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运时评之四：想起李宁留在首尔的微笑

8月11日的奥运会赛场，最有看头的是狂啸、微笑和眼泪。狂啸和微笑是胜利者的，眼泪是失败者的。

当美国老将在最后一秒钟超过法国队，仅以0.08秒的极微弱优势折桂男子4×100米自由泳决赛时，分享这块金牌的美国泳坛王子菲尔普斯仰天长啸的镜头，让人联想到狮子吼。我相信，这一刻，他一定忘记了自己的耳朵。小时候，一旦有孩子嘲笑他那对猪耳朵时候，他就躲到水里去游泳。结果，他创造了丑小鸭童话的当代版：陆上小猪变成了水中雄师。

很难在29岁的中国女举运动员陈艳青与任何动物之间发生联想，能联想到的是植物，是她家乡到处盛开的茉莉花。即使她最后独步举坛，像花瓣举起清晨的一滴露水那样挺举起138公斤，她也没有从地上跳起来（茉莉花是跳不起来的），甚至没有叫喊，只是淡淡的一笑。颁奖仪式上的音乐《好一朵茉莉花》好像是专门为她谱写的。多少年以后，人们可能忘记她参加了哪几届奥运会，可能忘记她参加的是多少公斤级，甚至忘记她创造的世界记录是多少，但可能不会忘记，她最后那朵微笑的淡然。

不过，比起陈艳青的微笑，更能打动我的是朱启南的眼泪。他站在男子10米气步枪颁奖台的第二级台阶上，听到印度的国歌，突然潸然泪下。这个享受射击的阳光男孩，似乎与眼泪绝缘，而且获得银牌也不能说是真正的失败。但他此刻的眼泪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别人流的。他在接受采访时，一再说对不起他的师兄和师弟，为了他，也为了国家荣誉，他们牺牲了自己的参赛机会。

从某种意义上说，奥运会比赛的最大价值之一，比的主要不是个人，而是国家。1968年墨西哥奥运会的马拉松比赛上，来自坦桑尼亚的阿赫瓦里在跑到19公里时摔伤，却忍着剧痛坚持比赛，在比赛已经结束两个小时之后，才蹒跚到终点。有人问他：“你在这个比赛中受伤了，而且你已经不可能取胜了，为什么还要继续跑下去？”

他回答说：“因为我的国家派我来，不是让我开始比赛，而是让我来完成比赛的。”

为自己，为胜负，他跑下去已经完全没有意义；但为了他的国家，为了奥林匹克精神，特别是马拉松精神，坚持到终点就意义重大。那个跑完42公里，向自己的同胞宣布完捷报就累倒在上死去的雅典战士，为的并不是任何锦标，而是到达终点的意义：让同胞早一分钟分享胜利的喜悦。

因此我想到1988年汉城奥运会上李宁的微笑。他在4年前的洛杉矶奥运会上获得自由体操、鞍马、吊环3枚金牌，以及跳马银牌、男子全能铜牌、男子团体银牌，创造了体操史上的传奇，被称为“体操王子”。在中国体育代表团“兵败汉城”的那次战役中，李宁并没有挽狂澜于既倒，“倒”了的是他自己：吊环比赛中，他的脚挂在了吊环上，但他微笑着落了下来；跳马比赛中，他重重地坐在了地上，但他微笑着站了起来。

有人批评他怎么还有脸笑，他后来回答说：“不笑，难道哭么？”

哭泣的失败者，让人同情；微笑的失败者，让人尊敬。失败时坚持微笑，就像受伤后坚持比赛一样，坚持的不是个人得失，而是他所代表的国家信念。对于一个运动员来说，只要你坚持比赛，结局一定是失败；但对于一个国家来说，只要坚持比赛，结局一定是胜利。就像8月11日，朱启南卫冕失败，但印度却开创了历史：印度突破了奥运会上个人项目金牌零的突破，完成这个突破的，正是从朱启南手里滑掉的金牌。

几年前，我在广州讲课，一个老师说他的儿子竞选班长失败了。我问为什么，她说他儿子不会哭，只会笑。结果，那个在得票落后时就放声痛哭的女同学反败为胜。曾经有部苏联电影叫《莫斯科不相信眼泪》，一个伟大民族不会让哭泣成为制胜法宝。

那么，请我们记住李宁20年前失败后留在首尔的微笑，那是他为自己所代表的国家种下的胜利种子：看谁能笑到最后。这不,他的微笑被中国男子体操队传递到了北京,这回是胜利的微笑.

               2008年8月12日

           ——载2008年8月13日《中国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