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早以前便想写点关于亲人的东西,然而出于懒惰迟迟不肯动笔,有时对着台灯,只是呆呆地把钢笔悬于纸上,每想起父亲,母亲,还有已逝的大舅,太多的话不知从何说起,却只能又一次地把草稿纸搁起。.

   我的父亲,出生于一个道士的家庭,他的父亲也就是我的爷爷是专门帮人办丧事和算命的,偶然地和逃亡的奶奶结为连理.我没有见过爷爷,所有的印象都是父亲告诉我的,奶奶已经七十多岁了,每次去探望她,只能帮她测测血压,数数脉搏,看看药,跟她聊几句,算是尽一点不孝孙的责任.奶奶静坐在床边,有时不爱说话.她从儿时艰难地活过来,被人贩卖,离乡背井,在逃亡中才遇到我爷爷,此后操家务农,养儿育女,这辈子吃了太多苦.

   本来,父亲有哥哥,可是在那个年代,儿童的死亡率并不低.刚才问四哥,他说奶奶共生了九个孩子,最后活下来的只有六个.家庭困境迫使父亲和大姑早早地就要帮爷爷奶奶打理家庭,照顾弟弟妹妹们,父亲个子矮小,经常被同村伙伴瞧不起,比如上课,他们会把小路两边的草绑在一起,然后追着父亲跑,常常被草绊到重重摔倒满口泥巴.小时候听到父亲讲孩提时的故事,我不敢出声更不敢笑,因为我小时候体质不好,成绩也不行,自然成为那些坏学生欺负的对象,而受了委屈也不敢回家讲,那种懦弱的心理让我默默忍受,直到初中.

   也许是过早地接受生活的挑战,才让父亲具有那种开朗的性格,学生时代他是活跃分子,出版报,唱京剧,打篮球,所有学生能参加的活动他都参加了,在那个年代,军人是年轻人的偶像,父亲为此写下不少青春的诗歌,作了不少歌颂理想的歌曲.不止一次地报名参军,但最终都因为家庭背景被拒绝.当那些革命派批斗爷爷,要求父亲在群众面前与爷爷划清界线时,父亲坚决不上台,遭到严厉地批评.当那些革命派夜里要把爷爷带出去审问时,父亲用瘦小的双手举起斧头,对门外怒喊谁敢进来就跟谁拼命,父亲自然是敌不过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爷爷一次次被带走.

  (父亲年青时于广州出差)

   军人成为父亲永远的遗憾,无奈中选择当一名民办教师,那年他十九岁,当他第一次走上讲台,就注定再也无法离开这三尺讲台,两寸粉笔,和一双双孩子们的眼睛.这些孩子是父亲最大的欣慰,逢年过节,一些学生携妻带子,到家中坐坐.还有正在读书成群结队的学生们,把客厅都挤满了,父亲递杯倒茶忙得不亦乐乎.

   从我记事开始,父亲便拉着我的小手在操场上跑,把我高高抛起,那种幸福飞翔的感觉刻在笑靥永不褪色.在太阳出来前,父亲背着我走过草地和田垄,去赶那趟进城的班车.成群的白鹤丛草丛里"扑扑"几声飞出去,在看得见星星的清晨里潇洒地展翅,然后稳稳降落于某处水草.公路边的矿工们一定还在睡觉,要不,怎么只有零星的灯火和清脆的狗吠声呢?

   他们说父母是孩子最好的启蒙教师,我深信不已.当我坚持书里的竹笋是白菜时,父亲骑那辆旧单车带我到偏僻的乡村,在一片竹林前,指着密密的竹缝间说那就是竹笋啊.我开始呵呵大笑,父亲也笑了.我被提到车座上,快快乐乐地唱着歌谣回家.这些歌谣,随着岁月慢慢地被尘封在遥远的国度,某个漫步的傍晚,化作一缕轻风掠过细草芊芊的绿茵,顿时让我感动不已.

   他教我唱歌,教我吹笛子,拉二胡.在我第一次登台表演时,他和母亲一起坐在观众席上,好让我那颗战战兢兢的心平静一些.这些难忘的感激的事情.我何以报得三春晖?

   父亲经常自嘲,作为父亲应该像树,为子女遮挡风雨,可惜父亲是一棵没有叶子的树.几十年的沧桑风雨,皱纹已深深埋进他的额头,似烈日烤过的松树皮,似一条条当年走过的晨曦中的田垄.

   深夜的风卷着夜来香,台灯照旧不语,不经意发觉自己零乱地写下这些琐碎的话,关于父亲的故事,仍然梗在咽里无法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