子女，從骨子裏並不是很明白這種大家庭屋檐下“兄弟姐妹”之間的親情，外加年齡的距離總是不自覺地以為會有“代溝”，更何況溝通的渠道如此不順，那感情遠沒有朝夕相處的朋友同學來的深切。

然而妹妹此次的香港之行，讓我對此的看法，徹底改觀。

妹妹開學讀高三，成績還行，家裏條件也不錯，姑媽希望她可以來香港讀書。之前問我意見，我就堅持一定讓她自己來走一遭，喜不喜歡，適不適應，都不是外人可以左右的。沒想到，一放暑假，她就真的來了。

印象中妹妹並不擅言辭，因為家裏寵愛，似乎還帶著些嬌氣。初來香港，還沒有跑去迪斯尼，就被我帶著走進了香港的貧民區－深水埗。我們的目的地，是桂林街的一個香港舊式唐樓。這原本不屬於她們行程的一部分，可是因為我想去看，她們也就跟著一起去了。盛夏的陽光格外眷顧，炎熱難耐，因為走錯路，還在烈日下繞了一大圈。我帶他們一路走了大半個小時，沒想到妹妹竟一點抱怨也沒有，倒是我變得不好意思起來。

那是一個很簡陋擁擠的展覽，展出的是現代人很難想象的籠屋。香港寸土寸金人人皆知，可是人居條件差到那地步，還是令人震驚。每個籠屋的大小差不多是大學宿舍床位的四分之三，上下三層，人多時還會在二米多高的空間裏隔出四層，因為“床”的四周以生銹的鐵絲包圍，形狀酷似籠，又稱“籠屋”。即使是如此簡陋殘破甚至都不堪入眼的屋，入住者仍要支付每月七百－九百港幣不等的租金。一旁解說的義工告誡我們，這個“床”一個月以前還在使用，運來這裏展示，他們沒有錢對它做消毒，所以不能離太近，害怕裏面的蝨子、跳蚤之類染上身，就不好了。他說這話的時候，很多人下意識的往後退，妹妹並沒有後退，反而向前走了幾步，近身去仔細看，神情專注又若有所思。這景象雖然震撼，但畢竟離我們的生活好遠，倒是妹妹的行為讓我更觸動，沒想到從小嬌生慣養的她，竟然也能夠耐住酷暑在這間破舊的沒有電扇的小屋裏，有心瞭解這與她永沒有交集的別人的生活。當我看到她很認真在留言簿留言寫感受，在是否願意做義工的問卷欄上寫下自己的聯系方式，姑媽說這是一次奏效的“愛國主義”教育，我像是重新認識她一般，對她刮目相看。

另一次感動的，是那一晚的長談。因為之前從來沒好好聊過，我一直不以為她這個年紀的小朋友對將來有什麽自己的想法。事實證明，我錯了。妹妹挺喜歡畫畫，但是害怕家裏人反對，覺得她“不務正業”，她自己也會猶豫如果堅持學這個，將來找不找得到工作。她有夢想也坦然面對現實，殘不殘酷不得而知，但畢竟將來還是要靠自己養活自己。聽父母的話選擇另一個穩當的行業，還是聽自己的走一條不確定的路，她問我應該更看中學校還是專業；她不想花家裏太多的錢，告訴我那是父母有錢，不是她的；說自己其實挺討厭自己性格中的那份軟弱，雖然知道不好，但是要改也不易。我對這一刻她的淡定感動，原來她對自己有那麽清楚的認識。她和我說：“我讀大學一定要向姐姐一樣，到外面看看。”那刻像是在宣佈人生的重大決定，神情格外堅定；可是下一句說“我一定要離開家”時，她又天真地吐舌頭問我：“我這樣想，是不是很邪惡？”我笑著鼓勵她，從心底裏感覺到眼前這個身影，多像三五年前的自己。站在十字路口四處張望，渴望有人可以告訴自己應該怎麽走。哦不，我升高三那會，才不知道什麽是自己喜歡的，沒有她想得多，想得堅定。

妹妹是90年出生，與“80後”的我已不是一代。長大以後的我們，總覺得那些“小朋友們”比自己更養尊處優，吃不起苦又沒有自己的思想、是學習的工具，長輩眼裏的蜜糖。可是這一次，我才知道，原來不是這樣。其實許多時候我們下結論，並沒有什麽事實依據。瞭解的甚少，又沒有設身處地地為別人著想，就以自己的慣性思維和價值標準做判斷。也許外界環境變好了，我們無需再為衣食擔憂，但心靈的陣痛是無法避免的，學會堅強是與生俱來的潛能。

無需擔心，我們都會像我們的長輩一樣，用自己的肩膀撐起“不垮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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