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沉思
    爸爸妈妈的里屋门后，墙角竖立着一支长枪，爸爸不让动。我知道：爸爸过去是军人，打过很多仗，受了伤。那一张带着八角军帽的爸爸的肖像好英俊。
    里屋的东墙左侧，悬挂着一幅奶奶的大照片。闪亮的目光，考究的服饰，流露着富贵与美丽。
    听妈妈讲：我家的祖籍是江南水乡，爷爷一家原本贫寒，很久以前，和许多穷困的沿海渔民一样，被人贩当猪崽装入渔船仓底，驶向东南亚各国当牛作马谋生路。爷爷一家去了南越，凭着辛劳的双手，开创了富有的家业。在海外经商缝纫机行。大伯一家至今留在海外，而爷爷娶了南越新娘，却多年未生男仔。爷爷回到南疆，再次娶了家乡的妻子，就是奶奶。
    ……奶奶不负“重”望，生养了三个儿子，爸爸是老幺。奶奶贤惠慈爱，应付着躺在床上吸着烟枪、骂着娘的公公，又要抚养膝下的幼子，很不易……
    爸爸很小就念私塾，还给我们姊妹几个讲过梦游老师家，又被老师一个耳光打醒的故事。有一天，奶奶为他的宝贝儿子煮燕窝，又上房去为孩子们晾晒番薯干，一不当心从房上跌下，不治身亡。
    ……我没能沐浴到祖母的温存，零落的片段，略知一二。当已知天命的静夜畅想，真有一种放声呼唤的冲动：“奶奶啊，你在何方？”
    生命为什么短暂？常让隔代人不曾相望……
    ……十五年前，爸爸在患肾衰重症，苦撑九个月，二百多个日日夜夜，赫然离世。我为爸爸与奶奶终于可以在天堂里团聚长久而略感欣慰。他们会不再寂寞牵挂。
    在那个阳光普照的日子里，妈妈迟疑着，恋恋不舍将奶奶的相片悄悄烧毁。我那时年幼无知，未能拦阻，如今悔恨不迭。骨血的原因，祖母美丽的容颜倩影是那般深刻地印在心底……
    翻开父亲的生平，那个在国破家亡的大时代中的热血少年显现眼前。不谙世事的爸爸年仅十五岁便加入了救国救亡的抗敌协会，举行罢课示威的爱国学生运动，被行政当局开除了学籍，由组织派遣赴港建立学联组织，而后，便奔向那叛逆、不归的路，扑向宝塔山的灯火。在红色熔炉的陶冶中，在河山破碎、国破家亡面前，年轻的父亲从新闻编辑和出生入死的两条出路中选择了疆场，毅然奔向抗战的前方，因为他曾在领袖身旁指挥“黄河大合唱”；因为年仅十九岁的青年科长曾在战地誓师会上做动员演讲。
    那一年九月里一天拂晓，秋风四起，沂蒙滨海山区的反扫荡战役中，为掩护党政军民直属机关的安全转移，爸爸挺身而出、视死如归、浴血奋战，带领一个排的兵力，阻击日寇千余人，枪林弹雨中，爸爸左臂受了重伤，血流不止。大部队赶到时，爸爸才体力不支，轰然倒下，那一年，爸爸年仅二十一岁……
    回想父亲带着伤残的手一生坎坷，倍受摧残，却始终耿耿忠心，刚直不阿，鞠躬尽瘁，两袖清风……
    病危的床边，我听爸爸讲：当年临行前爷爷在钱庄为他储备了上万“现大洋”，准备送他越海留洋。爸爸放弃了丰厚的家产，仅携带一支大嫂赠送的金笔和一条沉甸甸的金项链作为应急，便风尘朴朴，带着他的二哥上路了，中途却因战乱失散……
    我不停地追问：难道不正是英雄骨血的代代相传吗！
    我清楚地记起，那个久远年代的星期天，爸爸将学龄前的我叫到身旁，坐在沙发上，深情地教会女儿唱会那首激昂奋争的《毕业歌》——“同学们大家起来，担负起天下的兴亡！”……。他将无私与信仰的种子埋入了小小心田，在那不久以后，却蒙受了从天而降的奇耻大辱和整整后半生洗不清的冤屈。忘不了那十年浩劫的血雨腥风，午夜后，爸爸被打得头破血流，从城里的学校步行十多里路走回我们已搬到郊区的家，那一声声走上楼梯的沉重脚步；忘不了那一年在每天每日繁多的批斗会后，爸爸终于患上了冠状动脉型心脏病，难以忍受的疼痛使这个骨硬铮铮的刚强铁汉悲愤地咽下了百余片的安眠药，当北医三院将他救醒后，他回到家中对我们说的第一句话却是：“劳民伤财呀！”……。我不停地追问那成百万儒家启蒙的仁人志士何以终其一生，伤痕累累，却仍是一颗赤子之心，又是那般饱含幽怨而离世，难道不是人性的泯灭与我们这个古老民族同室操戈、野蛮相煎之奇耻大辱吗？……
    家和万事兴！愿正义永存，让天怒人怨之悲剧不再重演，让赴汤蹈火之壮烈牺牲者安息！#此前在首页部分显示#